剪秋是第三日上門的。
帶了四色禮盒,一匣子燕窩,兩支老參,並幾匹江寧織造新進的雲錦,按著探望產婦的規矩,樣樣挑不出錯處。
馬車停在四貝勒府側門時,小丫鬟扶著她下車,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:“姑姑何必親自來,遣奴婢走一趟也就是了。”
剪秋笑了笑扶了扶鬢邊,沒有答話。
側福晉的孩子果然落了殘疾。
訊息傳到毓慶宮時,胤礽正在逗弘暉玩,聞言手上動作一頓,挑了挑眉。
看宜修沒有說話,胤礽便也沒有說什麼,隻是把弘暉往懷裏攏了攏,像是不自覺地將兒子護得更緊了些。
剪秋笑了笑,看了一眼小丫鬟:“娘娘和側福晉是姐妹,殿下和四貝勒又是兄弟,不是為著禮數,為著情分,娘娘也是惦唸的很,更何況傳言小阿哥…又怎麼會不讓人擔心呢。”
婉婉住在府中西側的芙蓉院,院子裏種著幾株西府海棠,花期已過,隻剩下滿樹濃綠的葉子,在初夏的日頭底下投出一片黏稠的陰影。
剪秋走進去時,廊下站著的幾個丫鬟婆子齊齊行禮,麵上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謹慎,像踩在薄冰上行走的人,生怕一個不留神便踏碎了什麼。
婉婉半靠在床榻上,懷裏抱著那個小小的繈褓,披散著頭髮,麵容蒼白得像一張浸過水的宣紙。
聽見腳步聲,她慢慢抬起頭來,一雙眼睛紅腫著,眼底佈滿了血絲,卻在看見剪秋的那一瞬,瞳仁深處有什麼東西倏地亮了一下——不是歡喜,是刀鋒映了光的那種亮。
“給側福晉請安。”剪秋先開了口,語氣平和,將禮盒交給一旁的人,“聽聞側福晉產育辛苦,娘娘特地讓我過來瞧瞧說,恭喜姐姐,四弟府上添丁是喜事,改日滿月一定親自來道賀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漏,像是當真隻來道喜的一般。
婉婉的嘴角動了動,扯出一個勉強的笑來:“妹妹真是有心了。”
她的目光從剪秋臉上緩緩滑過,落在侍女手中盒子裏的那枚羊脂玉平安扣上,停住了。
那平安扣玉質瑩潤,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五色絲線編成的同心結,婉婉盯著那枚平安扣看了許久,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這平安扣,真好看。”
剪秋垂下眼簾,聲音裏帶了笑意:“是太子殿下為護著娘娘平安生產特意求的。娘娘把一枚給了弘暉阿哥,一枚特意讓奴才帶來給小阿哥,以護佑小阿哥平安。”
可這份笑意落在婉婉眼裏,卻比針尖還刺人。
宜修…弘暉。太子殿下。特意求的平安扣。
婉婉低頭看了看自己懷中蜷縮著的嬰孩。
孩子正在睡,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。
他沒有平安扣,他阿瑪甚至沒有抱過他一下。
他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日,他的阿瑪站在門口看了一眼便走了,之後兩日,再沒有踏進過芙蓉院的門。
而宜修呢,坐著太子側福晉的位子,生下了太子的兒子,一個從前在她麵前頭都不敢抬的丫鬟,輕描淡寫地說著她的主子過得多好,而自己多落魄…
憑什麼呢?
婉婉把繈褓往懷裏緊了緊,抬起頭來,麵上已經換上了一副笑模樣。
那笑容像是貼在臉上的,底下是冷的。“宜修福氣好,小阿哥生得康健,不像我福薄。”
她頓了一下,聲音輕輕地飄過來,“這孩子命苦,在我肚子裏便沒養好,如今落了地,又……”她沒有說下去,隻是伸手將嬰孩的繈褓布拉了拉,像是想遮住什麼。
剪秋的目光順著她的動作落在那條蜷縮的右腿上,停了一瞬,然後便移開了。
沒有多看一眼,也沒有露出憐憫的神色,隻淡淡道:“側福晉說的哪裏的話,孩子都是額娘身上掉下來的肉,哪有什麼福薄福厚。養著養著,總會好的,娘娘聽聞此事也是擔憂的很。”
這話說得太輕巧了。
婉婉嘴角的笑終於掛不住了。
她盯著剪秋那張沉靜從容的麵孔,胸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恨意。
從宜修入毓慶宮那一日起,她就心有不平。同是側福晉,太子胤礽是儲君,四貝勒胤禛隻是臣子。
同是生子,弘暉健健康康、滿月宴上禦筆親題匾額,她的孩子卻瘸了一條腿,連名字都還沒賜下來。
宜修站在那裏是風光無限,她站在這裏卻是滿目瘡痍。
可從前宜修不過是府裡不得寵的庶女。
婉婉望著空蕩蕩的門框,忽然將臉埋進繈褓裡,無聲地哭了起來。
淚水洇濕了嬰兒的包被,孩子被驚醒了,發出細細弱弱的哭聲。
母子倆的哭聲攪在一起,在空落落的芙蓉院裏回蕩,像一首沒有曲調的歌。
齊格格在府裡一直是個不起眼的人。
她姓齊佳氏,漢軍旗,是德妃特意為四阿哥調教的。
可自從入府,胤禛召她的次數屈指可數,她既沒有婉婉那樣張揚的性子,也沒有李格格那般會討巧賣乖,隻是安安靜靜地守著自己那方小院,像一株長在牆角的草,不招人眼,也無人踩踏。
可越是這樣的人,心裏頭攢下的東西便越多。
那匹雲錦送到李格格手裏那日,齊格格正巧在院子裏。
她遠遠看見李格格捧著那匹流光溢彩的料子笑得合不攏嘴,身旁的丫鬟們圍著她嘰嘰喳喳地奉承,說這雲錦是江寧織造今年最時興的花色,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匹來。
李格格便愈發得意,當即便喚了裁縫來量尺寸。
齊格格站在一叢木槿後麵,看了很久。
回到自己院裏,她對著妝枱上那麵磨得有些花了的銅鏡,看了很久自己的臉。
不算頂美,也不算醜,眉眼周正,隻是素淡了些。
從前在家時,額娘總說她長相耐看,越看越有味道。可入了這四貝勒府,她才知道“耐看”是最無用的長處。
男人看女人,第一眼便是顏色。李格格得了寵,不是因為她多聰明多溫柔,隻是因為她笑起來鮮活,像枝頭剛綻的桃花,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。
齊格格將梳子重重擱在妝枱上,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脆響。
就在這時候,她的貼身丫鬟吉祥端著茶進來,見她麵色不虞,便小心翼翼地湊上前,壓低聲音道:“格格可是為那匹雲錦不高興?”
齊格格沒說話,算是預設了。
吉祥便嘆了口氣,像是替她不平似的,又說:“那匹料子原是毓慶宮的宜福晉送來的,說是賀側福晉懷孕。李格格得寵,側福晉便賞給了李格格。奴婢瞧著,李格格那副輕狂樣子,穿了那衣裳還不知要得意成什麼樣呢。格格您比她哪樣不比她強?可爺就是……”
她說到一半便住了口,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多了,偷眼去看齊格格的臉色。
齊格格的臉白了一瞬,旋即又恢復了尋常的神情。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淡淡道:“各人有各人的命,說這些做什麼。”
她頓了頓,抬眼看向外麵,目光裡有一種與她身份不相稱的、幽深的光,“李格格若是臉上留了疤,爺還能多看她一眼麼?”
吉祥手裏的茶盞晃了一下,幾滴茶水濺出來,呼吸急促起來,胸口起伏了好幾下,才啞聲道:“格格,要是被發現,可是要了命的事。”
“不會要人命的。”齊格格的語氣篤定得很,“李格格平日裏仗著爺多看了她兩眼,在府裡何等張揚?這府裡誰不恨她,如何能查得到是誰動的手?”
屋中安靜了很久。
嫉妒像一條蛇,把她的舌頭纏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