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濃得化不開,簷角宮燈的昏黃光暈堪堪鋪出幾步路,寒風卷著宮牆的冷意,颳得衣擺簌簌作響。
九阿哥凝著眉走近胤?,二人未發一言,隻眸光交觸的刹那,便明白了各自的心思。
片刻後九阿哥便轉身,緩入夜色,其餘皇子也各攜心腹,或急或緩地離了乾清宮,隻是心裡多少有些意見,青石板路上的燈籠影漸次疏落。
四阿哥胤禛落在最後,遣退了身後提燈的小太監,獨自走在空蕩的宮道上,一如他冰冷的心。
抬眸時,天幕裡的寒星疏疏落落,清輝冷冽地灑在他玄色朝服的紋路上,從前的種種似乎在耳畔響起,心頭漫開的悲涼纏著涼意,堵得胸口發悶。
腳步竟不受控,一路走到了浣衣局。
是的,他的腳有自動導航係統,能自動定位浣衣局。
胤禛本無驚擾之意,隻想著離那抹能稍慰心底的身影近些,也能得到些許安穩。
浣衣局內的燭火還亮著一星,若曦今日總覺心下不安,手裡的活計做了又停,索性將未疊完的衣服歸置好,推門走到了院子裡。
夜風拂起她粉灰襦裙的裙角,抬眼時,便望見廊下立著的那道玄色身影,背對著她,肩頭落著細碎的星光,孤清得像融進了這滿院的夜色裡。
是四爺,他怎麼會來。
若曦立在原地看了片刻,輕步走過去,腳步聲輕得幾乎被夜風吞掉,卻還是驚了廊下的人。
胤禛轉過身,玄色衣袍襯得麵色愈發沉淡,見是她,眸底的寒涼才散了些許,唇瓣動了動,卻沒說出話。
“四爺怎的在這裡,夜露重,仔細著涼”,若曦的聲音溫軟,像揉了夜色裡的一點暖。
若曦皺眉,抬手想替他拂去肩頭似有若無的霜氣,又堪堪停在半空,輕輕落回身側。
胤禛望著她,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,康熙的含糊態度,德妃的偏心,儘數化作一聲輕歎,“不過是心裡悶,走走便到了這裡”。
“宮裡的風,從來都是冷的”,若曦抬眸看他,目光澄澈,映著廊下一點燭火。
“可再冷的風,也吹不散天上的星,再沉的心事,也總有能鬆快的時候,你心裡裝著的多,便難免累”,若曦心疼地看著他。
如何會不累呢,他現在背負著的是他,是整個雍親王府,是十三爺,還有她,他們所有人的性命。
他喉間發緊,凝著她的眉眼,那點熟悉的溫潤,“天下事,骨肉情,樁樁件件,皆難如意”。
“不如意事常**,可與人言無二三,”若曦輕聲道,“您守著該守的,念著該唸的,便夠了,哪怕前路難走,也總有一步一步能踏平”。
夜風卷過,吹得燭火輕晃,映得兩人身影交疊在廊柱上。
胤禛沉默半晌,抬手輕輕按在她的發頂,動作輕緩又珍重,聲音低啞卻鬆了幾分,“若曦,等我”。
若曦彎了彎眼,退開半步,替他攏了攏大氅,“夜深了,你該回去了”。
胤禛聽著她的話,喉間的澀意漸漸化開,目光落在她垂在身側的手,指尖纖細,但上麵滿是紅紅紫紫的凍傷。
他心頭一動,探手便握住了那雙手,指尖觸到的涼意讓他眉峰微蹙,“你的手好涼”。
廢話,你都知道穿厚點,披著皮草,她不過隻穿了件薄薄的棉衣,能不涼嗎。
若曦猝不及防,指尖微顫,想抽回手,卻被他握得更緊。
他的掌心寬厚溫熱,裹著她冰涼的手指,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漫進四肢百骸,讓她鼻尖微微發酸。
胤禛沒鬆開,反而將她的手攏在掌心,低頭嗬了口熱氣,聲音低沉而柔,“夜裡寒涼,怎麼不多穿些”?
說著,他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,那大氅還帶著他身上的體溫,混著沉淡的龍涎香。
他輕輕將大氅披在若曦肩頭,攏了攏領口,確保寒風不會鑽進去,動作細致又珍重,“披著,彆凍著了。”
大氅很長,幾乎垂到若曦的腳踝,將她整個人裹在一片溫暖的氣息裡,那是獨屬於他的味道,讓她緊繃的心莫名安定下來。
她抬眸看他,眼底盛著細碎的光,輕聲道,“洗衣服,總要穿的方便些,再說了,四爺的大氅,奴才怎敢穿”。
“有什麼不敢的”,胤禛望著她,眸底是化不開的溫柔,“在我這裡,你不必講這些規矩”,他握著她的手沒放,掌心的溫度持續傳遞著。
若曦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意,眉眼柔和,“本就是實話,四爺,很累吧”。
若曦踮腳,拂了拂他依舊蹙著的眉心。
胤禛輕歎一聲,目光掃過浣衣局院內的寒枝,又落回她臉上,“這世間,唯有你這裡,能讓我覺得片刻安穩”。
他沉默片刻,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,“夜已深了,我該走了,你也早些歇息,彆再勞累了”。
他緩緩鬆開手,替她理了理大氅的衣襟,動作輕柔,又抬手敲了敲她的額頭,“還有,少胡思亂想”。
若曦點頭,聲音溫軟,“四爺慢走,路上仔細”。
她脫下大氅,“披上吧”。
胤禛搖頭,“你留下吧”。
若曦笑著瞪了他一眼,“我如何能留下”。
胤禛歎了口氣,接過大氅,搭在胳膊上,深深看了她一眼,隨後轉身,玄色的身影融入夜色。
他沒有回頭,步履沉緩卻堅定,廊下的燭火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,漸漸消失在宮道的拐角。
若曦立在原地,身上還殘留著他的氣息與溫度。
她望著他離去的方向,久久沒有動,夜風吹起她的鬢發,眼底滿是悵然與牽掛,掌心似乎還留著他的餘溫,在這寒涼的夜色裡,格外清晰。
聽到遠處傳來腳步聲,若曦才趕緊轉身,藏進了角落裡。
等巡夜侍衛離開後,她才鬆了一口氣,順著月光回了屋子。
天剛破曉,紫禁城的簷角還凝著夜露的清寒,晨光穿透薄霧,將朱紅宮牆染得暖意融融。
明玉一身湖藍色旗裝,鬢邊簪著一支素銀流蘇步搖,哪怕肚子隆起也難掩身姿,牽著弘暄的小手,緩步走在宮道上。
弘暄穿著一身青色小袍,臉蛋圓嘟嘟的,一雙眼睛像極了明玉,繃著個小臉,做出嚴肅的樣子,可小手緊緊攥著母親的指尖。
看到前邊的台階,還不忘叮囑,“額娘,你小心台階哦”,一副小大人的模樣。
一路行至乾清宮外,明玉俯身替弘暄理了理衣領,低聲囑咐:“見了你皇瑪法,要乖順些,不可喧嘩,皇瑪法問什麼,便如實答來”。
弘暄小腦袋一點一點,奶聲奶氣地應了聲:“知道了,額娘”。
他對皇瑪法一點都不陌生,之前和皇瑪法見過好多次,皇瑪法還教他做功課,對了,乾清宮的點心也很好吃,雖然比不上額娘做的,但也是很好吃沒錯了。
雖然皇瑪法這段時間身體不好,沒有空理他,連原本說好帶他去打獵也忘了,但他很好說話的,隻要皇瑪法答應把那座西洋鐘給他,他就不生皇瑪法的氣了。
殿內太監早已通傳,見二人到來,便躬身引著入內。
乾清宮內已褪去了昨夜的沉肅,晨光從格窗透進來,落在明黃色的龍椅上,映得殿內暖意融融。
康熙穿著明黃寢衣,斜倚在枕頭上,手中捏著一串紫檀佛珠,見明玉攜弘暄進來,原本微闔的眼眸緩緩睜開,眸底的威嚴淡了幾分,添了些許慈和。
“兒臣明玉,攜弘暄,叩見皇阿瑪”,明玉拉著弘暄屈膝行禮,聲音溫婉恭敬。
弘暄被額娘帶著,利索地彎下小身子,奶聲奶氣地喊:“弘暄,叩見皇瑪法”。
這會康熙精神倒不錯,輕笑一聲,“起來吧,不必多禮”。
他目光落在弘暄身上,細細打量著這孫兒,見他眉眼清秀,神態靈動,看著比前些日子胖了點,不由得頷首:“好孩子,過來讓皇瑪法瞧瞧”。
弘暄一點不怕生,小步跑了過去,“皇瑪法”。
康熙伸出手,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頂,掌心的溫度溫和而厚重,“確實是圓潤了些,最近是不是點心又吃多了”。
小家夥仰著小臉,眼神清亮,挺直胸膛,“沒有,沒有胖胖,弘暄這是長大了”。
“哦”,康熙眼中閃過一絲笑意,“是嗎,弘暄長大了啊”。
“嗯”,弘暄重重地點點頭。
弘暄許是覺得仰著頭說話費力氣,竟然直接脫了小靴子,爬上了龍床。
胤?眼色一變,“弘暄,你這是做什麼,還不快下來”。
胤?這一訓斥,弘暄嘴巴噘了起來,“阿瑪,你好凶啊”。
康熙案安撫地摸了摸弘暄的腦袋,不讚成地看向胤?,“不必如此緊張,弘暄不過還是個孩子,他願意親近朕,朕開心還來不及呢”。
康熙這話是真心話,隨著他年齡越來越大,積威也越來越重,很少有孩子敢同他這樣大方,這也是他喜歡弘暄的原因。
弘暄挺起小胸膛:額娘說了,出門就要大大方方的。
胤?見狀,無奈地點點頭,行吧,皇阿瑪說了算,他開心就好。
一老邁,一稚嫩,兩個人分明隔了幾十年的歲月,卻相處的格外融洽。
明玉立在一旁,看著兒子可愛的模樣,又望向康熙眼中的慈和,唇角不自覺地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。
往日裡宮廷的紛爭、朝堂的暗湧,在此刻似乎都被這稚子的童音衝淡,隻剩下祖孫相見的溫情。
康熙聽著弘暄說話,不住地笑著頷首,從腰間取下一枚雕著小麒麟的玉佩,遞到他手中:“好孩子,這枚玉佩給你,日後要好好讀書,做個有出息的孩子”。
胤?見狀,頓時睜大了眼睛,這玉佩,這玉佩是當初太皇太後送給皇阿瑪的。
自太皇太後走後,這玉佩便成了皇阿瑪的念想,皇阿瑪向來視若珍寶,輕易不離身,如今,竟然給了弘暄。
“皇阿瑪,萬萬不可”,胤?剛張嘴,康熙眼神一掃,他就閉嘴了。
而弘暄已經接過玉佩,玉佩觸手溫潤,上麵的麒麟紋路精緻可愛,他連忙攥在手心,開心地說道,“謝皇瑪法賞賜,弘暄很喜歡”。
“喜歡就好”,康熙親手把玉佩掛在了弘暄的腰間,彆有深意地看了胤?一眼。
傻小子,明白了嗎。
胤?點點頭,明白,明白,他當然明白。
康熙收回視線,明白就好,咱也是有好聖孫了,他的孫子,肯定更出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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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日起,康熙每日清醒的時候,都要見弘暄一麵,再加上常駐乾清宮的胤?,京城上下都在傳言,說康熙屬意的繼承人是十阿哥。
於此同時,一道詔令從京城發出,徑直前往西北,那是召十四阿哥回京的旨意。
德妃在知道康熙終於召回十四後,大大地鬆了一口氣,皇上還是想著十四的,不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召他回京。
到了這會,哪怕她再自我欺騙,也無法說服自己,康熙確實有意讓十四繼承大位。
這個可能不是沒有,但微乎其微。
比起代替康熙去天壇祭天,批閱奏摺的十阿哥來說,十四真的不占什麼優勢,而且康熙明顯地提拔了好幾個鈕祜祿家族和安郡王一脈的人,明擺著是在為十阿哥鋪路。
想到這裡,德妃就忍不住後悔,當初怎麼不求皇上給明玉和十四賜婚。
想到十阿哥大婚後的種種變化,德妃更是確定了,明玉這人有點說法。
或許當初太後說她是福星是對的,不然怎麼她身邊的人都越過越好了。
明玉:恭喜你,發現了華點,不過很可惜,沒有獎勵。
西北草原的風,向來帶著沙礫的粗糲,卷著軍營的肅殺之氣,日夜不息。
十四阿哥一身紅白鎧甲,剛巡營歸來,甲冑上還凝著霜氣與塵土,鬢邊沾著幾縷被風吹亂的發絲,眉宇間是久居邊關的英挺與沉毅。
中軍帳內,燭火跳躍,映著案上攤開的軍事輿圖,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紅藍記號,空氣中彌漫著墨香與淡淡的硝煙味。
“報——!京城八百裡加急”,帳外傳來親兵急促的聲音,打破了帳內的沉靜。
十四心頭一跳,莫名升起一股不安,沉聲道:“進”。
親兵掀簾而入,單膝跪地,雙手高舉著一封明黃色的詔令,語氣急切:“將軍,京城來的急詔”。
十四快步上前,他猛地展開詔令,目光掃過上麵的字跡,起初還帶著幾分肅然,漸漸的,瞳孔驟縮,臉色瞬間褪去血色,隻剩下難以置信的慘白。
“皇阿瑪病重……”他喃喃念著詔令上的字句,聲音發顫,手中的詔令幾乎要攥不住。
他到了西北,日夜盼著能建功立業,好讓皇阿瑪放心可從未想過,再次收到京城的急詔,竟是這般晴天霹靂。
皇阿瑪臨行前的囑托,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,他隻覺得心口像是被巨石狠狠壓住,喘不過氣來,方纔巡營的沉穩瞬間崩塌,隻剩下滿心的焦灼與慌亂。
“備馬”,十四猛地抬頭,眼中布滿紅血絲,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,“即刻啟程,回京城”。
十四一把扯下身上的鎧甲,隨手扔在案邊,鎧甲撞擊地麵發出沉重的聲響,換了身旗裝,收拾了幾件衣服,便急匆匆地往外走。
西北的寒風吹得人睜不開眼,軍營的火把在風中搖曳,映著他急切的身影。
胤禵翻身上馬,一拉韁繩,沉聲道,“駕”。
馬蹄聲急促如鼓,十四伏在馬背上,披風在夜色中獵獵作響,他目光灼灼地望著京城的方向,心中隻有一個念頭:快些,再快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