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的偏殿裡,燭火明明滅滅,映著滿室沉沉的壓抑。
殿門緊閉,將外頭的風雪與喧囂都隔在門外,隻餘下阿哥們低低的交談聲,混著太醫們來回踱步的細碎聲響,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。
阿哥們按齒序立在殿中,皆是麵色凝重。
寢殿裡,康熙的咳嗽聲斷斷續續傳來,一聲比一聲急促,聽得殿外眾人的心都揪成一團。太醫們進進出出,皆是滿麵愁容,嘴裡反複唸叨著“藥石罔效”“天命難違”。
胤祉不時踮腳望向寢殿方向,眼底藏著焦灼與一絲隱秘的期待,胤禛立在角落,一身玄色常服襯得他麵色愈發冷峻,眸光沉沉,看不出情緒。
胤禩溫聲安撫著身旁焦慮的弟弟,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,胤禟煩躁地踱著步,時不時抬手抹一把臉,胤?站得筆直,目光緊鎖寢殿,雙拳緊握,喉間滾動著擔憂。
康熙病重實在太過突然,本以為不過是風寒而已,誰想到不過短短半月,竟然就病的起不來床了。
敦王府,明玉撫著已然隆起的小腹,指尖輕輕摩挲著布料下溫熱的弧度,那裡是她與胤?的骨血。
她垂著眼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將眸底的複雜儘數掩去。
明玉的指尖微微收緊,腹間的孩子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緒,輕輕踢了一下。
她心頭微動,眸底閃過一絲微光。
她不是沒有辦法救康熙,哪怕救不了,也可以讓他多活些時日也是可以的。
可她不想。
比起做王妃,她更喜歡做皇後。
這些年,皇子們為了那把龍椅,明爭暗鬥,骨肉相殘。
若康熙好轉,這場紛爭隻會愈演愈烈,這紫禁城,隻會永無寧日。
所以,她隻能祝福康熙一路走好了。
殿外的風雪,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,呼嘯著拍打著窗欞,像是在為這深宮的命運,發出一聲聲沉重的歎息。
乾清宮,寢殿裡的咳嗽聲又起,比之前更急促。
殿內一時靜得可怕,所有人的目光都膠著在那扇緊閉的門上。
不過,這令人窒息的安靜,被李德全推門時的吱呀聲驟然劃破。
他腳步極輕,卻像踩在每個人的心尖上,枯黃的麵色比往日更顯憔悴,眼底的紅血絲爬滿眼白,顯然是熬了許久。
一眾皇子聞聲齊刷刷抬眼,目光死死盯在他身上,胤祉往前挪了半步,指尖攥得發白,胤禛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收緊,眸底沉沉,辨不出情緒,胤?喉頭滾動了幾下。
李德全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,那目光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與凝重,掠過每個人緊繃的臉。
最後越過了前頭幾位阿哥,落在了站在稍遠處的胤?身上。
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,所有人的視線“唰”地一下,全集中到了十阿哥身上。
“十阿哥,”李德全的聲音沙啞得厲害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又重複了一遍,“皇上有請”。
這話像一顆石子,砸進了滿殿的死寂裡,激起千層暗流。
有錯愕,有探究,有嫉妒,也有高興和終於塵埃落定的,種種情緒,密密麻麻地紮過來。
可胤?表現得波瀾不驚,穩穩地向前一步,對著李德全點點頭,如同和平日裡一般。
李德全微微側開身子,“請吧,十阿哥”。
胤?整了整身上的素色常服,邁著沉穩的步子,跟著李德全往寢殿走去。
厚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,將一眾皇子各異的目光,還有那滿殿的暗流湧動,儘數隔絕在外。
偏殿裡重歸死寂,隻餘下燭火劈啪作響,和殿外風雪呼嘯的聲音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皇阿瑪,這時候召見十弟/十哥,是何意味?
難不成,真要把皇位傳給他。
不顧眾人的想法,胤禩已經坐下了,自從受傷後,他的右腿每逢陰天下雨,受了寒氣,骨頭縫裡針紮似的疼。
雖然燃著炭盆,可他依舊能能感覺到寒氣入侵,也確實站不住了。
反正現在皇位已經與他無緣,隻要不是老四,誰都可以。
如果要是老四,那他哪怕是玉石俱焚,也要把老四拉下來。
光腳的不怕穿鞋的,老四害他至此,他怎麼能放過他呢。
寢殿內藥香裹著寒氣,龍榻旁的燭火跳了跳,映得康熙枯瘦的臉愈發蒼白。
他示意李德全退到殿外,又抬眼望向立在榻前的胤?,渾濁的眸子裡忽然透出幾分清明,聲音雖微弱卻字字清晰:“胤?,你過來”。
胤?依言上前,屈膝半跪在榻邊,能清晰聽見康熙急促的喘息聲。
“皇阿瑪”,他聲音放得極輕,帶著些許的顫抖,“您有話吩咐”?
康熙緩緩抬起枯瘦的手,想要觸碰他的臉頰,卻在半空中停住,轉而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力道出乎意料地重,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的執拗:“朕知道,你素來不貪權位,性子直,心卻純良,這宮裡的醃臢事,你不願摻合,朕都看在眼裡”。
他頓了頓,劇烈地咳嗽了幾聲,嘴角溢位一絲淡淡的血痕,李德全在外頭聽見動靜想進來,被他用眼神斥退。“
朕的兒子們,個個都好,卻個個太爭”,康熙的聲音帶著無儘的疲憊。
“老大執念太深,老二反複不定,老四剛硬不折,老八心思太重,老十四太急,哪一個,不是盯著這把龍椅,可這江山,經不起折騰啊”,康熙語重心長地說。
胤?垂著眼,沒應聲,不,他不是不貪,而是隱藏的好。
生為皇子,誰又比誰差,那位置誰不想爭一爭,誰願意永遠仰人鼻息活著。
“唯有你”,康熙的目光緊緊鎖住他,帶著托付的重量,“不結黨,不營私,待人寬厚,懂得顧全大局,朕把這江山交給你,不是因為你最有才乾,而是因為你能讓這天下,少些紛爭,讓百姓,多些安穩”。
其實,還有明玉的原因。
自康熙病了,明玉不間斷地給康熙造夢,從胤?出生,到他們成婚,弘暄出生,乃至後麵胤?登基後,帶著大清走向更昌盛的畫麵,方方麵麵,連編帶造,全給康熙整上了。
以至於康熙醒來的時候,還沉浸在之後大清強盛的模樣,萬國來朝,誰敢挑釁就打過去,打到服了也不停。
試問有哪個皇帝能經受住開疆拓土的誘惑,康熙捂著胸口,他是不能,哪怕是夢,也依舊心潮澎湃。
所以,他堅定地認為是自己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,既然上天和他都做出了一樣的選擇,那就你了,他的好大兒。
聽到康熙的話,胤?渾身一震,猛地抬頭,眼裡滿是難以置信。
“皇阿瑪,皇阿瑪,何至於此,隻要皇阿瑪好好休養,定能身體康複,大清離不開皇阿瑪啊”,胤?說著說著,眼眶都紅了。
抬眸間,淚水無意識地滑落,康熙見狀,心裡更是妥帖,他就知道老十是個好孩子。
胤?:皇阿瑪,您看,我這哭的怎麼樣,夠真情深感嗎,要不要再來一點淚水。
康熙半倚在龍枕上,笑著拍拍他的手,“朕的身體,朕自己有數,朕說你行,你就行”。
胤?垂眸,看著康熙露在錦被外麵的手,骨節嶙峋,手背爬滿細紋,透露著蒼老的氣息。
往日裡皇阿瑪指點江山,揮斥方遒,是何等意氣,可如今這般孱弱,當真是歲月不饒人。
他繼續推辭,“兒臣年幼,恐難當此重任”。
胤?膝行半步,更靠近康熙,“皇阿瑪,太醫還在外麵候著,總有法子調理,您不要胡思亂想,好好保重身子纔是最重要的”。
“你行”,康熙打斷他,語氣斬釘截鐵,“朕給你留了顧命大臣,張廷玉、馬齊,還有老四和老八”。
“胤禛性子剛,卻能辦實事,你要信他,也要製住他,胤禩雖然野心勃勃,但腿傷後卻也平和了不少,他雖心底不純,但到底是有幾分才華,也是個能用的人,遇事多聽多思,少動怒,以寬待人,以嚴治國”。
他喘了口氣,力道漸漸鬆了些,卻依舊握著胤?的手腕:“記住,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,不是你胤?一個人的,更要學會平衡”。
胤?喉結滾動,眼眶微微發熱,卻強忍著沒讓淚落下。
他知道,皇阿瑪這話,是將萬裡江山,將滿朝文武,都托付給了他。
胤?:哭哭,他終於等到這天了。
胤?張了張嘴,還想再勸,卻見康熙用期盼的眼光看著他。
燭光跳了跳,將二人的影子映在地上,一個風燭殘年,一個風華正茂。
時間是公平的,哪怕你是帝王,還是百姓,到了該死的時候,都得死。
“兒臣……遵旨”,他一字一頓地說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胤?:明玉,你看到了嗎,他做到了。
明玉:滾犢子,老孃還沒死呢,自然看得到。
康熙似乎鬆了口氣,緩緩閉上眼,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,“明天,把弘暄帶來,讓朕看看”。
對於大清未來的帝王,康熙確實是深思熟慮過的,胤?之前雖然平平,但與明玉成婚後,彷彿脫胎換骨,開了竅,長了腦子,不僅把戶部的活乾的明白,更是把山西的差事的辦的漂亮,那兩把萬民傘,代表了一切。
而且嫡福晉明玉,進獻水泥、牛痘等物,對於大清實在是有莫大的功績,嫡子弘暄也是天資聰穎,甚至過目不忘,小小年紀在上書房便嶄露頭角,眼看著也是可造之材。
康熙舒了口氣,說道,“去吧,把李德全叫進來”。
“皇阿瑪保重身子,兒臣告退”,胤?起身,深深看了一眼榻上虛弱的康熙,轉身走向殿門。
推開門的刹那,外頭的寒氣撲麵而來,他下意識攏了攏了衣襟。
李德全連忙上前,低聲問:“十阿哥,皇上可有吩咐”?
“皇阿瑪請公公進去”,胤?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沉穩,隻是眼底深處,已多了幾分旁人看不懂的沉重。
偏殿裡的皇子們早已按捺不住,見胤?出來,齊刷刷圍了上來。
“老十,皇阿瑪跟你說了什麼”,胤褀率先發問,語氣裡滿是急切。
胤禟拍著他的肩膀,“五哥,你要是好奇,自己進去跟皇阿瑪聊聊不就是”。
胤褀無語地看了眼老九,就十弟是他親弟,他不是他親哥了啊,臭小子。
礙著在乾清宮,這兩人鬨了幾句就都老實了。
殿外的風雪依舊呼嘯,胤?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的人生,將徹底改寫。
這萬裡江山的重量,也已悄然落在了他的肩頭。
胤?:皇位,我湯姆來啦。
吱呀一聲,寢殿的朱門輕啟,李德全躬身走出來,枯瘦的臉上凝著沉沉的肅穆,目光掃過階下一眾皇子,聲音壓得低卻字字清晰:“皇上有旨,十阿哥留下,諸位阿哥請回吧”。
這話落定,階前瞬間靜了一瞬,隨即便翻起了火花。
胤祉率先上前一步,眉頭擰成疙瘩,語氣裡帶著急切與不甘:“李公公,既然十弟留下了,我們也一起留下吧,皇阿瑪病重,我放心不下啊”。
胤褀上前附和,不過,他是怕老十一個忙不過來,“正是,皇阿瑪龍體欠安,我等理當在旁侍疾,豈能就這般走了”。
胤禩麵上依舊是溫和神色,眼底卻藏著探究,對著李德全緩聲道:“李公公,並非我等不肯遵旨,隻是皇阿瑪此刻情形特殊,十弟孤身在此,我等終究放心不下。不如煩請公公通傳,讓我等進去輪守,也好替十弟分擔一二”。
唯有胤禛立在稍遠些的地方,石青色常服襯得他麵色冷峻,垂在身側的手微攏,眸光沉沉地望著緊閉的殿門,既不附和,也不追問,隻靜靜看著眼前的紛擾,周身裹著一層疏離的冷意。
鋸了嘴的葫蘆,他不說話=胤禛本禛
李德全依舊躬身垂首,神色恭謹卻無半分退讓,待眾人話音落儘,才緩緩開口:“諸位阿哥恕罪,奴才隻是奉旨行事,皇上既讓諸位回府,留十阿哥在殿內侍疾,諸位遵旨便是”。
這話掐住了眾人的七寸,誰也不敢擔一個“抗旨”的罪名。
一時之間,眾人又陷了沉寂,隻剩風雪卷著雪沫子打在眾人衣袍上,簌簌作響。
最怕空氣突然安靜……
僵持片刻後,在李德全好走不送的眼神下,一眾皇子各懷心思,步履沉沉地隱入風雪裡。
胤禛走在最後,路過殿門時,腳步微頓,抬眼望了眼那扇隔絕了內外的朱門,眸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深意,隨即轉身,衣擺掃過冰冷的金磚,悄無聲息地融入漫天風雪中。
他,絕不會就此認輸。
李德全立在階前,望著一眾皇子離去的背影,輕輕舒了口氣,又回身望了眼寢殿內搖曳的燭火,緩緩垂眸,將眼底的一切情緒都掩了去,隻留一身恭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