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山的時候，天還沒完全亮透。
馮燦揹著葯簍走在前頭，小白顛顛地跟在腳邊，隨元青跟在最後麵，臉色臭得像被人欠了很多錢。
“我說，”他第三次踩到石頭差點滑倒之後，終於忍不住開口了，“你每天都走這種路？”
馮燦頭也不回：“習慣了就好。”
“習慣了就好？”隨元青的聲音拔高了，“這種路能習慣？！”
馮燦沒理他，繼續往前走。
隨元青咬了咬牙，認命地跟上去，他的傷還沒好全，腿上被蛇咬傷的傷口雖然已經結了痂，但走起路來還是有點使不上勁。
山路又窄又滑，兩邊的樹枝時不時抽在臉上，他從小到大哪裏受過這種罪？
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麵的馮燦。
她走得飛快，腳下像長了眼睛似的，哪裏有石頭哪裏有坑都知道，連看都不看，葯簍在背上晃來晃去，裏麵已經裝了小半簍草藥，是她剛纔在路上順手採的。
小白在她腳邊跑前跑後，時不時停下來聞聞路邊的花，又被蝴蝶吸引走了注意力，然後被馮燦一聲“小白，跟上”叫回來。
隨元青看著這一幕，心裏忽然冒出一種奇怪的感覺。
他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，像是……自己是個多餘的人。
這個念頭讓他很不舒服。
“喂，”他加快腳步跟上去，“你等等我。”
馮燦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臉色確實不太好，嘴唇還有點發白。
“累了？”她問。
“誰累了？”隨元青立刻挺直腰板，“小爺我隻是覺得這破路太窄了，走得憋屈。”
馮燦沒拆穿他，從葯簍裡翻出一個水囊遞過去：“喝口水。”
隨元青猶豫了一下，接過來喝了一口，水是涼的，帶著一股淡淡的竹葉清香，不知道她用什麼泡的。
“這是什麼水？”他問。
“竹葉水，清熱解毒的。”馮燦接過水囊塞回葯簍，“你的毒還沒清乾淨，多喝這個有好處。”
隨元青愣了一下，別過頭去，耳朵又紅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動不動就紅耳朵，明明他平時臉皮厚得很，被人指著鼻子罵都不帶眨眼的，怎麼一到這個女大夫麵前，就跟個小姑娘似的？
“走吧，”馮燦轉身繼續走，“前麵那片山坡草藥多，到了那裏你再休息。”
隨元青嘟囔了一聲，跟了上去。
又走了小半個時辰，終於到了馮燦說的那片山坡。
隨元青看了一眼，差點沒背過氣去——這哪裏是山坡，分明就是懸崖！整麵山坡陡得跟牆似的，到處都是亂石和灌木，他都不知道人怎麼能在這種地方站穩。
但馮燦已經像隻猴子一樣躥了上去，一隻手抓著旁邊的樹枝，另一隻手精準地拔下一株草藥，扔進背上的葯簍裡。
“你小心點！”隨元青自己都沒發現，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緊張。
“沒事，”馮燦頭也不回，“我天天來。”
她蹲在一塊石頭上，專註地看著麵前的草叢，忽然眼睛一亮：“找到了！”
她小心翼翼地把一株開著小白花的植物連根挖出來，捧在手心裏。
“這是遠誌，”她回頭沖隨元青解釋，“安神定誌的，很難找。”
隨元青站在下麵，仰著頭看她。
她的臉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，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，貼在臉頰上，但她的眼睛亮亮的，嘴角彎彎的，整個人像是在發光。
他忽然覺得心裏又被撓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他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但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“你站在下麵別動，”馮燦說，“我采完這片就下來。”
隨元青張了張嘴，想說“小爺我想動就動”，但看到她專註的樣子，又閉上了嘴。
他百無聊賴地站在山坡下，左看看右看看，覺得無聊透頂，小白也不理他，在山坡上追蝴蝶追得不亦樂乎。
他撿起一根樹枝，在地上戳螞蟻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他實在無聊得受不了了，決定上去看看。
他順著馮燦剛才走的路線往上爬，手腳並用，狼狽得不行，有好幾次差點滑下去，全靠抓著旁邊的灌木才穩住。
等他好不容易爬到馮燦旁邊的時候，已經累得氣喘籲籲了。
“你上來幹什麼？”馮燦看了他一眼，皺了皺眉，“你的傷還沒好全，別亂動。”
“小爺我想上來就上來，”隨元青嘴硬，“你管得著嗎？”
馮燦懶得跟他吵，繼續低頭採藥。
隨元青蹲在她旁邊，看著她把一株株草藥挖出來，小心翼翼地放進葯簍，他盯著她的手看了半天——她的手不大，但指節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很乾凈，指尖有些細小的傷口，是採藥時被草葉割的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，就是這雙手把他從山上扛回來的。
“喂，”他開口，“你為什麼要學醫？”
馮燦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因為想救人。”她說。
“救誰？”
“很多人。”馮燦的聲音很輕，“救那些沒人救的人。”
隨元青愣了一下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，忽然沉默了。
馮燦也沒再說話，繼續低頭採藥。
沉默了一會兒，隨元青忽然伸出手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馮燦下意識地轉過頭。
一條蛇。
一條拇指粗的小蛇，正掛在旁邊的樹枝上，吐著信子，離她的臉不到一尺。
隨元青的眼睛亮晶晶的，等著看她被嚇得尖叫。
然而馮燦隻是眨了眨眼，表情都沒變一下。
“哦，小蛇啊。”她平靜地說，甚至還湊近看了看，“挺好看的，什麼品種……”
隨元青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“你……你不怕？”他不死心地問。
“怕什麼？”馮燦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，“又不是毒蛇，這種蛇我見多了，山上到處都是。”
隨元青：“……”
他的計劃徹底失敗了，他本來以為能看到她嚇得跳起來的樣子，或者至少尖叫一聲，這樣他就可以嘲笑她膽子小了，結果呢？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“你怎麼沒被嚇到？”他忍不住問，語氣裏帶著明顯的失望。
馮燦看了他一眼，忽然明白了什麼。
“你故意的？”她問。
隨元青別過頭，不承認也不否認。
馮燦看著他那個彆扭的樣子，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“泡酒挺好喝的。”她說。
隨元青瞪大了眼睛：“什麼？！”
“這種蛇泡酒，對風濕有好處，”馮燦一本正經地說，“上次有個大娘來找我看風濕，我還說等抓到了泡一罈子給她呢。”
隨元青說：“你……你竟然要把這麼可愛的小蛇泡酒？！”
“可愛？”馮燦看了看那條小蛇，又看了看他，“你剛纔不是還指望它嚇我嗎？”
“那不一樣！”隨元青急了，“嚇你是嚇你，泡酒是泡酒！你看著小蛇多可愛啊，眼睛圓圓的，舌頭紅紅的，你怎麼忍心！”
馮燦：“……”
她看著他，心想這人什麼毛病？剛才還想用蛇嚇她，現在又給蛇當起辯護律師了？
“行，”她說，“那就不泡酒，你把它弄走。”
隨元青愣了一下：“我弄？”
“你不是說它可愛嗎？”馮燦麵無表情地說，“那就你處理，別讓它咬到我就行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條蛇的尾巴，把它從樹枝上拎起來，小蛇扭了扭身子。
“看，”他說，“多可愛。”
馮燦瞥了一眼那條在他手裏扭來扭去的小蛇，沒說話。
隨元青把蛇扔到遠處的草叢裏，拍了拍手說：“行了，放生了，小爺我慈悲為懷。”
馮燦忍住翻白眼的衝動，繼續低頭採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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