曼楨被迫進了百樂門當舞女養家後,就直接黑化了。
她恨顧奶奶的自私自利、尖酸刻薄。
嘴上說著為這個家好,卻把她往火坑裏推。
她恨顧母除了哭,什麼都不會。
丈夫死了哭,女兒跑了哭,日子過不下去還是哭。
可哭完了,該逼她的時候,一句軟話都沒替她說過。
她更恨那三個弟弟。
一個比一個能吸血,一個比一個理所當然。
他們吃著用著她用身子換來的錢,卻從沒問過一句姐姐苦不苦、累不累。
可曼楨最恨的,還是曼璐。
如果不是曼璐丟下這個爛攤子跑了,她怎麼會被逼著去當舞女?
憑什麼?憑什麼姐姐跑了,她就要頂上?
憑什麼姐姐能逃出去過好日子,她卻要困在這裏,被這一家子吸血鬼榨乾?
她恨,恨得夜裏睡不著覺,恨得牙根發癢。
可再恨,日子也得過下去。
曼楨去百樂門的時候年紀小,雖然長得不差,可到底是個沒長開的毛丫頭。
臉上沒二兩肉,身子板扁扁的,站在那些豐乳肥臀的舞女中間,跟棵豆芽菜似的。
點她的客人不多。
加上她整天垮著張臉,像是全天下人都欠她八百塊大洋似的。
客人花錢是來找樂子的,誰願意看一張哭喪臉?
方牡丹勸過她幾回。
“妹妹,乾這行,你得學會笑。
笑得甜,笑得媚,笑得讓那些臭男人掏錢。
你天天板著臉,誰點你?”
曼楨不聽,她憑什麼笑?她憑什麼對那些臭男人笑?
她恨這個世界,恨所有人,生活如此錯待她,她怎麼可能笑得出來?
方牡丹看她那樣,也不勸了。
有些路,得自己走出來。走不出來,就死在裏頭。
曼楨在百樂門熬了兩年,總算把身子熬開了,臉也長開了。
眉眼間有了幾分顏色,身段也有了點意思。
可她那張臉,還是垮著的。
那股子怨氣,從骨子裏往外滲,藏都藏不住。
但作為女主,她還是有點兒女主光環在身上的。
就是有些男人,喜歡她這個調調,願意捧著她,為她花錢。
頭兩年曼楨能往家拿的大洋很少,也就剛剛夠讓一家人餓不死。
買最糙的米,撿最便宜的菜,房租拖了又拖。
房東來催租時,顧奶奶賠著笑臉說盡好話,等人走了,回頭就罵曼楨沒本事。
至於供三個小的繼續讀書?想都別想。
別看顧奶奶嘴上說得漂亮,什麼偉民他們是顧家的根。
什麼無論如何學業不能中斷,什麼這也是你們父親的心願。
可當飯都吃不飽的時候,她翻臉比翻書還快。
讀書?讀什麼書?肚子都填不飽,讀那些破書有什麼用?
老太太主打的一個,苦誰都不能苦自己。
於是顧偉民輟學了。
才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,被顧奶奶趕出去打零工。
用她的話說,能掙一個銅板是一個銅板。
曼楨看在眼裏,心裏冷笑。
她主動給顧偉民介紹工作,特意挑的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。
賭場邊上跑腿,戲園子裏賣煙,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。
顧偉民年紀小,腦子也簡單,進去沒幾天就被人帶著混起了幫派。
今天跟著大哥收保護費,明天替兄弟傳個話,後天上街打架鬥毆。
曼楨冷冷的笑了笑,活該,誰讓他是顧家的根呢。
顧建民是老二,和偉民不一樣的是,這孩子從小被顧母疏忽。
除了曼璐,沒人疼沒人管,反倒讓他非常有眼色,知道看人下菜碟。
輟學後,他沒像偉民那樣找曼楨安排工作。
而是自己托同學幫忙,在一家咖啡館找了份門童的活兒。
咖啡館是租界裏那種洋人開的,進出都是西裝革履的先生太太。
顧建民年紀不大,卻學得快,見人說人話,見鬼說鬼話,沒幾個月就混出了點名堂。
曼楨知道後,多看了他一眼。
這小子,有點意思。
至於最小的顧傑民,剛滿十歲。
不讀書之後,沒人管他,整天在家招貓逗狗,上房揭瓦。
今天砸了鄰居的玻璃,明天偷了街口攤販的果子。
後天把巷子裏的野貓追得上躥下跳,裡弄裡,幾乎人見人厭。
顧奶奶罵他,他頂嘴,顧母哭,他翻白眼。
誰的話都不聽,誰都不放在眼裏。
曼楨看著這個弟弟,小小年紀就長歪了,心裏那叫一個暢快。
都是顧家的種,誰也別想逃。
後來,曼楨的收入漸漸多了起來。
她在百樂門熬了幾年,學會了笑,學會了周旋。
學會了怎麼讓那些臭男人掏錢。
點她的客人越來越多,小費也越來越厚。
可她隻往家裏拿很少一部分。
她悄悄找了方牡丹,求她保守秘密。
“牡丹姐,我在百樂門掙得那點錢,你千萬別跟我家裏人說。
我跟你不一樣,方伯、方嬸兒是真心疼你。
我沒人疼,沒人愛,我得為自己留一條後路?”
方牡丹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
曼楨知道她想說什麼,可她不在乎。
這一家子吸血鬼,她早就受夠了。
她要存錢,存夠了錢,就跑路。
像曼璐那樣,頭也不回地、遠遠地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家。
……
曼璐回滬後,把那些原本生產日用化工品的產線,全部拆除,換上從歐洲運來的新裝置。
發酵罐、離心機、乾燥塔、壓片機整整齊齊碼了一排,日夜不停地運轉。
她從歐洲帶回來的外籍工程師和技術員,在廠房裏穿梭忙碌。
指導著招來的本地工人操作那些過於先進的機器。
曼璐站在車間門口,看著眼前這一切,輕輕舒了口氣。
歐洲那邊的藥廠雖然還在生產,可隔著千山萬水,運輸總歸是問題。
雖然有係統提供的護衛隊押送,不用擔心被攔截。
但從馬賽港裝船,繞過半個地球,運到滬市,少說也要一個多月。
等到二戰的戰火燒到法蘭西,海運就更難了。
所以她必須在國內有自己的生產線。
曼璐走進車間,檢查那些正在運轉的機器。
發酵罐裡的培養液咕嘟咕嘟冒著泡,是盤尼西林正在生長。
乾燥塔裡噴出白色的磺胺粉。
壓片機噠噠噠噠響著,吐出一粒粒圓圓的藥片。
工人穿著白大褂,戴著口罩,在產線間穿梭。
他們大多是曼璐從本地招來的,培訓了幾個月,如今已經能熟練操作這些複雜的裝置。
一個外籍工程師走過來,用流利的法語向她彙報。
“老闆,這個月的產量已經超過預期。
盤尼西林片劑二十萬片,粉劑五百公斤。
磺胺粉八百公斤,消毒泡騰片十萬片,三大黴素各十萬片。”
曼璐點了點頭:“繼續。不要停。”
工程師遲疑了一下。
“老闆,原料儲備最多隻能支撐兩個月。兩個月後……”
“兩個月後,新的一批原料會及時運到滬市。我已經安排好了。”
工程師不再多問,轉身去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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