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三刻,天壇腳下已是戒備森嚴。
禁軍肅立在神道兩側,甲冑上凝著薄霜,手裡的長槍映著熹微的天光,泛著冷硬的光。
禮部官員捧著祭器、祭文,腳步輕緩,神色肅穆。
胤?身著玄色祭天大禮服,此刻接了代帝祭天的重任,脊背挺得筆直,一步一步沿著神道往圜丘壇走去。
前方三層圓形的圜丘壇,那是天子與上蒼對話的地方,青石鋪就的台麵,每一塊都刻著繁複的雲紋,透著莊嚴肅穆。
吉時一到,鐘鼓之聲驟然響起,雄渾厚重,震得人耳膜發顫。
胤?拾級而上,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,登至壇頂,立於天心石之上,他接過禮部尚書遞來的祭文,指尖觸到那燙金的絹帛,隻覺沉甸甸的。
“維康熙某年某月某日,孝恭孫臣胤?,謹代皇阿瑪,致祭於昊天……”
迎著清晨的曦光,青年清朗的聲音穿透寒風,在空曠的天壇上空回蕩。
祭文裡,有對太後一生賢德的追念,有對大清社稷安穩的祈願,也有對來年風調雨順的期盼,更有替皇阿瑪向上蒼請福的赤誠,風雪掠過鬆柏的簌簌聲,伴著那誦讀聲,織成一片肅穆的經緯。
誦讀完畢,胤祹親手將祭文投入燎爐。
火光騰起,紙卷化作青煙,嫋嫋娜娜地升上鉛灰色的天空,像是要將悲慼與祈願,儘數帶給上蒼。
他轉身,朝著蒼天的方向,恭恭敬敬行三跪九叩大禮,那模樣,帶著幾分康熙平日裡的威儀。
禮畢,天色漸亮,雲層裂開一道細縫,漏下一縷微弱的天光。
胤祹走下圜丘壇,玄色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他回頭望了一眼矗立在晨光裡的天壇,眼底閃過一絲鄭重。
祭天儀式結束後,胤?用最快的速度趕回了紫禁城,第一時間給康熙請安,康熙更是與十阿哥秉燭夜談,甚至,當夜宿在了乾清宮。
哪怕隻是偏殿,但那也是從前太子纔有過的待遇。
次日,隨著胤?宿在乾清宮的訊息傳來,德妃更坐不住了,永和宮裡的茶盞又碎了一地。
“娘娘息怒”,伺候的奴婢們紛紛跪下。
德妃眼裡閃過狠辣,她如何息怒,眼看著十阿哥都要爬到他們頭上去了,宜妃那個老不死的,這些日子氣焰越發囂張,不就是仗著當初溫僖貴妃托孤,把十阿哥交給她照料嗎。
這宜妃真是夠蠢的,不趁十阿哥年幼時期徹底廢了他,反而好生養著,這下好了吧,給自己兒子養出來了一個天大的對手。
十四此時遠在西北,鞭長莫及,四阿哥又是個悶葫蘆,也不得皇上歡心,哪怕有佟家幫助,可看著也不如鈕祜祿一族勢大。
眼看著皇上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,不,她不能坐視不理。
“去,把四阿哥叫過來”,德妃思索良久,才發話道。
半個時辰後,四阿哥到了。
永和宮的暖閣裡,地龍燒得正旺,氤氳的熱氣裹著淡淡的檀香,卻驅不散殿內凝滯的氣氛。
“兒臣給額娘請安”,胤禛行禮道。
德妃揮了揮手,所有伺候的宮人便撤了下去,此時永和宮裡隻剩了他們母子二人。
德妃斜倚在鋪著軟緞的榻上,那雙眸子亮得驚人,直直落在立於身前的胤禛身上。
胤禛一身石青色常服,垂著手立在殿中,脊背挺直如鬆,麵上不見半分波瀾,隻靜靜站著,像是一尊沒有情緒的玉雕。
“你皇阿瑪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太後走了,這宮裡宮外,早就翻了天,”德妃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,指尖輕輕叩著榻邊的小幾。
“九阿哥籠絡朝臣,十阿哥幾乎長在乾清宮了,一個個都盯著那把龍椅,你倒好,整日裡隻知道躲在府裡參禪悟道”,德妃目光涼涼地看著他。
胤禛垂眸,聲音平穩無波:“額娘,兒臣隻想守著府裡妻兒,安穩度日,皇位之爭,太過凶險”。
胤禛:無論如何,人設不能倒。
“安穩度日”,德妃猛地坐起身,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怒意,“這深宮之中,你不咬人,人便咬你,你以為你退一步,就能海闊天空,除了你十四弟,他們若真得了勢,第一個不會放過的就是你”。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胤禛冷峻的側臉上,語氣軟了幾分,卻依舊帶著沉甸甸的期許:“你是額孃的長子,是皇上的四子,論才乾,論謀略,哪一點比不上老九老十,我知道你心裡有數,可如今你皇阿瑪龍體違和,正是你獻孝心的好時候”。
暖閣的門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,漏進一絲寒意。
胤禛抬眼,看向德妃眼中的急切與期盼,喉結輕輕滾了滾。
他不是沒有野心,隻是這野心被他藏在最深的地方,裹著一層淡泊名利的外衣,不輕易示人。
“額娘,此事事關重大,”胤禛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鬆動,“兒臣,需得三思”。
德妃見他鬆口,眼中閃過一絲喜色,連忙趁熱打鐵:“三思什麼,機會稍縱即逝,你隻管放手去做,額娘在宮裡,定會為你周旋,老十四那邊,額娘也會寫信給他,讓他助你一臂之力,你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,本就該互相扶持”。
胤禛沉默了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。
他知道額娘說的是實話,皇位之爭,從來都是你死我活的戰場。
但,額娘如此用心良苦,肯定不是為了他,而是為遠在西北的十四弟爭取時間,讓他和十弟鬥起來,鷸蚌相爭漁翁得利。
額娘,有時候我都懷疑,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,為什麼兩個孩子,你能區彆對待至此。
良久,他才緩緩抬眸,看向德妃,眸底的淡泊儘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凝,“兒臣,遵額娘旨意”。
德妃看著他眼中的鋒芒,長長鬆了口氣,嘴角終於牽起一抹笑意,那笑意裡,有欣慰,有期盼,更有一絲隱忍多年的野心。
當初人人都看不起她,出身包衣又如何,可她還不是坐到了妃位,膝下兩個皇子,十四阿哥更是得皇上寵愛,現在誰還敢在她麵前提那些陳年舊事。
若要從兩個孩子中選一個,毋庸置疑她會選十四。
四阿哥從小在佟佳氏身邊長大,自幼與她不親近,她每每想要靠近他,都被佟佳氏的人給攔了,好不容易能見到他一次,還要被他用仇視的眼光看著,明明是她的親兒子,卻活生生成了佟佳氏的孩子。
後來,等到她有了胤祚,想再親近這個長子,便隻能看到他眼底的陌生和警惕了。
胤禛也在看著德妃,他們母子間的隔閡不是一點兩點,那是日積月累的矛盾。
母子二人相對而立,明明是血脈至親,可卻如同隔著一道鴻溝,近在咫尺,又遠在天涯。
從永和宮出來,四阿哥隻覺得天冷,心更冷,不由自主地便又走到了浣衣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