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天，璿璣宮外。
馮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月下仙人的丹房裏逃出來的。
不是她不懂禮貌，實在是那個老狐狸太可怕了。
哦不對，月下仙人本來就是隻老狐狸——真身那種，但馮燦說的“可怕”不是指這個，而是那個笑眯眯的小老頭今天看她的眼神，就像她媽當年第一次教她“你現在是大姑娘了，要學法術了”時的表情一樣，充滿了讓她毛骨悚然的慈愛。
“小燦啊”
馮燦打了個哆嗦，光是回憶起那個語調，她就覺得雞皮疙瘩能從脖子一路爬到尾巴尖。
她本來是去送東西的。
月下仙人的紅線庫前陣子遭了鼠患，咬壞了不少庫存，她爹——也就是潤玉陛下的愛寵魘獸就讓她跑一趟送點補品過去慰問一下。
畢竟她馮燦雖然是九重天出了名的關係戶，但該幹活的時候也得幹活，不然整個璿璣宮的風言風語能把她淹死。
什麼“潤玉陛下的靈獸養出來的廢物女兒”，什麼“仗著老爹是陛下的心腹就整天遊手好閒”，這些話她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了。
可馮燦沒想到的是，月下仙人看見她的第一反應，不是接過慰問品說聲“替我謝謝你爹”，而是
“哎喲喂，這不是小燦嗎？又長高了！來來來，讓叔看看，嘖，這眉眼，隨你爹，好看！”
月下仙人一把拽住她的手腕，那力道大得完全不像一個看似十幾歲少年的老頭，“你來得正好，叔這兒有幾根新製的紅線，你幫叔試試效果唄？”
馮燦當場就慌了。
月下仙人的紅線，那是能隨便試的嗎？
她媽——對，她媽也是魘獸，不過已經退休在老家養老了曾經語重心長地跟她說過三件事：第一，永遠別吃潤玉陛下布星台旁邊的那些閃閃發光的東西，那是星星不是糖豆。
第二，永遠別招惹花界的長芳主，那位的脾氣跟她的牡丹一樣炸。
第三，永遠、永遠、永遠別碰月下仙人的紅線。
“那紅線管的是凡人的姻緣，”她媽當時用一種無比鄭重的語氣說，“天知道那紅線在你身上會整出什麼麼蛾子來。”
馮燦記住了。
她牢牢地記住了。
所以她立刻掙紮起來：“不不不，月下仙人，您老人家這紅線太貴重了，我不能”
“誒！”月下仙人眼睛一瞪，“叫什麼老人家？叫月下仙人！我今年才幾萬歲，正是年富力強的好年紀！”
馮燦嘴角抽搐，心想：您幾萬歲跟我有什麼關係？我才五百歲出頭，換算成仙齡頂多算個剛會走路的小屁孩，您老人家能不能別折騰我啊？
可是月下仙人的力氣大得離譜。
馮燦雖然是魘獸的女兒，可她的修鍊天賦著實有點對不起她爹的血脈——她爹不僅能吞食夢境、展現夢境內容，還能短暫化為人形，在天界混得風生水起，是天帝陛下最受寵的靈獸。
而她呢？修鍊了五百年，除了能勉強化出人形、變回原形的時候跑得快一點之外，法術水平基本屬於“丟出去能嚇唬嚇唬凡人，對上神仙就是送菜”的那種。
所以當月下仙人笑嗬嗬地把三條紅線往她手腕上一套的時候，馮燦連反應都來不及。
那三條紅線一碰到她的麵板，就像活了一樣，瞬間鑽了進去，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馮燦愣了足足三秒鐘，然後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月下仙人你對我幹了什麼？！”
月下仙人倒是悠閑得很，拍了拍手，往嘴裏丟了顆仙果，嚼得嘎嘣脆：“別緊張嘛小燦，就是普通的姻緣紅線，綁的也是普通人的緣分，沒什麼大不了的。”
“那它怎麼消失了？！”
“誒，你這話說的，我丹朱做了一輩子紅娘，我的紅線當然有靈性了，遇到合適的緣分自然會自己找上門去。”月下仙人笑得更歡了。
“你就當幫叔一個忙，帶著它們去凡間轉一圈，把緣分送到位了就行，報酬嘛，回頭叔請你吃蟠桃宴上的仙桃，保熟，又大又甜。”
馮燦張了張嘴，還想說什麼，可是月下仙人已經一揮手，一道紅色的光暈從她身上炸開。
她隻覺得眼前一花，腳下突然就空了。
“月下仙人你這個——！！”馮燦的咒罵還沒說完，就被一陣狂風吞沒了。
等到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，馮燦發現自己正在半空中。
往下看，是一片山林，她正在這片山林的上空急速下墜。
馮燦的大腦在這一瞬間飛速運轉，然後她得出了一個讓她崩潰的結論：她飛不起來了。
不是她不想飛，而是她根本就不會飛。
她爹是魘獸，雖然有個“獸”字，但那玩意兒在地上跑的啊，不是在天上飛的啊！
她馮燦從出生到現在，就從來沒有長過翅膀，飛行術更是連入門都沒有，因為天界那些仙人都嫌棄她修鍊天賦太差，教都懶得教她。
“我是魘獸啊！！！我不是小鳥啊！！！”馮燦在半空中拚命撲騰著手腳，“早知道就好好修鍊法術了！！！”
可是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。
她低頭一看，地麵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。
“完了完了完了，這回肯定得摔成重傷。”馮燦絕望地閉上了眼睛，腦海中閃過了她爹那張嚴肅中帶著點無奈的臉，還有她媽那副“我早就跟你說了要好好修鍊”的表情。
她甚至已經開始盤算，等養好傷回到九重天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月下仙人索賠。
傷藥費、精神損失費、驚嚇補償費，一樣都不能少，她馮燦別的不行，敲竹杠的天賦倒是一等一的好。
就在她滿腦子想著該怎麼訛月下仙人的時候
“嘭！”
一聲悶響，馮燦結結實實地砸進了林子裏。
準確地說，她是先撞上了一棵樹的樹枝，然後被彈開，又撞上了另一棵樹的樹榦，最後翻滾著落進了灌木叢裡，整個過程堪比一場慘烈的滾球比賽。
劇痛從全身各處傳來，馮燦隻覺得骨頭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組裝過一樣。
她想喊救命，可是喉嚨裡隻能發出一些細碎的聲音。
更要命的是，她的法力在撞擊中徹底崩了，再也維持不住人形，一陣白光閃過，她變成了一隻小鹿——不，是一隻魘獸。
雪白的皮毛，分叉的小角，背上點綴著淺淺的斑點，四肢纖細得像四根筷子，怎麼看怎麼像一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梅花鹿。
她蜷縮在灌木叢裡，渾身是傷，雪白的皮毛上沾滿了泥土和血漬，狼狽得連她自己都不忍直視。
“嗚……”馮燦試著動了動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，尤其是後腿，可能骨折了，完全使不上力。
她趴在灌木叢裡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不是因為疼——好吧，確實是因為疼，但更多的是委屈。
她馮燦好歹也是九重天潤玉陛下的靈獸的女兒，雖然修鍊天賦差了點，但好歹也是個正經的小仙，怎麼就被一個老狐狸折騰成這樣了呢？
她不就是去送個慰問品嗎？怎麼就把自己送到地上來了呢？
這是什麼破紅線啊，說好的把緣分送到位就行，現在緣分沒送到，她倒是快把自己送到閻王爺那兒報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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