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生和大姐很快便在曼璐的安排下,搬到了洋行附近的獨棟花園洋房。
那是法租界僻靜路段的一處宅子,紅磚牆,鐵藝門,院子裏種著兩棵法國梧桐。
左鄰右舍都是顧氏洋行的高階職員。他們都是曼璐的心腹,關鍵時候還能為先生等人打掩護。
比石庫門那個擁擠嘈雜的弄堂,強了何止百倍。
先生站在二樓的窗前,望著院子裏那兩棵梧桐,沉默了很久。
他知道曼璐的心思,讓他住得舒服些,安全些,別再像從前那樣,把身體熬壞了。
可他更知道,這棟房子,這個位置,意味著什麼。
從今往後,顧氏洋行,就是組織在上海的核心聯絡點了。
洋行的商業電台,每天進出的電報多得數不清。
法幣行情、外匯牌價、棉紗期貨、進出口報價。
一堆堆數字裏,夾幾條加密的電報,誰能查得出來?
再也不用像從前那樣,半夜三更躲在小屋裏發報。
心驚膽戰地聽著外麵的動靜,生怕被特務的無線測向車捕捉到電波。
洋行的倉庫,更是塊寶地。
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貨箱,明麵上是棉紗、布匹、西藥、化工原料。
暗地裏夾著多少東西,隻有曼璐和他知道。
武器、彈藥、藥品、電台零件,混在洋行的外貿貨物裡,貼上洋行的封簽。
海關查都不查,就算查,也是走個過場。
租界工部局認的是洋行,是外商,是那些有頭有臉的洋老闆。
顧氏洋行背景乾淨,手續齊全,又有法蘭西頂級貴族背書,從來沒人懷疑過。
還有洋行的卡車。
那些印著洋行標識的卡車,每天在滬市的大街小巷穿梭。
運貨,送貨,接人,送人。
租界巡捕見了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中統特務就算懷疑,也不敢隨便攔洋行的車。
從今往後,武器、藥品、情報、人員,都可以光明正大地進進出出。
再也不用心驚膽戰地走夜路,再也不用擔心被堵在半道上。
先生站在窗前,望著遠處法租界那些錯落的洋樓尖頂,輕輕舒了口氣。
曼璐這孩子,不是給組織搭了一條線。
是給組織鋪了一張網。
一張誰也發現不了、誰也撕不破的網。
……
對於先生提出曼璐暫不前往蘇區,而是長期留守滬市。
藉著洋行的名義在租界活動,為組織搭建一條物資通道的建議。
曼璐沒有猶豫,立刻就同意了。
說心裏話,相比以後跟著先生、大姐去蘇區,她其實更喜歡留在滬市。
不是她不嚮往聖地。
那片紅色的土地,那些為理想拋頭顱灑熱血的人,她打心眼裏敬重。
如果有需要,她隨時可以收拾行囊,奔赴任何地方。
可留在敵後,留在滬市,殺敵更自由。
不用顧及那麼多規矩,不用受那麼多約束。
藉著洋行的殼,藉著外籍護衛隊的掩護。
她可以在租界裏自由行走,可以接近那些平時夠不著的人。
可以讓他們付出代價。
……
這天曼璐突然心血來潮,決定去看看那一大家子日子過成什麼樣了。
她換了身低調些的衣服,坐著黃包車去了石庫門。
車在弄堂口停下,她剛下車,就迎麵撞上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,氣鼓鼓地從顧家租住的那排房子裏衝出來。
是顧曼楨。
九年不見,曼楨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瘦瘦小小、穿著藍布褂子的小姑娘了。
她燙著時髦的捲髮,畫著細細的眉,嘴唇塗得血紅。
身上是一件緊身的旗袍,披著流蘇披肩,踩著高跟鞋,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。
她瞥了曼璐一眼,目光頓了頓。
眼前這個女人穿著素凈,氣質沉靜,像是哪家的太太小姐。
曼楨覺得有些麵善,可天天迎來送往的,見過的人太多了,她實在想不起來是誰。
攏了攏披肩,她沒再細看,一扭一扭地走遠了。
曼璐站在原地,望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弄堂盡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九年了。
曼楨也走上了原主的老路,甚至比原主走得更徹底。
她收回目光,轉身往弄堂深處走去。
顧家附近有家雜貨鋪,曼璐進去買了點東西,順便和看店的趙老太搭話。
“阿婆,這附近是不是有一戶姓顧的人家啊?”
趙老太抬起頭,打量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顧家的親戚?”
曼璐笑了笑,語氣溫和。
“不是親戚。我以前跟顧家的女兒在一所中學讀書。
後來她家裏出了什麼變故,就輟學了。
這次我從外地過來,想著見見老同學,但不知道她們家現在什麼情況。”
趙老太一聽這話,眼睛亮了起來。
這種弄堂裡的老人家,最不缺的就是八卦,最愛的就是嚼舌根。
曼璐問到了點子上,她恨不得把知道的都倒出來。
“哎呀,顧家啊,那可真是……嘖嘖。”
趙老太壓低聲音,事無巨細地把顧家這些年的糟心事兒講了一遍。
“你是不知道啊,這顧家,顧秉文活著的時候,顧家可是正經的書香人家。
顧秉文一死,他老孃顧老太就想把大孫女送去當舞女養家。
那個大丫頭直接跑了,自此後,再也沒有訊息。
顧家二丫頭曼楨,就是剛纔出去那個,在百樂門當舞女。
整天打扮得妖妖嬈嬈的,臉上擦得跟牆皮似的,身上噴得香噴噴的,一看就不是正經人。
顧家老太太和顧太太呢,就靠這個二丫頭賣皮肉養著。
兩個裹小腳的老太太,出不了門,掙不了錢,天天就擎在家裏等著二丫頭拿錢回來。
他家還有三個小子,大的那個也不讀書了,在外麵混幫派。
小的兩個也都不上學了,老二聽說在一家咖啡館當門童。
“姑娘,我勸你還是別去她家了。”
趙老太好心地說,“既然多年沒見,不見也罷。
那一家子,亂得很。你一個正經人家的姑娘,別沾上她們家的晦氣。”
曼璐聽著,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容。
她謝過趙老太,付了錢,拎著東西走出雜貨鋪。
站在弄堂口,她回頭看了一眼顧家租住的那排房子。
破舊,逼仄,和九年前一模一樣。
住在裏麵的人沒有變,還是那樣的自私自利。
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一邊花著曼楨的賣身錢,一邊嫌棄這錢臟。
曼璐轉過身,朝弄堂外走去,知道他們過得不好,她就放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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