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雲殿內,死一般的寂靜。
青鸞捧著托盤,步履沉重地走到內殿。托盤上,那把剪刀依舊泛著冷光,而那一團亂麻般的斷髮,像是某種祭品,散發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血腥味。
雲景芸正坐在窗前的軟榻上,手裡捧著一卷泛黃的古籍,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,而是怔怔地看著窗外那株剛剛抽芽的紅梅。雨後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,給嫩綠的芽苞鍍上了一層金邊,生機勃勃,卻照不進她那雙沉寂如水的眼底。
“公主……”青鸞的聲音有些發顫,她將托盤輕輕放在案幾上,不敢去看那團刺眼的斷髮,“傅公子他……剪了。”
雲景芸的目光終於動了動,緩緩移向案幾。她的視線在那團淩亂的髮絲上停留了片刻,又落在那把沾著血汙的剪刀上,眼神冇有絲毫波動,彷彿那剪斷的不是情絲,而是一堆無關緊要的草芥。
“剪了?”她淡淡地重複了一遍,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喜怒,“剪了便剪了,扔出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青鸞應了一聲,心裡卻有些發緊。她跟在公主身邊多年,從未見過公主這般模樣。以往若是受了委屈,公主或是大吵大鬨,或是躲起來哭一場,可如今這般冷靜得近乎冷漠,反倒讓她覺得心慌。
就在這時,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“讓開!本宮倒要看看,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,敢在靖雲殿外撒野!”
一個尖銳而又熟悉的聲音穿透了迴廊,緊接著是侍衛阻攔的低喝聲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雲景芸眉頭微蹙,眼中閃過一絲不悅:“外麵何事喧嘩?”
話音未落,殿門已被猛地推開。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在幾個宮女的簇擁下,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。
來人正是大夏的三公主,雲景芸的堂妹,雲錦繡。她生性驕縱,平日裡與雲景芸雖同為皇室貴女,卻因嫉妒雲景芸的才名與父皇的寵愛,兩人關係一直不睦。
“喲,這不是咱們尊貴的靖雲長公主嗎?”雲錦繡一進門,目光便落在了案幾上的托盤上,隨即發出一聲誇張的嗤笑,“這是什麼?一堆爛頭髮?姐姐這是怎麼了?新婚之夜被人拋棄,如今連頭髮都不要了?”
她一邊說著,一邊掩嘴大笑,眼神中滿是幸災樂禍的惡意。
雲景芸冷冷地看著她,並未起身,隻是淡淡地說道:“三妹今日怎麼有空來我這冷宮坐坐?若是來看笑話的,門在那邊,不送。”
“冷宮?”雲錦繡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笑得花枝亂顫,“姐姐這靖雲殿富麗堂皇,怎麼就成了冷宮?不過也是,傅雲澗都被削了爵位,貶為庶人了,姐姐這駙馬夢也碎了,這靖雲殿,遲早要變成冷宮的。”
她收斂了笑容,走上前幾步,目光落在那團斷髮上,眼中閃過一絲精光:“不過,這頭髮看著不像是姐姐的啊。這髮質粗黑,倒像是個男人的……難道是傅雲澗的?”
雲錦繡轉過頭,一臉玩味地看著雲景芸:“姐姐,你這是何苦呢?就算再恨他,剪了他的頭髮又能怎樣?難不成還能把他的心也剪出來?”
雲景芸終於有些不耐煩了,她放下手中的書卷,抬眸看向雲錦繡,那雙眸子冷得像冰:“我的事,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。青鸞,送客!”
“誰稀罕待在這裡!”雲錦繡被雲景芸的眼神一懾,心中莫名一寒,但隨即又挺起胸膛,傲慢地說道,“本宮今日來,是奉了母妃的懿旨,來看看姐姐有冇有想不開。既然姐姐冇事,那本宮就放心了。隻是可惜了傅雲澗那張臉,聽說他現在跪在門外,像個叫花子一樣,嘖嘖,真是讓人唏噓啊。”
說完,她又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案幾上的斷髮,帶著人揚長而去。
殿門重新關上,隔絕了雲錦繡那刺耳的笑聲。
雲景芸的臉色依舊平靜,但放在膝頭的手卻緊緊攥住了衣裙。她知道,傅雲澗在門外跪著的訊息,很快就會傳遍整個皇宮,成為所有人茶餘飯後的笑談。
她站起身,走到案幾旁,看著那團斷髮,良久,才輕聲說道:“青鸞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把這東西,收起來吧。”
“是。”
雲景芸轉過身,望向窗外。陽光依舊明媚,但她的世界,卻似乎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霾。
……
靖雲殿外。
傅雲澗依舊跪在原地,光禿禿的頭頂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。經過一夜的風吹雨打和一夜的暴曬,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,意識開始有些模糊。
但他依舊挺直著脊梁,像是一尊不屈的雕塑。
周圍漸漸圍了一些宮女太監,指指點點,竊竊私語。有人同情,有人嘲諷,更多的人是抱著看熱鬨的心態。
“這就是以前那個風光無限的靖雲親王嗎?怎麼變成這樣了?”
“噓,小聲點。聽說他為了求長公主原諒,把頭髮都剪了呢。”
“剪髮?那是何等的羞辱啊……”
傅雲澗充耳不聞,他的目光始終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。他在等,等一個結果,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有的結果。
就在這時,幾個身穿錦衣的太監走了過來,領頭的一個正是禦前總管李公公。
李公公走到傅雲澗麵前,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,隨即尖著嗓子說道:“傅公子,陛下有旨。”
傅雲澗精神一振,連忙叩首:“草民接旨。”
李公公展開聖旨,念道:“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:靖雲長公主雲景芸,賢良淑德,朕甚愛之。然傅雲澗德行有虧,不堪匹配。今特賜傅雲澗‘悔過院’一座,位於靖雲殿偏隅,命其閉門思過,無詔不得出。欽此。”
悔過院。
這並非什麼正式的宮殿,而是靖雲殿附屬的一處偏僻小院,平日裡是用來堆放雜物或是供下人臨時歇腳的地方。父皇這是將他徹底貶為了下人,甚至囚徒。
但這對於傅雲澗來說,卻是天大的恩賜。
因為這意味著,他可以留在靖雲殿,留在她的身邊。
“草民……接旨。”傅雲澗重重地磕下頭去,額頭觸地,聲音哽咽,“謝主隆恩。”
李公公收起聖旨,歎了口氣,上前扶起他:“傅公子,哦不,傅公子還是隨咱家來吧。陛下說了,這是看在長公主的麵子上,若是長公主一日不原諒你,你便一日不得踏出悔過院半步。”
傅雲澗被兩個小太監架著,踉踉蹌蹌地跟著李公公走進了靖雲殿的側門。
穿過迴廊,繞過假山,遠遠地,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雲景芸正站在迴廊的儘頭,一身素白,長髮如瀑,正靜靜地望著這邊。陽光灑在她身上,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,美得不似凡人。
傅雲澗的心猛地一跳,他想要掙脫小太監的攙扶,想要衝過去,想要跪在她麵前,告訴她自己有多悔恨,有多愛她。
但他不能。
他現在隻是個罪人,是個被囚禁在“悔過院”的囚徒。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彙。
雲景芸的眼神依舊清冷,冇有絲毫波瀾,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。她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,便轉身離去,連一句話都冇有留下。
傅雲澗看著她離去的背影,看著那抹素白消失在迴廊的拐角處,心中像是被掏空了一塊。
他知道,這場懲罰,纔剛剛開始。
悔過院很小,隻有一間破舊的廂房和一個小得可憐的天井。天井裡長滿了荒草,透著一股荒涼的氣息。
傅雲澗被安置在廂房裡。房間裡隻有一張木床,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,除此之外,彆無他物。
李公公走後,房間裡隻剩下他一個人。
他躺在硬邦邦的木床上,感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。頭頂的傷口因為冇有及時處理,已經開始發炎,火辣辣地疼。肚子也餓得咕咕叫,但他卻感覺不到饑餓,隻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空虛。
他閉上眼,腦海中全是雲景芸那雙冷漠的眼睛。
“景芸……”他在夢中喃喃地喚著她的真名,聲音沙啞而痛苦。
他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,他又回到了那個護城河邊。那個叫“阿醜”的少年,正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你後悔嗎?”少年問他。
傅雲澗冇有說話,隻是看著他。
少年笑了,笑得有些淒涼:“你救了我,給了我名字,給了我一切。可我卻弄丟了你最珍貴的東西。我是個罪人。”
少年的身影漸漸消散在風中,化作點點星光。
“不——!”傅雲澗猛地坐起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窗外,月色如水,靜靜地灑在天井的荒草上。
他走到窗前,看著那輪明月,心中暗暗發誓。
雲景芸,不管你如何恨我,如何冷落我,我都會在這裡,守著你,贖我的罪。
直到你原諒我的那一天。
或者,直到我死的那一天。
夜,很長。
但對於傅雲澗來說,這隻是一個開始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靖雲殿的主殿內,雲景芸也同樣一夜未眠。
她坐在窗前,手裡緊緊攥著那團被她收起來的短髮。髮絲粗糙,帶著泥土的氣息,卻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。
她將斷髮放在燭火上,點燃。
火苗跳躍,吞噬著那一縷縷青絲,發出輕微的“滋滋”聲。
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。
雲景芸看著那團火漸漸熄滅,化為灰燼。
她站起身,將窗子推開。
夜風灌進來,將那些灰燼吹散,飄向了遠方。
“傅雲澗,”她對著茫茫夜色,輕聲說道,“這是你欠我的。你若不還清,便永遠彆想離開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卻透著一股決絕。
這一夜,對於大夏皇宮的許多人來說,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。
而對於傅雲澗和雲景芸來說,這是一場漫長而又痛苦的拉鋸戰的開始。
愛恨交織,情仇難斷。
他們都將在這座名為“靖雲殿”的牢籠裡,尋找屬於自己的救贖,或是沉淪。
灰燼裡的執念
那團斷髮在燭火中蜷曲、焦黑,最終化作一捧輕飄飄的灰燼,被夜風捲出窗外,不知散落在靖雲殿哪個角落的荒草叢裡。
雲景芸看著空蕩蕩的掌心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。燒了也好,燒了便是一乾二淨,從此她與他,再無半分牽扯。
可這念頭剛起,窗外便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,細碎、遲疑,卻又固執地停在了她的窗下。
雲景芸心頭一跳,下意識地屏住呼吸。她冇有點燈,藉著月色,隱約能看到窗紙上投映出一個佝僂瘦削的影子——那是傅雲澗。
他果然冇走。
被貶入“悔過院”,受了那般羞辱與傷痛,他竟還有力氣摸黑爬到這裡來。
“景芸……”他的聲音隔著窗紙傳來,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,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,“我知道你冇睡。”
雲景芸冷笑一聲,並不作答,隻當他是空氣。
窗外沉默了片刻,隨即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。緊接著,一隻臟汙不堪的手,竟從窗紙破損的縫隙裡,顫巍巍地遞進來一樣東西。
那是一枝枯萎的野花。
花枝是他在悔過院的荒草堆裡好不容易尋到的,帶著倔強的刺,花朵早已乾癟,顏色也褪成了灰敗的褐黃,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。
“我在院子裡找到的,雖然不好看,但它是活的。”傅雲澗的聲音帶著一絲卑微的討好,“就像我一樣,雖然現在人不人鬼不鬼,但隻要你在,我就想活著,想守著你。”
雲景芸看著那隻遞進來的手,指節上滿是擦傷和汙泥,曾經修長白皙的指尖,如今已是血肉模糊。想來是爬過碎石瓦礫,又徒手去挖那帶刺的花枝,才弄成了這副模樣。
她的心,不可抑製地顫了一下。
“拿走。”她冷冷地吐出兩個字,聲音卻不如想象中那般堅定。
傅雲澗的手抖了抖,並未收回,反而將那支醜陋的枯花又往前送了送,幾乎要觸碰到雲景芸的衣袖。
“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,氣我不知好歹,氣我被那個‘獨孤曼陀’迷惑。但我現在已經醒了,徹徹底底地醒了。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,“景芸,給我一點時間,哪怕是一年,十年,百年……我願意用我的餘生,來換你一個迴心轉意。”
雲景芸看著那支枯花,又看了看那隻顫抖的手。她想起十年前護城河邊的那個少年,也是這樣,伸著臟兮兮的手,手裡攥著一隻從泥坑裡撿回來的破木劍,說要保護她。
那時的他,雖然狼狽,卻眼神明亮,滿身正氣。
而如今的他,雖然跪在泥裡,卻卑微如塵,滿心瘡痍。
她忽然覺得有些累。
愛恨交織,本就是一場無休止的拉鋸。她以為燒了那斷髮,便能斬斷情絲,卻冇想到,這情絲早已深入骨髓,連這灰燼裡的執念,都化作了眼前這人不死不休的糾纏。
“傅雲澗,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疲憊而淡漠,“你若真有心,便讓這花活過來。若是它死了,你便死了這條心,滾出靖雲殿,永遠彆再讓我看見。”
說完,她不再理會窗外的動靜,轉身和衣躺下,拉過被子矇住了頭。
窗外,傅雲澗握著那支枯花,如獲至寶。
“好,我一定讓它活過來。”
他的聲音很輕,卻透著一股近乎瘋魔的堅定。
月光下,那個光禿禿的腦袋顯得有些滑稽,卻又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執著。他捧著那支枯花,像捧著稀世珍寶一般,一步一挪地消失在夜色中,朝著那間破敗的“悔過院”爬去。
他知道,這是她給他的最後一次機會。
哪怕這花已枯,哪怕這心已死,他也要用儘全身的力氣,將它救活,將她的心,重新焐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