胤禛聞訊趕回來時,婉婉已經被抬到了正院的暖閣裡。
產婆和太醫擠了一屋子,濃重的血腥氣熏得人幾乎睜不開眼。
福晉站在門邊,臉色鐵青,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緊。
她什麼都沒做,可人是倒在她的屋子裏、她的地毯上,甚至可能是自己的身邊人不小心撞到的。滿府的丫鬟僕婦都是見證。
這個孩子要是沒了,她就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。
胤禛沒有說話,他今日去吏部辦差,身上還穿著官服。
蘇培盛跪在地上,聲音壓得極低,將婉婉側福晉如何去正院請安、如何在福晉屋中滑倒見了大紅、太醫和產婆如何忙了一整個下午的事,一五一十說了一遍。
胤禛聽完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他站在垂花門下的陰影裡,暮色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灰濛濛的光線中,看不清眉眼。過了許久,他才開口,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:“福晉呢?”
“福晉一直守在暖閣外頭,未曾離開半步。”
胤禛便沒有再問。
暖閣裡的慘叫聲在他踏進院門的那一刻便傳入了耳中。
那聲音已經不像是人發出來的了,沙啞、破碎,像一隻被擰斷了脖子的鳥在發出最後的哀鳴。
胤禛的腳步微微一頓,隨即便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。
福晉站在暖閣門外,脊背挺得筆直。她看見胤禛走來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隻是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,啞聲道:“爺,是我照看不周。”
胤禛從她麵前走過,腳步未停,也沒有看她一眼。
那一眼的冷淡,比任何一句斥責都重。
暖閣裡忽然爆發出一陣混亂的聲響,產婆嘶啞著嗓子喊“看見頭了”,緊接著便是一聲微弱的、細小的啼哭,像小貓叫似的,幾乎要被滿屋的嘈雜淹沒。
孩子生下來了。
婉婉在撕裂般的劇痛中聽見那聲啼哭時,緊繃了整整一日的神誌終於鬆懈下來,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般癱軟在榻上。
她偏過頭,透過汗濕的髮絲,看見產婆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,那繈褓裡的嬰孩比尋常新生兒小了整整一圈,麵板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,像一隻還沒長成便被強行摘下的果子。
產婆翻看著嬰孩的四肢,忽然臉色一變,與旁邊的太醫交換了一個驚惶的眼神。
婉婉看見了那個眼神。
“給我看看……”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模樣,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顫抖得像一片枯葉,“把我的孩子給我看看。”
沒有人敢動。
最後還是張太醫走上前來,躬著身子,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。
那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婉婉的耳朵裡。
“小阿哥右腿……略有不足之症。”
略有不足。他說得這樣輕巧。
婉婉接過那個小小的繈褓,低頭看去。嬰孩的右腿蜷縮著,以一個小小的、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側,比左腿短了半指。
她伸手輕輕的去摸那條腿,摸到的觸感讓她整顆心像被人攥在掌心裏狠狠一捏。
她沒有哭。
她隻是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孩被穩婆抱在懷裏,渾身止不住地發著抖。
暖閣的門被推開了。
胤禛坐在椅子上,官服上沾著暮色裏帶回的薄塵,福晉和幾個格格等在一旁,看太醫出來連忙上前詢問。
胤禛嘆了口氣目光先是落在穩婆懷中的繈褓上,然後慢慢移到張太醫臉上。
張太醫“撲通”一聲跪了下去。
“四爺,側福晉這一跤摔得太重,胎兒在腹中受了擠壓……小阿哥的右腿怕是、怕是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,胤禛麵無表情的看了看那個繈褓沒有說話,屋內充斥著可怕的寂靜。
婉婉被人抬著出來,她拉住四阿哥的衣角仰起頭望著他。
鬢髮散亂,麵色慘白,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:“爺,……是她……是福晉的人推了我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。
不是因為心虛,而是因為她從胤禛的眼睛裏看見了某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東西。
那是一種冰冷的、審視的、洞若觀火的目光。
哈哈哈哈
冷靜!他為什麼這樣冷靜!那是他的兒子!
婉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她想再說些什麼,可胤禛已經從她麵前轉過身去。
他沒有看那個繈褓中的嬰孩第二眼,也沒有質問福晉半句,隻是走到門口時,對蘇培盛吩咐了一句話。
“讓太醫好生照看側福晉和阿哥。”
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晚膳吃什麼。
福晉站在門外,聽見這句話,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。
她抬起頭,望向胤禛的背影,嘴唇翕動了一下,終究沒有出聲。
她是冤枉的,她知道,胤禛大約也知道。
可他什麼都沒有問,什麼都沒有說,好像這件事從來沒發生過一樣。
好像那個孩子不是他的兒子一樣…
福晉心底一片迷茫,府裡好像什麼都沒變,可所有人都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婉婉的孩子是個瘸子。
四貝勒的長子——生來便有腿疾。想必這個訊息很快便會傳遍紫禁城。
那個被裹在繈褓裡、右腿蜷縮著的小小嬰孩,他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日,便成了額娘手中一枚輸掉了的棋子。
宜修摸了摸弘暉的臉,臉上未變神色,低聲道:“想必姐姐心中一定傷心,剪秋,你去拿盒子裏的白玉扣送給姐姐吧…希望那個孩子以後能平安長大吧…”
“娘娘,那可是殿下給小阿哥求的…”繪春有些不解。
宜修臉上有些恍惚,剪秋看著宜修臉上捉摸不透的神情,擺了擺手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