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三刻,天還未亮,沈眉莊便已醒了。
她睜開眼時,窗外仍是黑沉沉的一片,隻有簷角掛著的宮燈透出一點昏黃的光,映在窗紙上,像一輪將熄的月。值夜的宮女聽到動靜,忙撩開帳幔,輕聲道:\"小主醒得真早,離卯時請安還有一個多時辰呢。\"
\"給皇後娘娘請安,不敢怠慢。\"沈眉莊揉了揉太陽穴,昨夜她輾轉反側,幾乎沒怎麼閤眼。
這幾日,她天天去翊坤宮,華妃美其名曰學習處理宮務,實則就是讓她抄寫賬本。
宮女們魚貫而入,捧來銅盆、香胰、巾帕等物。沈眉莊凈了麵,坐在妝枱前,由著她們為自己梳妝。鏡中的少女眉目如畫,肌膚勝雪,隻是眼下有一抹淡淡的青影。
采月擔憂的看著沈眉莊。
\"別擔心,\"沈眉莊看出她的不安,嘆了口氣安慰道,\"我怎麼說也是皇上封的貴人,華妃娘娘再怎麼著,也不會明著為難。\"
采月點點頭,強自鎮定下來。
宮女為沈眉莊梳了個端莊的如意髻,插上鎏金點翠步搖,又選了件湖藍色綉銀線芙蓉的宮裝。這顏色既不張揚也不過於素凈,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清麗脫俗的氣質。
\"小主,時辰差不多了。\"嬤嬤提醒道。
沈眉莊深吸一口氣,起身向外走去。清晨寒意仍重,宮女為她披上織錦鬥篷。一行人提著宮燈,沿著長長的宮道向景仁宮行去。
采月扶著沈眉莊慢慢走著:“離請安的時間還早,小主慢慢走。”
沈眉莊點點頭:“輦轎坐得骨頭都僵了,這樣走走倒也舒坦。”
天色微明,宮牆內的天空呈現一種渾濁的灰藍色。沈眉莊走在青石板上,腳步聲在寂靜的宮道中格外清晰。
就在這時,沈眉莊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她還未來得及反應,一個太監打扮的人影就從拐角處沖了出來,手裏端著一個銅盆。
\"小心——\"采月的警告剛出口,那太監已經\"不小心\"絆了一跤,整盆水朝著沈眉莊迎麵潑來。
刺骨的冷水瞬間浸透了沈眉莊的衣裙。她驚叫一聲,踉蹌後退,步搖歪斜,髮髻散亂,精心打扮的妝容被水沖花,狼狽不堪。更可怕的是,那水竟是冰涼的,凍得她渾身發抖,牙齒直打顫。
\"哎呀呀,奴才該死!奴才該死!\"那太監跪在地上連連磕頭,臉上卻不見多少惶恐,\"奴才急著給敬事房送水,沒看見小主經過...實在無心冒犯貴人。\"
沈眉莊僵在原地,濕透的衣裙緊貼在身上,寒意直透骨髓。
\"你這殺才!\"采月厲聲嗬斥,\"衝撞了沈貴人,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?\"
\"好了,好了,采月算了,\"沈眉莊強忍顫抖,聲音卻出奇地平靜,\"這位公公也不是故意的,讓他去吧。\"
那太監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說,愣了一下,又磕了個頭就匆匆退下了。
\"小主,這可如何是好?\"采月急得直跺腳,\"衣裙都濕透了,這樣如何去給皇後娘娘請安?\"
沈眉莊低頭看著自己滴水的衣袖,心中一片冰涼。回宮更衣必定會遲到,濕著身子前去更是大不敬。
“快陪我回去換身衣服吧,要是實在來不及,隻能和皇後娘娘告罪了。”
“是。”
景仁宮的飛簷已在望,沈眉莊卻覺得這段路前所未有的漫長。
因匆忙間穿戴,衣領處有一處不易察覺的褶皺。髮髻重新梳過,但被冰水浸透的髮絲未能完全乾透,在晨風中透著絲絲涼意。最糟的是,她已聽到宮內傳來的談笑聲——請安已經開始,她遲到了。
\"沈貴人到——\"
太監尖細的通報聲讓殿內談笑戛然而止。沈眉莊深吸一口氣,邁過高高的門檻,垂首快步走向殿中央。她能感覺到數十道目光如針般刺在她背上。
\"嬪妾參見皇後娘娘,娘娘萬福金安。\"沈眉莊跪下行大禮,額頭觸地,\"臣妾來遲,請娘娘責罰。\"
殿內靜得能聽見銀針落地的聲音。沈眉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,不敢抬頭。膝蓋下的金磚冰涼刺骨,讓她想起方纔那盆澆透全身的冰水。
\"沈妹妹這是怎麼了?\"一個慵懶嬌媚的聲音打破了沉默,\"給皇後請安還敢遲到,莫非是仗著皇上寵愛沒把皇後娘娘放在眼裏?\"
沈眉莊微微抬眼,隻見華妃身著緋紅色織金鳳尾裙的麗人倚在玫瑰椅上,指尖繞著一條綉帕,似笑非笑地看著她。
\"華妃娘娘恕罪,\"沈眉莊聲音平穩,卻感到後背已滲出冷汗,\"嬪妾路上遇到些意外,耽擱了時辰,絕非有意怠慢。\"
\"哦?什麼意外能比給皇後娘娘請安還重要?\"華妃輕笑一聲,目光掃過沈眉莊微濕的鬢角,\"莫非是覺得自己年輕貌美,故意姍姍來遲,好引得眾人注目?\"
殿內幾位嬪妃發出低低的嗤笑。沈眉莊感到臉上一陣發燙,卻強自鎮定:\"嬪妾不敢。\"
\"好了。\"坐在上首的宜修終於開口。她端莊雍容,頭戴九鳳金冠,身著明黃色綉鳳朝服,聲音不疾不徐,\"請安貴在有心,偶爾一次沒有什麼的,沈貴人,起來吧。\"
沈眉莊謝恩起身,這纔敢抬頭看向皇後。皇後的目光溫和中帶著審視,在她微濕的衣襟和發梢停留了一瞬,又若無其事地移開。
\"謝皇後娘娘體恤。\"沈眉莊剛要退到一旁,華妃卻又不依不饒。
\"皇後娘娘果然體恤,隻是皇後厚愛,怕是要寵壞了沈貴人,壞了六宮的規矩。\"華妃把玩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,聲音甜得發膩,\"這後宮規矩若是人人都能破例,豈不亂套?\"
“臣妾開句玩笑,是不是以後隻要說自己有心,就能不按規矩向中宮請安了呢?”
宜修微微一笑:\"華妃妹妹最重規矩,不過沈貴人入宮時日尚短,又一向勤勉,何必苛責呢?\"
\"皇後娘娘教訓得是。\"華妃故作謙卑地低頭,卻又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,\"隻是臣妾擔心,若人人都以'新人'為由壞了規矩,恐怕日後更難管教。\"
她故意沒說完,但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——暗示沈眉莊仗著皇後青睞而目中無人。
這時立在沈眉莊後後麵的采月上前說道:“回稟皇後娘娘,我們貴人並非有意晚了,而是在請安的路上,被小太監無心弄髒了衣裳,隻能回宮去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