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水芙一噎，所有抱怨堵在喉頭。
魏嚴蘸了蘸墨，語氣依舊平直，聽不出情緒：
“陛下還是早日用心，學會這些，方能真正掌權，擺脫‘傀儡’之名。屆時，臣自會功成身退。”
“騙鬼呢你！別以為我不知道，若有更合適的人選，你頭一個就把我五馬分屍，再扶個新的上來！”
魏嚴這次筆尖頓了頓，抬眸看她，那目光深邃，竟讓齊水芙莫名心虛了一剎。
隻聽他道：
“臣不會。縱使真有那一日，陛下也是太上皇，理當安享天年。”
齊水芙：“……謝謝？”
魏嚴：
“不客氣。”
假正經！道貌岸然！
她在心裏狠狠給魏嚴貼上標籤，一個惡作劇的念頭，悄然生根。
轉眼半年，腿傷痊癒，恰逢開春。
禦花園，春花宴。杏花煙雨，桃李芳菲，齊水芙以“與臣同樂”為由，硬是邀請了素不參與此類宴飲的魏嚴。
飛花令行到酣處，齊水芙眼波流轉，藉口請教政務，將魏嚴引至碧波池畔。
那裏有幾塊臨水的太湖石，其中一塊，早已用鵝膏細細抹過，滑不留手。
“魏相請看，這池中錦鯉，可還肥美？”
她指著水麵，笑意盈盈，腳下不著痕跡地挪了半步。
魏嚴順著她所指望去，向前一步，恰好踏在那石上。
隻見他身形猛地一晃，紫袍翻卷，隻聽“噗通”一聲巨響，水花四濺，向來儀容端肅的丞相大人，已跌入初春尚帶寒意的池水中。
“魏相！”
眾人驚呼。
齊水芙也掩口作驚呼狀，眼底卻掠過一絲得逞的快意。
很快，濕透的魏嚴被扶起，麵色沉靜，隻眼底深寒，告罪去更衣。
計劃順利。
齊水芙掐著時間，悄然溜到專為魏嚴準備的僻靜廂房外。
裏麵傳來窸窣的衣物摩擦聲，似是濕衣正被褪下。
就是此刻！
她猛地推門闖入，在魏嚴剛褪下濕透的中衣，僅著貼身褻褲，正拿起乾淨衣袍的剎那，如一陣風卷過去，將那疊乾燥溫暖的衣物牢牢搶抱在懷裏！
“你！”
魏嚴顯然沒料到這一出，迅速抓過一旁的外袍披上，素來冷靜的麵上終於裂開一絲愕然與薄怒。
齊水芙抱著衣服，退到門邊，揚起下巴，露出蠻橫無理的表情：
“魏丞相，以後別再逼我去禦書房看那些頭疼的奏摺了！你若答應，衣服還你；若不答應……”
她故意顛了顛懷裏的衣物，
“我就抱著你的衣服跑了！”
魏嚴氣得額角青筋微跳，嗬斥道：
“荒唐！誰教你如此行事？男女授受不親，你……你可知擅闖男子房室，成何體統！”
“男女授受不親？”
齊水芙眨眨眼，滿臉無辜與困惑，
“什麼男女？這裏不就我和你嗎？難道……”
她目光故意在魏嚴身上掃過，落在他因匆忙遮掩而略顯起伏的胸前，語帶驚奇，
“魏丞相你竟是女子不成？”
魏嚴一滯，所有訓斥的話堵在喉嚨裡。
告訴她真相？此刻？此地？
如何解釋她為何成了皇帝？
就在他這瞬息的僵硬與沉默間，齊水芙眼珠一轉，竟抱著衣服又湊近兩步，好奇心起般：
“你遮什麼？讓我看看，你到底和我有什麼不一樣？”
說著，竟空出一隻手，作勢要去扯他掩身的外袍。
魏嚴大驚，疾退數步，厲聲道：
“別過來！”
“這裏隻有你我，你還擺丞相的架子？”
齊水芙玩心大起，更覺有趣，抱著衣服就追。
魏嚴繞著屋內屏風疾走，試圖避開這混不吝的小皇帝。
一個追，一個躲，衣衫不整，場麵混亂又滑稽。
忽然，“哐當”一聲巨響！那紫檀木屏風被撞得傾倒下來。
魏嚴腳步一頓，急欲閃避，齊水芙卻已瞅準機會撲上，不管不顧，伸手就扯！
魏嚴標準的六塊腹肌被看光了。
齊水芙原本惡作劇得逞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她抱著搶來的衣服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喃喃地評論：
“嗯？好像……確實有點不一樣。”
魏嚴腦中“轟”的一聲，羞憤與驚怒達到頂點，再也顧不得許多，急喝道：
“魏勝！”
一魏勝應聲而入，見此情景亦是駭然，但他反應極快，不等齊水芙回神，已如閃電般上前，一把捂住小皇帝的眼睛，另一隻手將她攔腰抱起，迅速掠出門外，留下一地狼藉和麪色鐵青、衣衫淩亂的魏嚴。
當天晚上被迫“聆聽”魏嚴安排的嬤嬤講了整整兩個時辰、麵紅耳赤的“男女大防”啟蒙後，齊水芙呆坐在椅子上。
魏嚴走進來時，已換上一身嚴整的常服，髮絲紋絲不亂，隻是臉色依舊蒼白，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。
他揮手讓口乾舌燥的嬤嬤退下，禦書房內，隻剩下他們二人。
“魏嚴，你明知道我是女的，還讓我扮成男人當皇上？”
魏嚴沉默片刻，艱難開口：
“臣……起初確實不知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齊水芙眼中驟然燃起的怒火，繼續道，
“若早知你是女子，臣絕不會……”
“絕不會怎樣？”
齊水芙猛地站起，聲音尖利，帶著被徹底欺瞞玩弄的憤怒與後怕，
“絕不會讓我成為傀儡皇帝，我也和那些知情人一樣，被你一刀殺了乾淨！魏嚴！你好狠的心！我恨你！”
麵對她的指控，魏嚴閉了閉眼，再睜開時，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冷寂與決然。
“陛下，事已至此，無論你多恨臣，你我，都已在這條船上了。”
“先帝血脈，如今隻剩你與長公主。長公主不可能繼位。而各方藩王虎視眈眈，突厥鐵騎陳兵邊境。一旦你女子身份泄露，朝堂頃刻大亂，藩王立刻便有‘清君側、正朝綱’的起兵理由，突厥更會揮師南下。屆時，內亂外敵齊至，大胤百年基業，必將山河破碎，生靈塗炭。”
“這個秘密，必須瞞住。至少在下一個能真正掌控朝局、穩定天下之前都皇上出現之前，必須瞞住。這已非一人之生死榮辱，而是關乎國祚存續，天下蒼生。”
“請陛下，以江山社稷為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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