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九的雪下得極大,宮牆黛瓦盡覆銀裝,本該是除舊迎新的喜慶時節,長樂殿內卻傳來女子壓抑的啜泣。
俞淺淺坐在榻邊,俞寶兒雙眼空洞地望著帳頂錦緞上繁複的鸞鳳紋樣,身上蓋著厚重的錦被,卻仍止不住地發抖。
“娘……”
俞寶兒的聲音嘶啞如破舊風箱,隻說了一個字,便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“別說話,寶兒,別說話。”
三個時辰前,那場精心策劃的“意外”在禦花園暖閣中發生。
五名世家千金——鎮國公嫡孫女、兵部尚書外甥女、左都禦史侄女、江南鹽政使之女、蜀中節度使堂妹這些平日裏矜持高貴的閨秀,竟扮作宮女……
等俞淺淺帶著太醫趕到時,暖閣內已是一片狼藉。
“太後何必動怒?”
鎮國公家的那位抬起下巴,聲音裏帶著漫不經心的優越,
“我等不過是為皇室血脈著想。”
“你們,不知廉恥。”
俞淺淺幾乎將指甲掐進掌心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“你可別忘了你是怎麼當上太後的,我們隻不過說學你罷了,誰也別裝清高!”
“你敢動我們嗎?一個鄉下來的女人,不過是運氣好爬了齊旻殿下的床纔有今天這個地位。”
她確實毫無辦法。
這些女子背後的家族盤根錯節,掌握著大胤近半的兵權、財路與言路。
謝征這個攝政王的位置,本就是各方勢力妥協下搖搖欲墜的平衡。
動她們,便是與整個世家集團為敵。
可謝征不這麼想。
黃昏,雪暫歇。
五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在禁軍護衛下緩緩駛出宮門,踏上了歸家的路。
車廂內暖爐熏香,世家千金們低聲談笑,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“那野種還真當自己是皇室正統了。”
“傀儡皇帝罷了。”
話音未落,馬車猛然剎停。
外麵傳來馬匹的驚嘶與護衛的厲喝。
為首的馬車簾被一柄染血的長刀挑開。
謝征立於風雪中,玄色大氅在暮色中翻飛如鴉翼。
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神卻冷得讓人骨髓生寒。
“攝、攝政王殿下……”
車內的女子聲音發顫。
“拖出來。”
謝征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。
他身後的親衛如狼似虎地撲上,將五個女子從馬車中拽出,毫不憐惜地扔在積雪的青石板路上。
華麗的裘衣沾滿汙雪,珠釵散落一地。
“謝征!你敢動我們?我祖父是鎮國公!”
“我舅舅是兵部尚書!”
“我伯父——”
謝征抬手,打斷了她們色厲內荏的叫囂。
他緩緩踱步,長刀拖在身後,在雪地上劃出一道深刻的痕。
“本王為何不敢?”
他停在鎮國公孫女麵前,微微俯身,
“你們對寶兒下手時,可曾想過本王敢不敢?”
“我們是為了大胤江山!難道你謝征要一輩子霸著攝政王之位,不讓皇室有後?太醫說他寒症入骨,本就沒幾年可活,我們不過是廢物利用——”
“利用”二字還未落地,刀光已至。
血噴濺在雪地上,紅得刺目。另外四個女子甚至來不及尖叫,謝征的刀已如疾風般掠過。
謝征甩了甩刀上的血珠,對呆若木雞的禁軍護衛淡淡道:
“把車燒了。人頭裝盒,送回各家府上。”
那一夜,京城震動。
五大家族連夜叩宮,哭嚎聲響徹承天門。
禦書房內,謝征獨自麵對十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臣,麵不改色。
“謝征!你殘害忠良之後,天理不容!”
“那五個孩子不過是年少無知,你竟下此毒手!”
“攝政王如此暴虐,與桀紂何異!”
謝征等他們罵夠了,才緩緩放下茶盞。
瓷杯與檀木桌麵碰撞,發出清脆一響,滿室頓時寂靜。
“忠良之後?”
他抬眸,眼底是化不開的寒冰,
“在參湯中下三倍虎狼之葯,毀人清白,這叫年少無知?若今日被糟蹋的是諸位的兒子,諸位還能如此輕描淡寫,說一句‘無知’麼?”
“他自己就是這樣來的,憑什麼不能被這樣子。”
“至少我們大王女兒隻是生下孩子,不會像俞淺淺一樣給自己的親夫喂毒!”
謝征笑了。
那笑意未達眼底,反而讓人脊背生寒。
“他是本王的人。誰再敢動他一分一毫,本王不介意讓這京城,再多幾戶披麻戴孝的人家。”
“你、你敢威脅朝廷重臣!”
“本王就是在威脅。”
謝征按上腰間刀柄,
“再說一句‘廢物利用’,本王現在就讓你們去陪那五個‘忠良之後’。滾。”
眾人被那森然殺氣所懾,連退數步,終究不敢再言,憤憤離去。
但背地裏的議論,卻如毒蔓般悄然滋生。
“那俞寶兒和俞淺淺,也不知在清高什麼?”
茶樓雅間內,幾位官員模樣的人壓低聲音。
“嗬,那個俞淺淺,本名餘二丫,就是個農家女。後來不知怎的改名換姓,四處流浪,還開了酒樓。聽說在酒樓門口拉客時,穿得花枝招展,手都能讓客人隨便摸!”
“嘖,齊旻殿下真是可憐。他是承德太子獨子,金尊玉貴的皇孫,竟被這麼個農家女爬了床,還因此丟了性命。”
“我還聽說啊,這俞寶兒未必是齊旻的種。當時齊旻殿下抵死不從,躲起來了。是那個趙詢,順水推舟做了替身……”
“唉,還是懷念齊昇殿下。至少是他正經描紅的皇室嫡脈……”
這些竊竊私語,最終化作毒箭,一支支紮進俞淺淺耳中。
她守在俞寶兒榻前,聽著暗衛的稟報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滲出血來。
“娘娘,還有一事……”
暗衛猶豫片刻,低聲道,
“齊旻殿下的下落,有線索了。在城西三十裡的一個宅子,似有人見過與殿下容貌相似之人。”
俞淺淺猛地抬頭,眼中燃起一絲光亮。
但隨即又黯淡下去——這三年來,類似線索出現過太多次,每一次都是陷阱,每一次都讓她空歡喜一場,甚至險些喪命。
可萬一是真的呢?
“備車。不,備馬,我要親自去。”
她起身,迅速換了身不起眼的粗布棉衣,用頭巾包住大半張臉,
“你們守著寶兒,若是有人問起就說我出宮散心,一個時辰便回。”
“娘娘,太危險了!讓屬下去吧!”
“不,我要親自問他一些事情。”
夜色如墨。
俞淺淺單騎出宮,踏著積雪向城西疾馳。
出城十裡,經過一片枯木林時,破空聲驟響。
暗衛們還來不及拔劍,家被飛馳而來都箭矢擊中,瞬間倒地。
俞淺淺後頸一痛,整個人軟倒下去。
再醒來時,她躺在一見客棧簡陋的床板上,渾身燥熱難當。
屋子裏瀰漫著甜膩的香氣,數十個男子……
那些男人整理著衣衫走出房門。
俞淺淺蜷在淩亂的床褥間,渾身青紫,眼神空洞。
良久,她顫抖著撐起身,一件件撿起地上破碎的衣物,勉強蔽體。
推開房門,客棧大堂內,燭火通明。
依依與一名紫衣男子對坐在院中石桌前,正安靜地下棋。
男子側臉清俊,眉眼疏冷,滿頭白髮已經轉黑,這些年依依給他灌藥針灸,把他所有的暗疾治好了,執棋的手指修長如玉——正是齊旻。
俞淺淺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。
她踉蹌著衝過去,一巴掌甩在石桌上,棋盤震顫,棋子嘩啦散落一地。
“姓齊的!”
她聲音嘶啞,每一個字都淬著血淚,
“這就是你的報復嗎?讓人糟蹋我,你就在旁邊看著下棋?齊旻,你真是……真是變態!”
齊旻緩緩抬眸,目光平靜地掃過她淩亂的發、破碎的衣襟,以及脖頸上鮮明的痕跡。
他的眼神無波無瀾,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器物。
“噢。”
那漠然的態度徹底點燃了俞淺淺的怒火與屈辱。
她還想再罵,依依卻輕笑出聲。
“這次不是替身。”
依依拈起一枚黑子,在手中把玩。
“她是真的俞淺淺。”
“你每次都說,這次是真的。”
“可這次確實是。”
“哦。”
依依託著腮,饒有興味地觀察他的表情。
這三年來,她花大價錢培養了一百個與俞淺淺容貌一模一樣的青樓女子,用差不多的葯,安排差不多得了的戲碼。
起初齊旻會暴怒、會拚命,可每一次“救”下人後,帶著“俞淺淺”私奔,卻在最欣喜的時刻被依依抓回,而懷中的女子撕下麵具,露出陌生的臉。
從那以後,他就成了現在這樣。
不再憤怒,不再掙紮,甚至不再詢問。
像是心被徹底掏空,隻剩下一具會呼吸的軀殼。
俞淺淺看著齊旻冷漠的側影,忽然覺得渾身發冷。
不是恨,不是怨,而是徹底的漠視,在他眼裏,她與那些替身,已無分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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