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寶兒睜開眼,昏黃燭光裡,一名宮女垂首端茶近前。
青瓷盞中茶湯澄黃,—燭影搖晃間,一張扭曲可怖的臉在茶湯中晃蕩,左頰至脖頸的燒傷疤痕如蜈蚣盤踞,皮肉虯結,早已不復從前的清秀。
“啊——!”
茶盞被他狠狠摜在地上,碎瓷與熱湯四濺。
宮女驚叫著跪下,額頭抵著冰冷地磚:
“奴婢該死!奴婢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你是故意的!”
俞寶兒尖聲哭喊,聲音因激動而撕裂,
“你就是想讓我看見這副鬼樣子!我恨你!我要殺了你!”
“皇上饒命!求皇上饒命啊——”
宮女的哀求被侍衛粗暴地打斷。
兩名鐵甲侍衛捂住她的嘴,將她像破布般向外拖去。
裙裾摩擦金磚的窸窣聲、喉間壓抑的嗚咽聲漸行漸遠,直到殿外傳來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,然後一切歸於死寂。
俞寶兒怔怔聽著,忽然覺得臉上那日夜灼燒般的疼痛,竟奇異地淡了些許。
他伸手撫上凹凸不平的臉頰,指尖傳來的觸感依舊令人作嘔,可心裏卻湧起一股陌生的快意。
原來別人的痛苦,真的能減輕自己的痛苦。
自那夜起,他的寢宮成了閻羅殿。
茶水太燙,腳步太重,眼神不敬……藉口層出不窮。
杖斃的名單越列越長,太監宮女的鮮血幾乎將殿前青石板染成暗褐色。
看著那些被拖走的身影,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哭嚎與板子擊打皮肉的悶響,俞寶兒臉上燒傷的刺痛似乎真的在一次次行刑中漸漸麻木。
直到俞淺淺聞訊趕來。
“俞寶兒!”
她衝進殿內,鳳眸圓睜,氣得渾身發抖,
“我是怎麼教你的?仁義何在?人性何在?你怎麼能視人命如草芥!”
俞寶兒抬起淚眼,那副可憐模樣與方纔下令殺人的暴君判若兩人:
“娘,對不起……我知道錯了……”
他撲進俞淺淺懷中,肩膀抽動,
“可是我真的好疼啊……臉上疼,心裏也疼……他們都用那種眼神看我,像在看怪物……”
俞淺淺的心頓時軟了。
她抱住兒子,想起他曾經玉雪可愛的臉龐,淚水也滾落下來。
母子相擁而泣,殿內隻剩壓抑的嗚咽。
可等俞淺淺的腳步聲消失在宮道盡頭,俞寶兒便擦乾眼淚,冷冷喚來心腹太監:
“剛才,是誰去慈寧宮報的信?”
半個時辰後,那名悄悄向太後通風報信的小太監被按在刑凳上,至死都沒能再發出一聲求饒。
殺人的事,得偷偷做。
在娘親麵前,他依舊是那個會認錯、會哭泣的可憐孩子。
相較於俞寶兒還需偽裝,謝征的暴戾則毫無遮掩。
定北侯府的書房裏,一名禦醫戰戰兢兢地為謝征換藥,棉簽稍重了些,謝征眉頭一擰,下一瞬劍光閃過,禦醫甚至連驚呼都未發出便身首異處。
鮮血噴濺在窗紙上,繪出大朵詭艷的紅梅。
附身在樊長玉體內的繁星星倚在門邊,非但不懼,眼中反而閃爍興奮的光芒:
“夫君好生威武!”
樊月月的聲音隨即在腦中響起,帶著癡迷的共鳴:
“砍人的樣子真帥!這纔是真男人!”
真男人的後果,便是京城醫者聞謝府色變。
謝征傷口惡化,高燒不退,謝家軍持刀上街,見醫館就闖,如同抄家。
一名年過六旬的老大夫被強擄進府,因手抖未能紮準穴位,當場被謝征一劍穿心。
訊息傳開,太醫院院判連夜辭官,葯堂紛紛閉戶,連獸醫都收拾細軟逃出京城。
京城醫道,幾近斷絕。
城西某處不起眼的民宅閣樓上,依依憑窗遠眺,將皇城與侯府的混亂盡收眼底。
她掩唇輕笑,眼中滿是孩童惡作劇得逞般的歡快。
齊旻:
“收手吧,依依……別再折磨淺淺了……”
依依轉身,冰涼的手指輕佻地拍了拍他的臉:
“我這是在為你報仇啊,我未來的皇帝殿下。他們總說你殘暴,說你不配君臨天下,如今我便讓他們親自嘗嘗你曾經受過的苦。”
齊旻嘴唇顫動:
“我不需要你這樣做……”
“真的不需要嗎?”
依依貼近他,氣息如毒蛇吐信,
“那你怎麼不再尋死了?看著他們痛苦,你心裏其實很痛快吧?”
齊旻的最終沉默下去,他沒再反駁。
歷時半年,幾經周折,主角團幾人的燒傷終得痊癒。
她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秘密前往皇陵。
齊旻的金絲楠木棺靜靜躺在幽深地宮。
俞淺淺命心腹撬開棺釘,推開沉重的棺蓋。
裏麵空空如也。
俞淺淺怔立棺前,良久,才從牙縫中擠出一句話:
“果然是你……齊旻,你真是死性不改。”
但她沒有聲張,隻命人將棺槨恢復原狀,彷彿從未有人來過。
回宮後,她暗中加派人手追查齊旻下落,卻始終石沉大海。
依依早已收斂鋒芒,龜縮在自家山寨“猥瑣發育”。
她回憶起餘渺渺、餘香香說過的配方,建立起易作坊,燒製出晶瑩剔透的琉璃器皿,又以油脂鹼水製成帶有花香的精油香皂。
她從不親自露麵,隻讓山寨中機靈的山民扮作行商,將這些奇貨拿到不同州府販賣,打一槍換一個地方,價格高昂卻仍被搶購一空。
很快,琉璃與香皂的風也吹進了皇宮。
俞淺淺把玩著一枚雕花琉璃盞,又嗅了嗅桂花味的香皂,眼中驟然迸發出耀眼的光彩。
“還有別人……這個世界,還有別的穿越者!”
她激動得指尖發顫,當即下令暗衛四處尋訪,渴望能找到“同類”。
然而依依的行事如羚羊掛角,無跡可尋。
俞淺淺的人每次剛摸到一點線索,對方便如蒸發般消失,隻留下些令人心癢的奇物。
半年之後,在俞淺淺的要求下,禦醫們終於研製出了麻沸散,主角團能夠無痛換皮了。
時光荏苒,轉眼已是俞寶兒十三歲這年。
蟄伏數載的依依,再次露出了獠牙。
一個沒有月亮的深夜,她潛入皇宮。
將一碗濃黑粘稠、匯聚了十數種大補之材的“十全大補湯”給俞寶兒灌了下去。
俞寶兒驚醒,依依施展匿影術消失,湯水潑灑,但大半已入喉。
不過幾息,他便覺渾身燥熱如焚,兩道鼻血汩汩湧出,怎麼都止不住。
“有刺客——!”
宮中頓時大亂,火把如龍,禁軍奔走。
俞寶兒本就體質孱弱,經此霸道藥力一衝,猶如油盡之燈被強行撥旺,光芒一盛後迅速黯淡。
太醫院會診後,院使戰戰兢兢地稟報:
皇上元氣大傷,五臟皆損,恐……恐非長壽之相。
謝征:
“國不可一日無儲。陛下宜早立後,誕育皇嗣,以安天下之心,長寧賢淑敦厚,可為中宮。”
此言一出,滿殿寂靜。
誰不知謝征早有意將外甥女推上後位,以圖將來操控皇子,延續謝家權柄。
可年方十四的長寧卻拒絕嫁人。
俞寶兒心中,一股混合著自卑、怨毒與絕望的火焰在胸中燃起。
她嫌棄他……!
他咬著牙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卻未發一言。
長寧的拒絕,如同在暗流湧動的湖麵投下一顆石子。
各世家窺見裂隙,心思頓時活絡起來。
既然樊家女兒不願,那自家女兒豈非有機會?
世家貴女們使盡渾身解數,隻為能近天子之身。
各家心照不宣:無論用什麼手段,隻要誰先懷上龍種,誰便是未來的皇後、太後。
待那病弱的小皇帝駕崩,幼主臨朝,外戚掌權……屆時,這攝政之位,還輪得到他謝征嗎?
皇城內外,看似平靜的湖麵下,嗜血的巨鱷們已悄然張開大口,等待著將彼此撕碎的時刻。
而那一切的始作俑者,此刻正躺在山寨屋頂,對著漫天繁星,哼起了一支輕快卻詭異的小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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