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爭的訊息是一個月前傳來的。
不是誰特意告訴馮燦的,是來藥鋪看病的人帶來的。
一個走南闖北的貨商,腿上長了瘡,馮燦給他紮針的時候,他跟旁邊的病人聊天,說北邊打起來了,長信王和武安侯打得不可開交。
“長信王那邊不太妙,”貨商齜牙咧嘴地忍著針痛,“被謝征打得節節敗退,聽說死了不少人。”
馮燦的手頓了一下,針停在半空中,她的腦子裏嗡嗡的,貨商後麵說了什麼,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她隻聽到節節敗退四個字,反覆在耳邊迴響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針紮完,給貨商開了葯,叮囑了幾句。
貨商走了之後,她站在櫃枱後麵,手撐在桌麵上,低著頭,很久沒動。
阿念從後院跑進來,手裏拿著一朵小野花,仰著臉說:“娘,你看,小白在院子裏追蝴蝶,把花都踩倒了。”
馮燦沒反應。“娘?”阿念拉了拉她的衣角。
馮燦回過神來,低頭看著阿念,笑了笑,說:“沒事,娘在想事情。”
阿念歪著腦袋看了她一會兒,沒再問了,跑回去繼續看小白追蝴蝶了。
從那以後,馮燦開始留意每一個來藥鋪的人,打聽北邊的訊息。
有人說長信王又敗了,有人說世子受了傷,有人說大軍退守霸下,說什麼的都有,真真假假分不清。
馮燦分不清,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隨元青的情況不好。
不是普通的不好,是很不好,如果他是好好的,他會給她寫信的。
他答應過的,每個月都寫,就算人不能來,信也會來,但這個月,信沒有來,上個月也沒有。
馮燦沒有跟任何人說她的擔心,她照常看病、抓藥、編書、帶阿念。
阿念去學堂的時候,她就一個人在藥鋪裡忙,小白趴在她腳邊,有時候抬起頭看她一眼,嗚嗚叫兩聲,好像在問她“你怎麼了”。
她低頭摸摸小白的腦袋,說“沒事”,但她的手是涼的。
又過了幾天,噩耗來了。
長信王死了。
訊息是陳醫師帶來的,他在縣城進貨的時候聽說的,一回來就跑到濟世堂,臉色發白,氣喘籲籲,扶著門框說:“馮大夫,長信王戰死了。”
馮燦手裏的葯秤掉在了地上。
她彎腰去撿,手在發抖,撿了幾次都沒撿起來,陳醫師幫她把葯秤撿起來,放在桌上,看著她,欲言又止。
“馮大夫,那個經常來幫你的小相公,他是不是”
“不是。”馮燦打斷了他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“不是”,可能是覺得隻要她不承認,這件事就跟她沒關係,隨元青就還是那個會臉紅、會炸毛、會跟小白吵架的傻子,不會變成戰場上生死未卜的世子。
但那天晚上,她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地睡不著,腦子裏全是隨元青的樣子。
她猛地坐起來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鐲子,鐲子內壁上那三個小字她摸過無數遍了——等我回。
等。
她等不了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把阿念托給王嬸,把藥鋪交給兩個徒弟,背上藥箱,牽了一匹馬,準備出門。
小白跟在後麵,搖著尾巴要一起走,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說“你留下,看好家”。
小白好像聽懂了,沒有跟上來,蹲在門口看著她,尾巴不搖了。
她剛出門沒走多遠,就看到一個人一匹馬從官道上緩緩走來。
說是“走來”不太準確,因為那匹馬走得很慢,低著頭,馬背上趴著一個人,黑色的披風已經被血浸透了,一片一片的深色痕跡,那人的一隻手垂下來,手指上全是血痂,指甲縫裏都是黑的。
馮燦勒住馬,心跳停了一拍。
她認出了那匹馬,大黑馬,隨元青的。
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,從馬背上跳下來,藥箱掉了都沒管,朝那個人跑過去。
她跑到跟前的時候,馬停下來了,好像知道目的地到了一樣,站在那兒喘著粗氣。
馬背上的人動了動,像是想要抬起頭,但沒能抬起來。
他的手從馬背上滑下去,整個身體往一邊歪,然後從馬上掉了下來。
馮燦撲過去,接住了他。
不,她沒有接住,他太重了,她又太急了,兩個人一起摔在了地上。
她的膝蓋磕在石頭上,疼得她眼前發黑,她把他抱在懷裏,低頭看他的臉。
她差點沒認出來。隨元青的臉白得像紙,沒有一絲血色。
嘴唇乾裂,起了好幾層皮,眼睛緊閉著,眼窩深深地陷下去,周圍全是青黑色。
她把手伸到披風下麵,摸到了濕漉漉的、黏糊糊的東西。
是血。
很多血。
馮燦的眼淚掉下來了,她一邊哭一邊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,裏麵是她一直隨身帶著的藥丸——續命丸,用最好的藥材做的,她做了三年才做了一批,一共隻有十顆。
她從來沒給別人用過,因為她覺得還沒到非用不可的時候。
現在是了。
她倒出一顆藥丸,塞進隨元青的嘴裏。
他已經不會嚥了,藥丸含在嘴裏不動,馮燦急了,把藥丸拿出來,揉碎了,又塞回去,對著他的嘴吹了一口氣。
藥粉進了喉嚨,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嚥下去了。
她又從藥箱裏翻出紗布和金瘡葯,開始給他處理傷口。
她的手在抖,她從來沒有在給人看病的時候手抖過,從來沒有。
她是馮大夫,霸下極富盛名的醫師,她給多少人看過病,紮過多少針,開過多少方子,從來沒有手抖過,但現在她的手在抖,抖得厲害,連紗布都拿不穩。
她把他的披風解開,把鎧甲卸下來。
鎧甲下麵是一件中衣,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,紅的黑的灰的混在一起,黏在他的身上。
她用剪刀把中衣剪開,每剪一下,手就抖一下。
中衣下麵是一道一道的傷口,有新傷有舊傷,有的已經結痂了,有的還在往外滲血。
最重的一道在左肋,很長,很深,像被什麼東西劈開了一樣。
她不知道這是刀傷還是劍傷,她隻知道如果再深一寸,他的內臟就會露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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