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,眾人見齊水芙擺弄田間糧種,隻當是年少帝王一時興起,不過孩童鬧脾氣般的兒戲,紛紛笑著搖頭,並未放在心上。
畢竟農耕之事代代相傳,哪是輕易能改的,隻等著這位小皇帝興緻過了便作罷。
到了秋收時節,田地裡沉甸甸的稻穗與金黃的小麥,給了所有人一個驚喜。
這些經齊水芙打理的糧食,產量足足比尋常農戶種的高出五倍,穀粒飽滿緊實,遠勝往年。
訊息傳至朝堂,李太傅再也坐不住了,他本對齊水芙的舉動頗有微詞,如今親眼目睹糧食豐產,當即放下成見,親自入宮對著齊水芙連連誇讚,稱其心繫民生、聰慧過人。
隨後,這批高產的糧食悉數被留作糧種,盡數送往戶部。
這一回,李太傅徹底摒棄私心,絲毫沒有從中作梗,反倒再三叮囑戶部官員務必盡職盡責,悉心培育這批珍貴糧種,再將培育好的種子移栽至皇家實驗田,盼著來年能推廣種植,解天下百姓溫飽之憂。
與此同時,邊關戰事頻傳,少年將軍謝征馳騁沙場,威名漸盛。
十七歲這年,謝征親率大軍迎戰突厥,身先士卒,浴血奮戰,硬生生將當年大胤被迫割讓的城池奪回一座,捷報傳至京城,舉國歡騰。謝征凱旋之日,朝野震動,人人稱頌其戰神之勇。
魏嚴暗中向齊水芙遞了話,暗示該好好封賞這位戰功赫赫的少年將軍。
齊水芙心領神會,當即下旨在宮中大擺筵席,為謝征慶賀戰功,宴席之上,更是當眾頒旨,冊封謝征為武安侯。
一時間,謝征年少封侯,成了大胤最年輕的權貴,滿朝文武紛紛上前道賀。
宴席之中,魏嚴、齊水芙、謝征三人坐於主位,伴著殿內絲竹之聲,與眾人一同推杯換盞,觥籌交錯,看似一派祥和,實則各懷心思。
酒過三巡,齊水芙忽然側身湊近身旁的魏嚴,一雙眼睛滴溜溜轉,帶著幾分孩童般的狡黠,輕聲開口:
“魏丞相,你看謝將軍這般英勇無雙,文武雙全,不如讓他做長公主齊姝的駙馬,豈不是一段佳話?”
魏嚴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,神色淡然,緩緩回道:
“婚姻大事,關乎長公主終身,也需得問過長公主與謝征本人的意願,臣不敢擅自做主。”
長公主齊姝猛地拍案起身,氣得臉頰通紅,當即跳起來厲聲反對:
“皇弟,你糊塗啊!謝征分明是魏嚴的人,你若將我嫁給他,魏嚴的權勢豈不是更加強盛,日後朝堂之上,誰還能製衡得了他?”
齊水芙笑著解釋道:
“皇姐誤會了,並非是你嫁去謝府,而是讓謝征入贅,做你的駙馬,入我皇家府邸。”
這話一出,席間瞬間安靜幾分,謝征握著酒杯的手指驟然收緊,眼底寒光乍現,他微微俯身,壓低聲音,語氣裡滿是冰冷的威脅,直直對著齊水芙說道:
“陛下若是敢亂點鴛鴦譜,強行賜婚,臣不介意拚上一切,殺了你,另立一位新帝。”
齊水芙被謝征這狠戾的語氣一嚇,瞬間紅了眼眶,當即撲進魏嚴懷中,委屈地嚶嚶啼哭:
“魏丞相,你快管管你侄子,他竟敢威脅朕,要殺了朕另立新君!”
魏嚴眉頭微蹙,推開懷中的齊水芙:
“陛下坐好,宴席之上,這般模樣成何體統!”
被魏嚴嗬斥後,齊水芙更是委屈,轉頭又撲進齊姝懷裏,抽抽搭搭地哭訴:
“皇姐,魏丞相和謝征聯合起來欺負我,他們都凶我,朕這個皇帝做得好委屈。”
齊姝本就對魏嚴、謝征心存不滿,見皇弟受委屈,當即怒火中燒,站起身來指著魏嚴與謝征厲聲大罵,言辭犀利,毫不留情。
謝征本就因賜婚之事滿心戾氣,被齊姝這般辱罵,再也按捺不住,臉色鐵青,當即甩袖離席,扭頭大步走出宴席,絲毫沒給眾人留顏麵。
反觀魏嚴,依舊穩坐席間,麵色平靜無波,彷彿方纔的爭執與怒罵都與他無關,自顧自地端起酒杯飲酒吃菜,一派泰然自若,任殿內氣氛紛亂,他始終穩如泰山。
經此一事,謝征深知留在京城,遲早會被賜婚,陷入皇家與魏嚴的權勢糾葛之中,為了徹底避開這門婚事,也為了遠離朝堂是非,他當即主動請戰,馬不停蹄地再度奔赴邊關。
【齊水芙二十歲那一年,禦書房】
齊水芙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望向魏嚴:
“魏丞相……馬上就是我二十歲生辰了,我可不可以請假一天?”
魏嚴他不說話,隻淡淡看著她。
魏嚴垂眸看著她拽著自己衣袖的手指,纖細,白皙,指甲蓋是淡淡的粉色。
他沉默良久,終究是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。
“好。”
他忽然開口。
齊水芙眨了眨眼。
魏嚴抽回袖子,轉身向殿外走去,聲音平靜無波,
“隻要你這些日子安分,那日我陪你去京。”
到了那一天,齊水芙就摸黑爬了起來。
她換上一套半舊的宮女服飾,青色素裙,頭髮簡單綰了個髻,插一根粗銀簪子。
魏嚴在角門等她。
他也換了常服,一襲靛青直裰,玉簪束髮,少了朝堂上的威壓,像個清俊的書生。
隻是那雙眼依舊深,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。
馬車早已候著。
兩人一前一後上車,車廂不大,齊水芙挨著窗坐,魏嚴坐在她對側,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。
“多謝魏丞相。”
車子動起來時,齊水芙小聲說。
魏嚴正在閉目養神,聞言隻“嗯”了一聲。
車廂裡安靜下來,隻有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。
魏嚴選的地方很偏。
馬車在山道盡頭停下,前方已無路。
兩人下車步行,穿過一片鬆林,眼前豁然開朗——是一處三麵環山的幽穀。
穀底有溪,水聲潺潺,向陽的坡地上綠意蔥蘢,才冒頭的野蕨菜蜷著嫩綠的拳頭,竹林邊有筍尖破土,濕漉漉的岩石旁生著一叢叢水芹。
更深處,樹根處還能見到幾簇灰白色的菌子,傘蓋還未完全張開。
魏嚴站在她身後幾步遠,看著她像隻終於出籠的雀兒,在草叢間歡快地穿梭。
穀中歲月靜好,可惜天公不作美。
先是遠天滾過一陣悶雷,像巨獸在雲層深處翻身。
齊水芙正采菌子採得興起,聞聲抬頭,還未及反應,豆大的雨點就劈頭蓋臉砸了下來。
“下雨了!”
她驚呼。
雨來得急,瞬間就連成白茫茫一片。魏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:
“走!”
兩人沿著來路狂奔。
雨打得人睜不開眼,山路很快泥濘不堪。
等衝進附近的木屋時,兩人都已渾身濕透。
木屋簡陋,但還算乾淨。
魏嚴顯然早有安排,屋中備了炭盆、被褥,甚至還有兩套乾淨衣物。
“去裏間換下濕衣。”
魏嚴氣息未平,指了指用粗布簾子隔出的小間,自己則留在外間。
齊水芙抱著那套女子衣裙鑽進裏間。衣服是尋常的閨秀款式,淺碧色上襦,月白褶裙,料子是極好的軟羅,綉著疏疏的折枝玉蘭。
她換好出來,在魏嚴麵前輕輕轉了一圈。
“你準備的裙子好漂亮。”
她抿著嘴笑,頰邊有淺淺的梨渦,
“我好喜歡。”
魏嚴也已換了乾爽的直裰,正站在窗邊看雨。
聞言回頭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。
“你喜歡就好。”
他說,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雨沒有停的意思,反而越下越大。
午餐就是野菜窩窩頭,還有一罐剛燉好的菌菇湯。
湯色奶白,香氣撲鼻。齊水芙就著湯吃了兩個窩窩頭,滿足地嘆了口氣。
“比宮裏的禦膳還好吃。”她說。
飯後無事,魏嚴拿出棋具。
兩人對坐窗下,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,手談一局。
齊水芙棋藝平平,走不了幾步就陷入長考,眉頭皺得緊緊的。
魏嚴也不催,隻靜靜看著她苦思冥想的樣子,偶爾端起粗陶茶碗抿一口。
棋盤上黑白子漸漸密了,窗外的天色也漸漸暗了。
暮色四合,雨勢稍歇。
魏嚴落下最後一子:
“該回去了。”
齊水芙正盯著棋盤,試圖找出活路,聞言怔了怔,抬頭看向窗外。
山穀籠罩在青灰色的暮靄裡,遠山隻剩下模糊的剪影。
“下次出來……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。”
她低聲說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白子。
魏嚴正在收棋,動作頓了頓。
“看天氣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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