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水芙忽然站起來,幾步走到他麵前,伸手抱住了他。
魏嚴身體一僵。
“魏丞相,”
她把臉埋在他胸前,聲音悶悶的,帶著點鼻音,
“你真好。”
少女的身軀柔軟溫熱,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。
她身上有雨後青草的味道,還有那套新衣裙熏的、極淡的玉蘭香。
魏嚴一動不動地站著,手懸在半空,良久,才生硬地吐出四個字:
“不成體統。”
齊水芙鬆開手,退後兩步,朝他吐了吐舌頭,臉上又有了笑意。
晚膳簡單,還是窩窩頭和野菜湯,另加了一碟清炒筍尖。
齊水芙吃得很香,魏嚴卻吃得很少。
他突然得有些暈,起初以為是白日淋雨著了涼,可那暈眩感越來越重,視線也開始模糊。
“魏丞相?”
齊水芙見他扶額,放下筷子關切地問,
“你怎麼了?”
魏嚴擺擺手,想站起來,卻一陣天旋地轉。
齊水芙慌忙上前扶住他:
“你的臉色好白……是不是舊疾犯了?”
魏嚴閉了閉眼。
這感覺……
“我扶你去裏麵躺躺。”
榻上鋪著乾淨的青布褥子。
魏嚴躺下,閉上眼。
暈眩感和燥熱交織,神智開始渙散。
齊水芙替他蓋好薄被,坐在榻邊,小聲說:
“你先睡會兒,回宮的事不急。”
她的聲音漸漸遠了。
魏嚴墜入一片混沌的黑暗。
黑暗中,有桂花香幽幽飄來。
是夢。
他站在一樹金桂下,身上穿著簇新的探花郎袍服,十七歲的年紀,眉眼飛揚。
周圍是喧鬧的人聲,無數目光落在他身上,有羨慕,有嫉妒,有傾慕。
可他眼裏隻看得見一個人。
戚容音站在迴廊那頭,發間隻簪一枚素銀簪子,正望著他笑。
秋陽透過桂葉,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“阿音……”
他喃喃。
畫麵忽轉。
是宮中的偏殿,門窗緊閉。
他體內像有一把火在燒,燒得他雙目赤紅。
戚容音驚慌地看著他,一步步後退。
“魏嚴,你……你怎麼了?”
他知道自己中了葯。
是先帝。
先帝要製造他穢亂後宮的把柄。
“阿音……”
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可怕,
“我知道我中了葯……可是我真的喜歡你……我忍了太久,太久了……”
十七年前,他推開了她,不過現在隻是一個夢,他想放縱一下自己。
他抓住她的手腕,將她拉進懷裏。
她的身體柔軟,帶著熟悉的、令他魂牽夢縈的桂花香。
“魏嚴!不可以——!”
她的嗚咽,她的眼淚,她最後那一聲破碎的“魏嚴”……
都淹沒在洶湧的情潮裡。
………
魏嚴猛地睜開眼。
體內那股邪火還未完全消退,在血脈裡隱隱作痛。他喘息著,轉過頭——
然後,渾身血液凍結。
躺在他身側的,不是記憶裡那張溫婉哀慼的臉。
是齊水芙。
她緊閉著眼,長睫濕漉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臉上淚痕未乾,鼻尖和眼角都紅紅的。
魏嚴猛地坐起,眼前一陣發黑。
不是夢。
又有人算計他。
是誰??
無數念頭在電光石火間掠過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深吸一口氣,先看向身側的少女。
齊水芙依然昏迷著,眉頭緊蹙,彷彿在忍受極大的痛苦。
她身上痕跡斑斑,無聲地控訴著他的暴行。
魏嚴閉了閉眼,壓下心頭翻湧的、近乎絞痛的情緒。現在不是心疼的時候。
他迅速起身,穿戴整齊,又從櫃中找出另一套乾淨的衣裙。
然後回到榻邊,用薄被將齊水芙裹好,動作儘可能輕柔地替她穿上衣服。
她始終沒有醒。
他抿緊唇,用大氅將她嚴嚴實實裹住,打橫抱起,大步走出木屋。
馬車在山穀外,車夫低眉順眼,不敢多看。
馬車在夜色中疾馳。
魏嚴將齊水芙攬在懷中,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。
他收緊手臂,看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、黑沉沉的樹林,眼神冷得結了冰。
是誰,他一定會查出來。
千倍,萬倍,奉還。
皇宮,西側門。
早已打點好的內侍悄無聲息地迎上來,接過魏嚴懷中的人。
魏嚴低聲交代幾句,內侍躬身,抱著齊水芙匆匆消失在宮牆深處。
直到一切妥當,宮女退出來,向他無聲一禮,他才轉身離開。
回到丞相府,已近子時。
魏嚴屏退下人,獨自走進浴房。
熱水早已備好,霧氣氤氳。他褪下衣衫,踏入浴桶。
水溫滾燙,卻燙不暖他心底的寒意。
他忽然覺得肩上一痛。
睜眼低頭,左側肩頭,幾道清晰的指甲抓痕已經滲出血絲,在熱水中微微刺痛。是掙紮時,她留下的。
這刺痛彷彿一個開關,那些被壓抑的觸感、溫度、氣息……轟然席捲而來。
“嘩啦”一聲巨響。
魏嚴從浴桶中站起,帶起大片水花。
他拎起一桶備用的冷水,從頭頂澆下。
刺骨的寒冷瞬間席捲全身,凍得他打了個寒顫。
翌日天未破曉,皇宮朱雀門外早已車馬駢闐,文武百官身著朝服,按品級肅立等候宮門開啟,隻是今日的氣氛,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凝重與暗流湧動。
魏嚴一身青色丞相官袍,身姿依舊挺拔。
可細看便能發現,他麵色泛著淡淡的蒼白,唇線緊抿,眼底藏著難以遮掩的疲憊,周身始終縈繞著一股沉鬱的寒氣,每走一步都需強撐著心神,纔不至於在百官麵前失了儀態。
鐘鼓聲響,宮門緩緩開啟,百官魚貫而入,步入金碧輝煌的太和殿,按班次站定,目光卻不約而同地掃向禦座旁的丞相之位,又頻頻望向空無一人的龍椅,心中各有盤算。
待到朝儀開始,龍椅之上依舊空空如也,眾人正暗自疑惑時,齊水芙身邊的近身太監捧著拂塵快步出列,躬身朗聲道:
“陛下有旨,陛下龍體欠安,偶感風寒,身子困頓,今日暫不上朝,朝中諸事,還望魏丞相與諸位大人協同商議。”
話音落下,太和殿內瞬間一片嘩然,百官交頭接耳,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。
看向魏嚴的目光,更是帶著猜忌、探究與隱晦的敵意,私下裏的議論聲雖壓得極低,卻還是飄進了魏嚴耳中。
無外乎是說魏嚴獨攬大權,把持朝政,如今更是軟禁傀儡皇帝,怕是要取而代之,自己登基稱帝。
滿朝文武的竊議與冷眼,魏嚴盡數看在眼裏,卻隻是神色淡漠,指尖輕輕敲擊著腰間玉帶,周身散發出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。
他懶於辯解,也不屑於辯解,這些朝臣的心思,他早已洞悉,此刻多說無益,唯有實權在手,方能壓下這滿朝風雨。
他隻是淡淡開口,壓過了殿內的嘈雜:
“陛下龍體違和,諸位大人各司其職,勿要妄議,有要事啟奏,無事便退朝。”
一句話,便將滿朝議論堵了回去,百官雖心有不甘,卻也不敢再多言,草草商議了幾件瑣事,便匆匆散朝。
魏嚴還沒來得及查出暗中下毒陷害自己的真兇。
用涼水沖澡的後遺症就來了,夜半時分,他突然發起了高燒,渾身滾燙,意識昏沉,臥病在床,再也無法起身主持朝政。
齊水芙休養數日,終於能起身臨朝。
可她端坐龍椅之上,往下望去,百官前列,卻不見了那個素來一身威嚴、總攬全域性的身影,才得知魏嚴已然病重臥床,無法上朝。
沒了魏嚴在旁壓陣,朝堂之上頓時成了李太傅一黨的天下。
這位三朝元老,素來不滿魏嚴獨斷專權,更瞧不上齊水芙這個年幼無為的傀儡皇帝,此刻見魏嚴病倒,當即聯合一眾老臣,趁機發難,在朝堂上對著魏嚴大肆攻訐。
“魏丞相獨斷專行,結黨營私,常年把持朝政,目無君上,如今病倒,實乃朝廷之幸!”
“魏丞相行事狠戾,耗費國庫銀兩籠絡邊關將士,實則是為自己積攢勢力,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!”
一聲聲詆毀,句句誅心,李太傅站在百官前列,鬚髮皆張,說得義正詞嚴,末了更是丟擲重磅提議:
“如今國庫空虛,農業荒廢,百姓流離,臣懇請陛下,將國庫大半銀錢撥往地方,用於農耕水利,安撫百姓!至於邊關軍餉,大可暫且拖欠,魏丞相往日裏常自掏腰包,給邊關將士送酒肉,此番拖欠些許,想必也無大礙!”
此言一出,附和者眾多,皆是李太傅的黨羽,紛紛跪地附和,要求剋扣軍餉,重農輕邊。
龍椅上的齊水芙,原本還慵懶地撐著下頜,聽著眾人的聒噪,神色淡淡,可聽到“剋扣軍餉”四字時,那雙素來慵懶的眼眸,瞬間淬了寒冰,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冷。
她猛地坐直身子,目光銳利如刀,掃向殿下眾人,聲音清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:
“荒唐!”
“邊關將士拋頭顱灑熱血,鎮守國門,日夜枕戈待旦,才換得朝堂安穩,百姓安居。沒有他們死守邊關,爾等豈能安坐朝堂,在此大放厥詞?”
齊水芙站起身,龍袍下擺掃過龍椅扶手,氣勢懾人,
“農業發展,可徐徐圖之,循序漸進,並非一朝一夕之事。但邊關軍餉,是將士們的活命錢,是鎮守國土的底氣,一分一厘都不能少!”
她目光直直看向站出列的戶部尚書,厲聲喝道:
“戶部尚書,朕告誡你,若是敢剋扣邊關軍餉,徇私舞弊,朕即刻便將你抄家滅族,絕不姑息!”
戶部尚書本就是李太傅一黨,此刻被齊水芙當眾嗬斥,頓時惱羞成怒,非但不領旨,反而昂首挺胸,冷笑著反駁:
“殿下倒是威風得很,不過是個傀儡,還真把自己當九五之尊了?臣認為李太傅所言極是,民以食為天,農業纔是國家重中之重,安撫百姓遠比供養兵士要緊!”
這番話,徹底觸怒了齊水芙。她眼神一冷,不等眾人反應,猛地抽出身側侍衛腰間的長劍,足尖一點,縱身躍下龍椅,劍光一閃,快如閃電,直刺戶部尚書心口。
鮮血噴濺而出,戶部尚書瞪大了雙眼,滿臉不可置信,直直倒在殿中,沒了氣息。
齊水芙握著染血的長劍,指尖輕輕拂過劍刃,吹去上麵的血珠,動作隨意,卻透著令人膽寒的狠戾。
她抬眼掃過滿朝驚駭的百官,聲音冰冷刺骨:
“戶部尚書玩忽職守,以權謀私,違抗聖意,即日起,戶部尚書一職空缺,國庫所有銀錢調動,皆由朕與魏丞相一同把關,無朕與丞相手諭,任何人不得擅動分毫!”
“金吾衛統領何在!”
金吾衛統領聞言,立刻快步出列,單膝跪地:
“臣在!”
“將戶部尚書滿門抄斬,誅九族,抄沒全部家產,充入國庫,即刻執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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