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鑾殿的匾額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,卻照不進傅雲澗此刻死寂一般的心。昨日還是人人豔羨的靖雲親王,今日便成了這大殿之下待罪的囚徒。
龍帝雲中君端坐龍椅,身側冇有設雲傾凰的鳳座,那份刻意的留白,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讓傅雲澗感到絕望。帝王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,那是昨日大婚時,他親手賜給傅雲澗的信物,如今卻成了宣判他命運的刑具。
“傅雲澗,”雲中君的聲音不大,卻字字千鈞,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之上,“朕念你才識,破格晉封你為親王,許你尚朕的愛女。可你呢?新婚之日,讓一個瘋癲女子闖入禮堂,滿口胡言亂語,汙了皇家的體麵,傷了公主的心。你可知罪?”
傅雲澗跪伏在地,額頭觸著冰冷的金磚,聲音沙啞:“兒臣知罪,求父皇再給兒臣一次機會,兒臣定會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雲中君打斷了他,眼中閃過一絲厭煩,“朕給你機會,誰給朕的女兒機會?淑玥是朕捧在手心裡長大的明珠,容不得半點瑕疵。你既無法護她周全,甚至還要讓她在大婚之日受此羞辱,便冇有資格再做這靖雲親王。”
“父皇!”傅雲澗猛地抬頭,眼中滿是驚惶,“兒臣對淑玥一片真心,昨日之事純屬意外,兒臣願以死謝罪,隻求父皇不要剝奪兒臣守護她的資格!”
“真心?”雲中君冷笑一聲,隨手將那枚玉扳指擲於地上,清脆的碎裂聲驚得傅雲澗渾身一顫,“你的真心,就是讓朕的女兒在全天下人的麵前,去爭搶一個男人?就是讓朕的皇宮,成為你舊日情債的清算場?”
他站起身,負手而立,聲音陡然轉厲:“傳朕旨意!”
殿外的司禮太監尖細的嗓音立刻響起:“宣——”
“靖雲親王傅雲澗,德行有虧,不堪宗室重托,即刻削去親王爵位,貶為庶人!其府邸、封地儘數收回,永不得踏入上京一步!欽此!”
“不——!”傅雲澗如遭雷擊,整個人癱軟在地。削爵為民,永不得入京。這意味著他不僅失去了所有的榮華富貴,更徹底失去了再見雲淑玥的資格。這比殺了他還要讓他痛苦。
“傅雲澗,你聽清楚了,”雲中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眼神中再無半分往日的慈愛,隻剩下冰冷的警告,“朕的女兒,是大夏最尊貴的公主,她的未來,朕會為她挑選最良善的夫婿。至於你,帶著你的‘曼陀’,滾得遠遠的。若是再敢出現在她麵前,朕讓你生不如死。”
言罷,雲中君拂袖而去,隻留下傅雲澗一人,孤零零地跪在空曠的大殿中央。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,卻感受不到一絲暖意。
昨日還是紅燭帳暖,今日已是冰炭不投。他親手弄丟了那個最愛他的女孩,也弄丟了這世間唯一能容他棲身的港灣。而這一切,都是拜那個喚他“澗哥哥”的女子所賜。
殿外,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,像是在為這場戛然而止的荒唐婚禮,奏響最後的輓歌。
天色陰沉,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大夏皇宮的琉璃瓦上,彷彿連這巍峨的宮闕都在為昨日的變故而沉鬱。靖雲殿,這座曾因長公主雲淑玥的封號而名動天下的宮殿,此刻大門緊閉,硃紅的門扉上銅釘森然,透著一股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寂。
殿外的漢白玉階前,傅雲澗赤著上身,脊背之上橫綁著一束荊棘。那荊棘上的尖刺早已刺破了他的肌膚,殷紅的血珠順著古銅色的脊背蜿蜒而下,染紅了腰間的粗麻繩,滴落在潔白的玉階上,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。
他雙膝跪地,身姿卻依舊挺拔如鬆,隻是那雙平日裡深邃銳利的眼眸,此刻佈滿了紅血絲,透著無儘的疲憊與悔恨。
昨日龍帝在金鑾殿上那一道削爵貶為庶人的聖旨,如同一道驚雷,將他從雲端劈落泥沼。但他不在乎爵位,不在乎榮華,他在乎的,是這扇門後那個決絕轉身的紅色身影。他知道,若今日不求得雲淑玥的原諒,他這一生,便真的徹底失去了她。
宮門緊閉,任憑風吹雨打,他如一尊雕塑般跪在階前。
守門的侍衛早已換了人,不再是他的親信,而是大內侍衛。他們看著昔日高高在上的靖雲親王如今落魄至此,雖心中唏噓,卻無人敢上前通稟。長公主有令,不見客,尤其是不見姓傅的。
“公主,傅公子他……已在門外跪了兩個時辰了。”殿內,貼身侍女小心翼翼地為雲淑玥梳著長髮,目光時不時瞥向窗外。
雲淑玥端坐在銅鏡前,手中把玩著一支赤金鳳釵,神色淡漠如水,聽聞此言,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,隨即冷笑一聲:“兩個時辰?他倒是好耐性。昨日在喜堂上,他為了那個‘曼陀’心軟慌亂的時候,可曾想過會有今日?讓他跪著,跪死了,便是一了百了。”
嘴上說得絕情,可她的指尖卻深深掐進了掌心,疼痛讓她保持清醒。
殿外,雨勢漸大。
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傅雲澗身上的血水,混合著泥漿流了一地。荊棘的刺在雨水的浸泡下愈發鋒利,鑽心的疼痛讓他幾欲昏厥,但他死死咬著牙關,雙手撐地,額頭重重地磕在濕滑的玉階上。
“咚——”
一聲沉悶的叩首聲,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他一下一下地磕著,不顧額頭早已磕得血肉模糊,鮮血混著雨水流進他的眼睛裡,刺痛難當,卻不及心中痛楚的萬一。
“淑玥,是我錯了……”他嘶啞著嗓子,在風雨中低喃,聲音破碎不堪,“是我糊塗,是我負了你。求你給我一次機會,讓我贖罪……”
他不知道自己磕了多少個頭,隻覺得意識漸漸模糊。就在他即將支撐不住倒下的時候,緊閉的宮門終於“吱呀”一聲,開了一道縫隙。
雲淑玥一襲素白寢衣,披著一件銀狐披風,神色清冷地站在門後。她看著雨中那個渾身是血、狼狽不堪的男人,看著他背上那束早已被雨水打濕的荊棘,心中那道堅硬的防線,終究是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“傅雲澗,”她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,冷得像冰,“你這是做什麼?演給誰看?本宮的駙馬,如今已是庶人,這靖雲殿,容不下你這尊大佛。”
傅雲澗聽到她的聲音,像是迴光返照般,猛地抬起頭,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露出一絲淒慘的笑意:“淑玥……隻要你肯見我,要我這條命,我都給……”
言罷,他眼前一黑,重重地倒在了泥水之中。
雲淑玥看著倒在泥濘中的傅雲澗,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龐滑落,混合著血水染紅了身下的白玉階。她緊了緊身上的銀狐披風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終於邁步走出了殿門。
侍女想要撐傘跟隨,卻被她抬手製止。
冰冷的雨點打在她素白的寢衣上,瞬間浸濕了衣料,寒意透骨。她走到傅雲澗身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、如今卻如喪家之犬般的男人。
“傅雲澗,你以為跪在這裡,磕幾個頭,流點血,就能抹去昨日的羞辱嗎?”
她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穿透雨幕,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疏離與寒意。
傅雲澗艱難地睜開眼,視線模糊中看到那雙繡著金鳳的鞋尖,心中一痛,掙紮著想要起身:“淑玥……不,公主,是我錯了,求你……”
“彆叫我淑玥。”
雲淑玥冷冷地打斷了他,她緩緩蹲下身,與他平視,那雙曾經盛滿愛意的眸子,此刻卻如古井無波。
“雲淑玥,不過是我小時候隨口編的一個假名,一個為了掩人耳目、方便在外行走的化名罷了。我本不叫雲淑玥。”
傅雲澗愣住了,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滴落,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。
雲淑玥站起身,任由風雨吹亂她的髮絲,她挺直了脊背,一字一句,清晰地說道:“我叫雲景芸。雲景芸!是大夏龍國龍帝雲中君與國母雲傾凰嫡出的長公主!我的封號是‘靖雲’,我的名字是‘景芸’。傅雲澗,你連你曾經要娶的女人叫什麼,都不知道。”
“景芸……”傅雲澗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,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女子。那個溫柔嬌俏的“淑玥”消失了,站在他麵前的,是那個高高在上、尊貴不可侵犯的靖雲長公主。
“從今往後,你我之間,隻有君臣之彆,再無兒女私情。滾吧,彆臟了靖雲殿的門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