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牆根的冷風,颳得十四阿哥藏青錦袍的袍角獵獵作響,他立在浣衣局那道斑駁的朱漆角門外,指節攥得發白,連帶著腰間玉牌都硌得腰側生疼,眼底是壓不住的焦灼。
身後的太監大氣不敢出,隻低聲勸:“主子,這兒是宮禁重地,浣衣局更是內務府直管,您這般站著,回頭被禦史瞧見,又要參您逾矩”。
“參便參”,胤禎喉間滾出一聲沉怒,抬眼望向院內那片灰濛濛的瓦簷,腦海裡全是若曦臨行前那雙泛紅卻倔強的眼。
“她一介宮女,無依無靠,被扔到這醃臢地方,挨凍受辱是小事,若是有人暗中使壞,她如何扛得住”。
他知若曦性子烈,偏生得罪了皇阿瑪,此番發配到這浣衣局,可以說一朝從天上落到了泥裡。
在宮中,若曦本就如履薄冰,如今落了難,那些個捧高拜低的小人,豈會放過這機會。
胤禎抬腳便要往浣衣局裡麵走,步子邁得極急。
太監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,聲音更急:“主子三思,您這樣闖進去,非但救不出若曦姑娘,反倒會讓她的處境更難,旁人會說她攀附阿哥,指不定還會給她安上什麼罪名”。
這話如一盆冷水,堪堪澆滅了胤禎的莽撞,他猛地頓住腳,胸口劇烈起伏,眼底的焦灼摻了幾分無力。
他何嘗不知其中利害,深宮之中,人情涼薄,步步皆是陷阱,他若貿然出頭,便是把若曦往更深的泥沼裡推。
可若是坐視不理,怕若曦的處境會更糟糕
自少時在八哥府中初見,那個敢與皇子們據理力爭、眼波清亮的小丫頭,便刻在了他心裡,她陪他們賽馬,聽他們論事,笑時眉眼彎彎,惱時杏眼圓睜,那般鮮活的人,怎能困在這不見天日的浣衣局,被搓不完的臟衣、熬不完的夜磨去所有光彩。
胤禎指腹摩挲著腰間的玉扣,指尖泛涼,心思卻急轉:“去,悄悄去探探浣衣局裡的動靜,看看若曦現下在做什麼,有沒有人難為她,缺什麼用度,都悄悄給她送進去”。
他頓了頓,又沉聲道:“再去打聽,當日乾清宮到底發生了什麼,背後有沒有人推波助瀾,記住,一切都要隱秘,不可露了痕跡”。
“奴才明白”,太監應聲退下,身影很快隱入風雪中。
胤禵又立了片刻,目光死死鎖著浣衣局的門,彷彿能透過那道厚重的門,看到裡麵那個單薄的身影。
他攥緊了拳,心裡暗忖,不管背後是誰,不管要等多久,他總要想辦法,把若曦從這浣衣局裡救出來,護她周全。
風雪更緊,宮牆的影子壓得極低,可他眼底的執拗,卻半點未被澆滅。
從浣衣局出來,穿過長長的宮牆,十四一抬頭,對麵走過來的人是四阿哥。
四阿哥依舊是右手背在身後,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。
十四繼續往前走,就在兩人要錯身而過的時候,他停下了腳步。“四哥,你便眼睜睜地看著若曦在浣衣局受苦嗎”?
聞言,四阿哥背在身後的手驟然縮緊,但卻沒有說話。
“浣衣局她一個嬌滴滴的姑娘能待的地方,遲了怕會出事,你得想法子救他”,十四語氣堅定地說。
胤禛抬眼,眸色沉如寒潭,“這件事情,我幫不上忙”。
“四哥”,胤禎猛地提高了音量,看著他冷硬的側臉,無半分動容,“你便這麼絕情嗎,在你眼中,若曦到底算什麼”?
這話像一根刺,紮在胤禛心上,他努力抑製著情緒,“現在宮裡宮外的一切事務,再與我無關,況且各人有各人的命,你也不要管了,免得招惹麻煩”。
“麻煩”,十四如遭雷擊,後退一步,不敢置信地看著他,“在你心中,若曦竟是麻煩”。
四阿哥彆開眼,不再看他,出謀撚著佛珠,聲音淡的像水,“你若是聽勸,便不要再多管閒事,自己先站穩腳跟”。
說完,便抬腳走了。
他的話,字字如冰,砸在十四心頭,心頭的焦灼和期盼,一點點化作寒涼。
他張了張嘴巴,想罵四哥一通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,隻攥緊了拳,指節捏的生疼。
許久,他才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嘲諷的笑。
若曦,你看看你這是什麼眼光,舍了八哥,選了四哥,可他呢,該放棄你的時候從不手軟,真是個傻子。
走過長街,直到坐上馬車,簾子落下,胤禛抬手按在胸口,那裡像是被什麼堵住了,悶得發慌,眸子裡的冷硬儘數散去,隻剩濃得化不開的沉鬱和疼惜。
他何嘗不想救若曦,可他不能。
他的路,步步皆是荊棘,身後虎狼環伺,身前萬丈深淵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,更何況還有十三弟。
不幫,不是冷漠,而是最無奈的護持,隻是這份心思,他說不出口,也不能說。
馬車搖曳,日落西斜,映著他孤寂的身影。
“十哥,你真不幫忙嗎”,十四有些著急地看向對麵坐著的十阿哥,“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若曦在浣衣局受苦”。
十阿哥拿起茶盞輕啜一口,頂著十四灼熱的目光,緩緩地將茶盞放下,“幫忙,我如何幫忙”。
“十四弟,我問你,你可知若曦是因何緣由觸怒了皇阿瑪,被發配到浣衣局去的”,十阿哥看著十四問道。
十四搖搖頭,他不知道,問若曦也不說。
“既然我們什麼都不知道,那要如何為她求情”,胤?反問道“萬一事與願違,惹得皇阿瑪更加生氣,又當如何”。
十四歎了口氣,“可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若曦在浣衣局受苦吧,那裡,如何是她能待的”。
“你若是真想幫她,便派人看顧著點,目前來說,沒有更好的法子了”,胤?說道。
十四起身,走了兩圈,然後猛地轉過身來,眼含懇求,“十哥,十嫂一向得太後疼愛,能不能……”。
頂著胤?警告的眼神,十四還是把話說完了,“能不能讓十嫂去求求太後,讓太後把若曦調出浣衣局”。
“嗬”,胤?冷笑一聲,“十四弟,若是想求太後,儘可以自己去,何必舍近求遠,拐彎抹角的”。
十四聞言垂眸,他知道這請求有些無理,但這不是為了救若曦嗎,“十哥”。
胤?抬手,“我還有事要辦,十四弟,你自便吧”。
說完,胤?直接抬腳走了。
開玩笑,讓他媳婦去求太後,用孝道壓製皇阿瑪,十四他把明玉置於何地,讓明玉以後如何自處。
區區一個馬爾泰若曦,如何值得明玉冒險。
他若是想救,自己求太後去,彆再這慷他人之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