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清水鎮東邊的山頭上，一棵老樹孤零零地立著，樹上坐著一個人，白衣白髮，手裏拎著一壺酒。
相柳。
他望著山下的方向——那裏有零星幾點燈火，是清水鎮的夜晚，其中一盞，來自那個小院。
小院裏住著個傻子。
相柳舉起酒壺，喝了一口。
毛球從夜色裡飛過來，落在他旁邊的樹枝上，變回圓滾滾的小白鳥模樣，它歪著腦袋看了看主人，又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了看那盞燈火，然後輕輕叫了一聲。
“她，”相柳開口，聲音低低的，“還和以前一樣。”
毛球看著他。
“我卻多了很多東西。”他又喝了一口酒。
毛球沒動，就蹲在那兒聽著。
相柳望著那盞燈火，眼神變得有點遠，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那時候他剛破殼沒多久。
冰天雪地裡，那個穿著奇怪衣服的女人把他抱在懷裏，天天跟他說話，她叫他“寶寶蛇”，給他梳頭，給他洗澡。
後來她會法術了，變出房子，變出衣服，把自己打扮成仙女的樣子，她抱著他在冰原上溜達。
那時候他想，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。
後來有一天，她突然看著他，眼神有點奇怪。
“寶寶蛇啊，寶寶蛇，”她說，“你是不是能化形了呀？我在你身上感覺到了靈力的波動。”
他愣住了。
他把頭偏到一邊，不敢看她。
他確實能化形了。
但他不想。
化形了，變成人形，她還會這樣抱著他嗎？還會給他梳頭、給他洗澡、叫他寶寶蛇嗎？
他不知道。
他害怕知道。
她看他把頭偏開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笑了。
“好吧好吧，”她說，語氣輕鬆得很，“不想化形就不化吧。”
她把他抱起來，摟在懷裏。
“我養你一輩子就是了。”她說，“你隻需要，嗯，做你覺得輕鬆幸福的決定。”
做你覺得輕鬆幸福的決定。
相柳閉上眼睛。
那時候他覺得，輕鬆幸福就是窩在她懷裏，聽她絮絮叨叨地說話。
後來呢？
後來她不見了。
他找她很久，再後來，他遇到了洪江，遇到了那些辰榮軍的老兵，遇到了很多事。
輕鬆幸福？
早就不知道是什麼了。
相柳又喝了一口酒。
毛球蹭了蹭他的手，像是在安慰他，他低頭看看毛球，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“現在的決定，”他說，聲音輕輕的，“雖然並不輕鬆幸福，卻也是我想做的決定。”
毛球歪著腦袋看他，不太懂。
相柳也沒解釋，他隻是繼續望著山下那盞燈火。
那盞燈還亮著。
那個傻子可能還沒睡，可能在抱著那條狗發獃，可能在翻來覆去地想今天的事，也可能什麼也沒想，早睡著了。
她就是那樣的人，沒心沒肺，想得開。
相柳舉起酒壺，對著那盞燈的方向，遙遙敬了一下，然後他仰頭，把壺裏最後一口酒喝了。
毛球蹲在旁邊，也學著他的樣子，對著月亮叫了一聲。
夜風涼涼的，吹得樹葉沙沙響，相柳又坐了一會兒，然後站起來。
“走吧。”他對毛球說。
毛球飛起來，落在他肩頭，一人一鳥消失在夜色裡。
馮燦這一覺睡得不錯。
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，從床上爬起來。小黃早就醒了，正趴在床邊搖尾巴，見她起來，立刻撲過來舔她的手。
“好啦好啦，”馮燦揉揉它的腦袋，“知道你餓了。”
她穿好衣服，推開房門，院子裏站著一個人。
玄色的袍子，板正的身姿，一臉嚴肅的表情。
止瀾。
馮燦愣了一下：“你怎麼來了？”
止瀾朝她行禮：“神女。”
馮燦擺擺手：“別行禮了，說事兒。”
止瀾直起身，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包袱，遞給她。
“長老讓我給神女送些東西。”他說，“說神女在外遊歷，或許用得上。”
馮燦接過來，開啟一看，幾本書。
她翻了翻，書皮上寫著什麼《女媧後人列傳》《歷代神女秘聞》《幻境舊事》之類的。
“就這？”她看著止瀾。
止瀾點頭：“長老說，神女雖已恢復記憶，但對我族歷史知之甚少，這幾本書記載了前幾任女媧後人的事蹟，神女有空可以看看，或許有所裨益。”
馮燦開啟書坐下來看了看。
第一個故事：某某神女，愛上了自己的師傅。
馮燦：？？？
第二個故事：某某神女，愛上了自己的徒弟。
馮燦：……
第三個故事：某某神女，修無情道，結果修到一半失敗了，愛上了一個濫情的人，最後結局慘淡。
馮燦合上書，看著止瀾。
“你們騰蛇族，就收藏這些？”
止瀾麵不改色：“長老說，這些都是歷任神女的真實經歷，對神女或有啟發。”
馮燦嘴角抽了抽。
啟發？
啟發什麼？啟發她談戀愛要避開師傅、徒弟、濫情人？
“行吧，”她把書收起來，“替我謝謝長老。”
止瀾點點頭，又看了她一眼。
“神女……一切可好？”
馮燦眨眨眼：“挺好的啊，怎麼了？”
止瀾沉默了一瞬，搖搖頭：“沒什麼，神女保重。”
說完，他又行了個禮，轉身走了，馮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撓了撓頭。
這人，怪怪的。
馮燦拿著書回屋，又仔細的翻了翻。
別說，雖然內容離譜了點，但寫得還挺有意思的。
什麼“那一眼，便是萬年”“師傅，弟子做不到”“我以為無情便是道，直到遇見你”……
馮燦看得津津有味，這哪是神女傳記，這分明是話本子啊。
她翻到最後一本，突然有了個想法。
歷任神女都有自己的故事，那她呢？
她的故事是什麼？
下午的時候，馮燦把幾本書都翻完了。
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，看看天色還早，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軒的酒鋪。
她還沒去過呢，上次婚禮上，那人說有空去買酒，正好今天沒事，去逛逛。
馮燦抱著小黃，出了門。
軒的酒鋪在鎮子東邊，不大，但收拾得很乾凈，門口掛著個酒旗，寫著個“軒”字。
馮燦推門進去。
裏麵沒人，櫃枱後麵坐著個男人，正是那天婚禮上見過的軒。
他看到馮燦，微微笑了笑。
“姑娘來了？坐。”
馮燦點點頭，在櫃枱前的凳子上坐下。
“想喝什麼酒？”軒問，“我這有米酒、果酒、花酒，還有幾壇陳年的老窖。”
馮燦想了想：“有荔枝酒嗎？”
軒愣了一下：“荔枝酒？”
“嗯，”馮燦點點頭，“就是用荔枝釀的那種，我以前喝過，挺喜歡的。”
“有。”他說，“姑娘稍等。”
他起身去了後麵，沒一會兒，拎著一個酒壺出來。
“嘗嘗。”他給馮燦倒了一杯。
馮燦端起杯子，聞了聞，荔枝的香味清清淡淡的，混著酒香，很好聞。
她抿了一口。
嗯，甜絲絲的，不太烈，正好。
“好喝。”她點點頭，“給我來一壺。”
軒笑了，給她打了一壺，用油紙封好。
馮燦付了錢，抱著酒壺站起來。
“多謝了。”她說，“下次再來。”
軒點點頭：“隨時歡迎。”
馮燦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一眼，軒還站在櫃枱後麵，正看著她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。
她突然想起相柳說的“這個人不簡單”。
不簡單嗎？
看著挺和氣的啊。
馮燦搖搖頭，推門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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