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還在下。
淅淅瀝瀝的雨絲如同扯不斷的愁緒,籠罩著整個大夏皇宮。靖雲殿外的白玉階被沖刷得一片慘白,彷彿昨夜那場盛大卻又戛然而止的婚禮,從未在這片土地上留下過任何痕跡。
雲景芸——這個名字,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鎖,將那個曾經天真爛漫、會為了傅雲澗一句情話而臉紅心跳的“雲淑玥”徹底鎖進了時光的塵埃裡。
她緩緩站起身,不再看地上那個渾身濕透、眼神渙散的男人一眼。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,滑過她清冷絕豔的臉龐,那雙曾經盛滿笑意的眸子,此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寒潭。
“關門。”她輕聲吩咐,聲音不大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吱呀——”一聲,厚重的宮門緩緩合攏,將傅雲澗那絕望而又破碎的目光,連同這漫天風雨,一同隔絕在了門外。
……
靖雲殿內,暖爐熏香,與外界的淒風苦雨彷彿是兩個世界。
雲景芸褪去濕透的寢衣,換上了一襲素白的常服。她坐在銅鏡前,看著鏡中那個眉目如畫卻又神情淡漠的女子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
“景芸……”她在唇齒間輕輕碾過這兩個字,帶著一絲生疏,卻又有一種宿命般的迴歸感。
“公主,藥熬好了。”貼身侍女青鸞端著一碗黑褐色的湯藥走了進來,神色擔憂地看著自家主子,“太醫說,這安神湯最是管用,您喝了好好睡一覺,彆想那些糟心事了。”
雲景芸接過藥碗,一飲而儘。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卻遠不及心中的苦楚。她揮了揮手,示意青鸞退下,獨自一人躺在了寬大的拔步床上。
窗外雨聲漸密,她閉上眼,意識卻異常清醒。
她想起十年前,那個初入宮廷的小女孩,因為貪玩跑出了宮門,在護城河邊遇到了被仇家追殺、渾身是血的少年。那時的他,雖然狼狽,眼神卻像一頭孤傲的小狼,即使麵對死亡也未曾屈服。
她鬼使神差地救了他,給他包紮傷口,還給他取了個名字叫“阿醜”。
後來,他被父皇收為義子,賜名傅雲澗。他從一個卑微的義子,一步步成長為權傾朝野的靖雲親王。而她,也從那個貪玩的小郡主,成為了名正言順的靖雲長公主。
他們一起長大,青梅竹馬,兩小無猜。她以為,他們會像話本裡寫的那樣,從此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。她甚至為了迎合他的喜好,為了讓他覺得她不僅僅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公主,而給自己取了個小名叫“淑玥”,寓意著“美好的女子”。
多麼可笑。
原來,她費儘心機偽裝出來的“美好”,在他眼裡,或許從來都不及那個喚他“澗哥哥”的“獨孤曼陀”來得真切。
那個叫顧蔓娜的女子,像極了傳說中那個為了愛情不擇手段的獨孤曼陀。她有著同樣的癡狂,同樣的不顧一切,甚至同樣的卑微與決絕。
雲景芸忽然覺得有些冷。
她拉高了被角,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傅雲澗昨日在喜堂上,為了顧蔓娜而失態的那一幕。那一聲焦急的“曼娜”,那一瞬間擋在她身前的背影,像是一根刺,深深地紮在她的心口,拔不出來,也癒合不了。
她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回到了十年前的護城河邊。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阿醜,正冷冷地看著她,眼神中冇有一絲溫度。
“你為什麼要救我?”少年的聲音沙啞而冰冷,“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,而我,隻是一個卑賤的孤兒。”
雲景芸想要上前拉他的手,卻被他一把甩開。
“彆碰我!”少年一步步後退,直到退無可退,跌入了身後的滾滾河水中。
“阿醜——!”雲景芸驚撥出聲,猛地從床上坐起,冷汗浸透了她的後背。
窗外,天色已經微亮。雨停了,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潮濕的寒意。
“公主,您怎麼了?”青鸞聽到動靜,連忙進來檢視。
“無事。”雲景芸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,聲音有些沙啞,“現在什麼時辰了?”
“回公主,已是卯時了。陛下和娘娘派人來問過好幾次,見您在歇息,便冇讓奴婢們打擾。”青鸞一邊說著,一邊端來溫水伺候她洗漱。
雲景芸看著銅盆裡自己模糊的倒影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父皇和母後……他們還好嗎?”
“陛下和娘娘自然是掛念公主的。隻是……”青鸞欲言又止。
“隻是什麼?”
“隻是聽說,傅……那位傅公子,還在殿外跪著。”
雲景芸手上的動作一頓,隨即冷笑一聲:“他願意跪,便讓他跪著。隻要他不嫌這白玉階涼。”
雖然嘴上說得狠,但雲景芸終究冇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。
她起身來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清晨的冷風撲麵而來,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遠遠地,她能看到靖雲殿那兩扇緊閉的硃紅大門。
在那大門之外,在那冰冷的石階之下,果然還跪著一個人影。
即使隔得這麼遠,她也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模樣——狼狽、憔悴、滿身荊棘的傷痕。
雲景芸的心,不可抑製地抽痛了一下。
她恨他。恨他的優柔寡斷,恨他的欺騙隱瞞,恨他在大婚之日讓她受儘羞辱。可是,十年的感情,又豈是一朝一夕就能說斷就斷的?
“青鸞。”她輕聲喚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查查那個顧蔓娜的底細。我要知道,她到底是誰,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裡。”
“是,公主。”
青鸞領命而去。
雲景芸站在窗前,久久佇立。她知道,她不能就這樣渾渾噩噩下去。她是大夏的長公主,是雲景芸,不是那個隻會為了男人哭泣的雲淑玥。
她必須弄清楚,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大夏皇宮的另一端,禦書房內。
龍帝雲中君正負手而立,看著窗外的雨後初晴,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“陛下,消消氣,為了那些不孝子孫氣壞了龍體,不值得。”國母雲傾凰坐在一旁的軟榻上,手裡捧著一盞參茶,語氣雖淡,卻難掩眼底的擔憂。
“朕不是氣那傅雲澗。”雲中君轉過身,眉頭緊鎖,“朕是氣自己。朕以為他是個可造之材,將芸兒交給他,朕能放心。冇想到,他竟如此不堪!”
“芸兒那孩子,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。”雲傾凰歎了口氣,“這次的事,對她打擊不小。她把‘雲景芸’這個名字重新拿出來,怕是已經做好了與過去一刀兩斷的準備。”
雲中君聞言,神色一凜:“景芸……這個名字,她已經很多年冇用了。看來,她是真傷心了。”
“陛下,”雲傾凰放下茶盞,正色道,“傅雲澗雖然有錯,但他對芸兒的心,或許並非全然虛假。昨日之事,恐怕另有隱情。那顧蔓娜的出現,太過蹊蹺,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一場局。”
雲中君眯起眼睛,閃過一絲精光:“朕也是這般想。獨孤曼陀……這個名字,聽著就讓人覺得不舒服。傳朕旨意,讓暗衛去查,查查這個顧蔓娜的來曆,還有她背後,到底有冇有人在操縱。”
“是。”一旁的貼身太監領命退下。
“至於芸兒,”雲中君的語氣軟了下來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,“讓她自己靜一靜吧。她長大了,有些路,需要她自己走,有些坎,需要她自己過。”
……
靖雲殿外,傅雲澗依舊跪著。
整整一夜一天,他滴水未進,身上的傷口在雨水的浸泡下已經開始紅腫發炎。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一般,隻是固執地跪在那裡,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。
他知道,他在贖罪。
贖他對雲淑玥(或者說是雲景芸)的欺騙之罪,贖他在大婚之日讓她受辱之罪。
他想起昨日顧蔓娜那淒厲的笑容,想起她那句“你既無法護她周全,甚至還要讓她在大婚之日受此羞辱,便冇有資格再做這靖雲親王”。那一刻,他才恍然大悟,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。
顧蔓娜……不,或許她根本就不是什麼顧蔓娜。
她是獨孤曼陀。那個傳說中為了愛情不擇手段的女人,那個在他年少時曾有過一麵之緣、並對他產生過瘋狂迷戀的女人。她不知用了什麼手段,易容改貌,混入京城,就是為了在他最風光的時候,給他最致命的一擊。
而他,竟然真的中計了。
“公主……”傅雲澗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,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,“給我一次機會……一次就好……”
就在這時,靖雲殿的大門,終於再次緩緩開啟。
傅雲澗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的光芒,他努力抬起頭,想要看清走出來的人。
然而,走出來的並不是那個他日思夜想的紅色身影,而是一個身穿青衣的侍女。她手裡端著一個托盤,托盤上放著一件東西,在晨光下閃著冷冽的寒光。
那是——一把剪刀。
青鸞走到傅雲澗麵前,神色複雜地看著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親王,輕聲說道:“傅公子,這是公主命奴婢交給你的。”
傅雲澗看著那把剪刀,瞳孔猛地收縮:“這是何意?”
青鸞歎了口氣,緩緩說道:“公主說,‘一剪斷情絲,兩方皆自由。傅公子若真有悔意,便以此物了卻前塵。否則,這靖雲殿的大門,永遠都不會再為你開啟。’”
剪刀落地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傅雲澗看著那把剪刀,彷彿看到了雲景芸那雙決絕的眼睛。她給了他一個選擇,一個痛苦而又必須做出的選擇。
是剪斷那段虛假的“曼陀”情緣,還是繼續在這泥潭中沉淪?
風,吹起了他的髮絲,也吹散了他最後的一絲僥倖。
他顫抖著手,緩緩伸向那把剪刀。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遍全身,彷彿連血液都要凍結。
他知道,這一剪刀下去,剪斷的不僅僅是頭髮,更是他與過去那個糊塗的自己,徹底告彆。
斷髮訣彆,舊夢難留
傅雲澗的手指觸碰到那冰冷的剪刀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他看著那把剪刀,彷彿看到了雲景芸那雙清冷決絕的眸子,正隔著重重宮門,審視著他最後的真心。
“斷髮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。
古語有雲,身之髮膚,受之父母,不敢毀傷,孝之始也。但對於此刻的傅雲澗而言,這具身體,這副皮囊,早已不屬於自己。若剪去這一頭亂髮,能換得她一絲迴心轉意,便是讓他剔骨還父、削肉還母,他也絕不皺一下眉頭。
他緩緩抬起手,將那一束束被雨水打濕、沾滿泥汙的長髮攏到胸前。
“哢嚓——”
一聲清脆的剪斷聲,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。
一縷青絲,隨風飄落,落在了滿是泥水的地上,瞬間被汙濁吞噬。
“哢嚓——哢嚓——”
一下,又一下。
他剪得並不利落,甚至有些笨拙,鋒利的剪刀刃口劃過頭皮,帶起一陣陣刺痛,幾道細小的傷口滲出殷紅的血絲,順著臉頰滑落,與臉上的泥汙混合在一起,狼狽不堪。
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一般,隻是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。每一剪刀下去,都像是在剪斷他與過去那段荒唐歲月的羈絆,剪斷他對“獨孤曼陀”那可笑的憐憫與愧疚,剪斷他對雲淑玥(雲景芸)造成的那些無法挽回的傷害。
長髮紛紛揚揚地落下,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心。
曾經,她最喜歡為他束髮,說他的髮質如墨,握在手裡最是順滑。如今,這滿地的斷髮,是否也意味著,他們之間的情分,也如這亂髮一般,剪不斷,理還亂,最終隻能棄之如敝履?
終於,最後一縷長髮落下。
傅雲澗扔掉手中那把沾滿碎髮的剪刀,伸手摸了摸自己此刻光禿禿、甚至有些參差不齊的頭頂。寒風吹過,頭皮傳來一陣涼意,讓他混沌的大腦終於清醒了幾分。
他抬起頭,看向那扇緊閉的宮門,眼神中不再有昨日的絕望與乞憐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堅定。
“青鸞姑娘,”他沙啞著嗓子,對一旁早已看呆了的侍女說道,“煩請轉告公主……傅雲澗的命是她的,這頭亂髮也是她的。從今往後,傅雲澗這條命,便是公主的一條狗。她若不棄,我便搖尾乞憐;她若要殺,我便引頸就戮。”
青鸞看著地上那一堆觸目驚心的斷髮,又看了看眼前這個頂著一頭血痕、眼神卻亮得嚇人的男人,心中竟生出一絲不忍。她咬了咬唇,什麼也冇說,隻是默默地撿起地上的剪刀和那堆斷髮,轉身快步走回了殿內。
宮門再次關閉。
傅雲澗依舊跪在原地,光禿禿的頭頂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滑稽,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酸的淒涼。
他不知道這扇門還會不會為他開啟,但他知道,隻要她還在這座宮裡,他便守在這裡,直到地老天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