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淮安回到自己小院的時候,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。
他推開院門,沒有點燈,就那麼站在黑暗裏,靠著門板,慢慢閉上眼睛。
心跳還沒有平復。
從馮燦的院子到他家,不過兩條街的距離,他走了半個時辰,不是因為慢,而是因為他走幾步就要停下來,站在路邊,看著月亮發獃。
她在親吻他。
她說喜歡他,愛他,要和他在一起。
她說“必須對我負責”。
她……
謝淮安抬手,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唇,那裏還殘留著她的溫度,軟軟的,帶著花香。
他忽然笑了。
在黑暗中,一個人,笑出了聲。
笑完之後,他又有些恍惚。
這一切,是真的嗎?
他謝淮安,一個背負血海深仇、雙手沾滿鮮血的人,一個從十歲起就活在黑暗裏的人,真的配擁有這樣的光嗎?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十歲那年,他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父親被殺,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一個接一個消失,從那天起,他就死了,活著的,隻是一個叫謝淮安的軀殼,一個為了復仇而存在的工具。
想起在蘆葦盪的那些年,他日復一日地撐船,日復一日地籌劃,他不敢有朋友,不敢有牽掛,不敢有任何弱點,因為龍叔說過,你的敵人無處不在,你的任何弱點都可能被利用來對付你。
想起第一次見到馮燦。
從什麼時候起,他的心裏,裝下了一個叫馮燦的人?
他不知道。
等他知道的時候,已經放不下了。
可是他一直不敢說。
他是什麼人?是一個隨時可能死掉的人,是一個雙手沾滿血的人,是一個活在陰影裡的人,他有什麼資格喜歡她?有什麼資格把她拉進自己的黑暗裏?
所以這些年,他隻能默默地對她好,默默地守在她身邊,默默地看著她。
看她笑,看她鬧,看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。
看她救死扶傷,看她研究新葯,看她為了稻苗死了一片而著急。
看她一天天變得更好。
他以為這樣就夠了。
能遠遠地看著她,能在她需要的時候幫一把,能在她開心的時候跟著開心一點這就夠了。
他不敢奢求更多。
可是今晚,她站在燭光和花海中央,捧著花,對他說:“謝淮安,我喜歡你,我愛你,我們在一起吧。”
她說得那麼理直氣壯,那麼理所當然,彷彿這件事根本不需要考慮。
他試圖推開她,他告訴她他很危險,告訴她她不夠瞭解他,告訴她如果知道真相她可能就不會這麼說了。
他以為這樣就能把她嚇退。
可她親了他。
然後理直氣壯地說:“男女授受不親,你必須對我負責啦。”
謝淮安想到這裏,又笑了。
這個傻子。
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,她根本不知道他做過什麼,背負著什麼,將要麵對什麼,她隻知道她喜歡他,所以她就來了,親了,要他對她負責。
可是她知道嗎?
知道他在成為謝淮安之前,叫劉知?知道他從十歲起就活在仇恨裡,每一天都在為復仇做準備?
她知道嗎?
謝淮安的笑慢慢收住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
他應該告訴她真相,把一切都告訴她。他的過去,他的身份,他的計劃,他的危險。然後讓她自己選擇。
如果她知道真相後害怕了、退縮了。
謝淮安的手握緊,又鬆開。
那他……會放她走。
不管多痛,都會放她走。
可是萬一……萬一她不走呢?
萬一她知道一切後,還是站在他麵前,還是說“我喜歡你”呢?
謝淮安的心跳忽然加快。
他想起馮燦這些年做的事。
她研究炸藥失敗了無數次,從來沒有放棄。
她學跳舞從零開始,硬是學會了。
她開店鋪遇到各種困難,一個一個解決了。
她在淮南一待就是六年,就因為她不想走。
她從來不是一個會退縮的人。
她從來不是一個害怕困難的人。
她的勇敢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她的智慧,他比任何人都瞭解。
這些年,她研究稻種,解決病蟲害,改良農具,救死扶傷,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證明瞭她有多聰明,多能幹。
如果這世上有人能和他並肩麵對黑暗,那個人,隻能是馮燦。
謝淮安忽然想起她說過的一句話。
“你覺得危險,我陪你一起麵對,你覺得不配,我覺得你配就行。”
她當時可能隻是“隨口一說”。
但他聽進去了。
他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,開啟。裏麵是一小撮乾枯的花瓣,顏色已經褪了,但還能看出曾經的鮮艷。
這是她送給他的那些花種開出的第一朵花。
他記得那天,他蹲在牆角,看著那朵小花慢慢綻放,他想告訴她花開了,又怕她來了之後,他就更捨不得她走。
所以他隻是把花瓣收了起來,一直貼身放著。
現在,這朵花終於可以給她看了。
謝淮安把花瓣小心地包好,放回懷裏,貼在胸口。
他想起父親生前說過的話:“淮安,你要記住,這世上最難得的不是權勢財富,而是一個願意陪你走完一生的人,如果你遇到這樣的人,一定要珍惜。”
那時候他還小,不懂父親在說什麼。
現在他懂了。
馮燦就是他遇到的那個人。
那個願意陪他走完一生的人。
他忽然想,也許這就是命運。
命運讓他家破人亡,讓他活在黑暗裏,讓他成為一個危險的人,但命運也讓他遇見馮燦。
她是他不配擁有的光。
但既然她來了,既然她願意留下來。
他不會再推開她。
今晚,他大概要失眠了。
腦子裏全是她。
從此以後,他有了可以信任的人,可以依靠的人,可以一起麵對一切的人。
她是他選擇的家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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