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衣局的天總比彆處暗些,濕冷的水汽裹著皂角的澀味,黏在人骨頭縫裡。
若曦搓著一盆漿洗得發硬的衣服,指尖早被冰水浸得通紅開裂,稍一用力,便有細小紅絲滲在泡沫裡,混著冷水漫開。
她是禦前下來的人,偏落得這般境地,本就成了局裡這些宮女嬤嬤的眼中釘。
掌事太監是個麵冷心狠的,待她素來苛刻,重活累活全堆在她身上,還不許彆人幫忙,當年也沒人會主動幫她。
“喲,這禦前的貴人,怎還跟我們這些粗人一樣搓衣裳啊”,斜倚在柱邊的宮女翠兒撇著嘴,指尖撥弄著發梢,語氣裡滿是譏諷。
她是掌事太監的遠親,在浣衣局裡向來橫行,“聽說在禦前時,連茶水都有人親手端到跟前,哪用得著碰這些臟東西”?
若曦垂著眼,沒應聲,隻攥緊了搓衣板,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。
她知深宮人情涼薄,落井下石是常態,多說一句,反倒惹來更多是非。
可她的隱忍,卻成了旁人得寸進尺的由頭。
另一個宮女端著一盆剛拆下來的臟被褥,徑直往她身邊一擱,瓷盆撞在青石板上,濺起的冰水打濕了若曦的衣襟,涼得她一哆嗦。
“張公公說了,這盆被褥今兒個必須洗完,明兒個要送進阿哥所,耽誤了時辰,仔細你的皮”。
那被褥沾著汙漬,沉得很,若曦本就被連日的重活磨得渾身酸軟,這一下竟沒端住,盆身一晃,又灑出些水來。
“你怎麼做事的”,翠兒立刻上前,抬手便要推搡她,“禦前出來的就這本事,連個盆都端不穩,我看你就是故意的”。
若曦眼疾手快,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卻帶著幾分從前在禦前的底氣,“我做事如何,輪不到你置喙,既要趕工,便彆在這耽誤功夫”。
她素來性子烈,即便落難,也不肯任人隨意欺辱。
可這話卻惹惱了翠兒,她掙開若曦的手,揚手便要打下去,嘴裡罵道:“落毛的鳳凰不如雞,還敢跟我橫!我今天就替張公公教教你規矩”。
巴掌懸在半空,卻被一隻粗糙的手猛地攥住。
來人是浣衣局裡的老宮女李嬤嬤,她素來心善,見若曦連日受磋磨,早有不忍。
此刻皺著眉喝住翠兒:“夠了,都在這鬨什麼,耽誤了差事,誰也擔待不起”。
翠兒見是李嬤嬤,雖有不甘,卻也不敢放肆,狠狠瞪了若曦一眼,啐了一口:“算你走運”,說罷,便甩著袖子走了。
李嬤嬤鬆開手,歎了口氣,遞過一塊乾布給若曦:“快擦擦吧,這,凍壞了身子可怎麼熬”。
她瞥了眼那盆厚重的被褥,又道,“她們就是看你從前風光,如今落難,故意刁難,你性子太直,在這地方,低頭未必是壞事”。
若曦接過乾布,擦了擦臉上的冰水,指尖的疼意陣陣襲來,心裡卻更涼。
她謝過李嬤嬤,低聲道:“我知道嬤嬤好意,隻是我若低頭,她們怕更是會得寸進尺”。
話雖如此,可看著滿院的臟衣,聽著周遭時不時投來的譏諷目光,她眼底還是漫上幾分酸澀。
從前在禦前,雖步步謹慎,卻也有阿哥們照拂,何曾受過這般委屈。
浣衣局的苦,何止是身體上的勞累,更是人心的寒涼。
她蹲下身,重新搓起那盆被褥,冰水再次漫過指尖,疼得她指尖發麻,卻死死咬著唇,不肯讓眼淚落下來。
她告訴自己,不能垮,總要撐下去,總有出頭的一日。
可身後,翠兒正跟張公公低聲說著什麼,張公公抬眼看向她的背影,眼底閃過一絲陰翳,端起手邊的茶盞,抿了一口,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
這若曦,不愧是禦前伺候的,這身皮子就夠白嫩的,臉也比這些粗使宮女好看多了。
不過既然到了這浣衣局,落到了他張公公的手裡,便是龍也得給他盤著。
半夜時分,若曦終於洗完了所有的衣物。
她抬起頭看向天上掛著的月亮,摩擦幾下雙手,放到嘴巴,哈了幾下,試圖暖暖手。
這浣衣局的苦,怕是還遠沒有儘頭。
乾清宮的明黃琉璃瓦映著晨光,殿內檀香嫋嫋,康熙端坐龍椅之上,目光掃過階下躬身的皇子群臣,“西北噶爾丹餘部作亂,邊庭告急,今命固山貝子胤禵為撫遠大將軍王,佩天子寶璽,領八旗勁旅西征,擇吉日開拔”。
一語落,滿殿皆靜,隨即竊竊私語壓著朝服窸窣漫開。
階下胤禎猛地抬頭,眸中先是驚愕,轉瞬便燃起火光,他膝行一步,叩首朗聲道:“兒臣遵旨,定竭儘所能,蕩平西北,護我大清疆土”。
龍椅上康熙頷首,指尖輕叩扶手:“賜大將軍王蟒袍玉帶,節製西北各省督撫提鎮,凡軍中事宜,皆可專斷,不必奏請”。
康熙頓了頓,又道,“命戶部、兵部全力籌備糧草軍械,務須保障大軍供給”。
“臣等遵旨”,戶部、兵部尚書躬身領命。
階下諸人神色各異,沒想到自大阿哥倒了,竟然是十四阿哥先得了兵權,果然是後來者居上啊。
很快,十四阿哥被封大將軍王,即將出征西北的訊息就傳遍了京城。
北山彆院,四阿哥胤禛站在窗前,玄色衣服襯得他麵色愈發冷沉,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,又緩緩鬆開,眸底無半分波瀾,彷彿這朝堂之上的風雲變幻,皆與他無關。
唯有眼底深處,一絲極淡的複雜情緒稍縱即逝。
同母胞弟封帥西征,掌天下重兵,是榮寵,亦是險途,西北苦寒,戰事莫測,一步踏錯,便是萬劫不複,不知道十四弟能不能平安歸來。
而他,還在堅持做一個不問世事的富貴閒人。
朝會散後,胤禵被康熙留於禦書房單獨訓話。
走出乾清宮後,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總算是邁出了好的一步。
十四又去了趟永和宮,得知訊息後的德妃可以說是喜極而泣,她就知道,皇上最是看中他們十四了。
安撫好了德妃,十四纔出宮,急匆匆地往敦親王府去。
之前他說話欠考慮,得罪了十哥,臨走之前,得把這事說開,給十哥道個歉,還有就是托十哥照看若曦。
好在胤?表現的也算大方,順坡下驢,沒為難十四,隻不過,內心的想法彆人就不可而知了。
兩人說了會話,十四臉上的喜色淡了幾分,眉峰緊蹙:“我這一走,天高路遠,怕是顧不上若曦了,八哥又受了重傷,十哥,看在你和若曦以往的情分,還望你能護她一時周全,彆讓她在浣衣局受太多委屈”。
他知自己此去西北,少則一兩年,多則三五年,深宮之中,若曦無依無靠,八哥如今心力交瘁,四哥又萬事不管,唯有十哥重情,能替他照拂一二。
胤?點點頭,“好,這事我答應了,我會讓人看著的,好歹讓她能安穩些,等你回來”。
十四拱手道謝,眼底滿是感激:“多謝十哥”。
但有句話胤?沒說,既然你如此放心不下若曦,何不在臨走前向皇阿瑪求個恩典,把若曦指給自己,難題不就迎刃而解了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