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蓮把齊旻從溫泉撈出來,方纔還能在水中掙紮的人,此刻軟得像一灘被揉碎的雲,眼尾泛著不正常的紅,睫毛上還凝著未乾的水汽。
金蓮皺了皺眉,伸手探向他的鼻息,確認那微弱卻穩定的氣流還在,才鬆了口氣,卻又被他攥住了手腕。
那力道不算大,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執拗,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。
“別……走……”
齊旻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尾音打著顫,破碎在霧氣裡。
金蓮哄了他幾句,然後把他扛到自己的房間。
回到屋內,金蓮將他輕放在鋪著錦緞的拔步床上。
其他侍女想要靠近,給他蓋被子,他猛地睜開眼,那雙往日裏清明銳利的眸子,此刻隻剩一片惶然,像被遺棄的幼獸。
“別碰我……”
他陡然出聲,聲音裡滿是警惕,抬手就揮向床邊的侍女。
侍女嚇得臉色慘白,後退幾步不敢上前。
金蓮伸手按住他的肩,溫聲安撫:
“是我,別怕。”
齊旻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看了許久,才緩緩聚焦,緊繃的脊背稍稍鬆弛,卻依舊緊緊攥著她的衣角,不肯鬆開。
那一夜,他點了十根紅燭,燭火跳躍,將房間映得亮如白晝,連角落的陰影都被驅散得乾乾淨淨。
他縮在金蓮的懷裏,聽著她平穩的心跳,聽著燭火劈啪的聲響,纔在這滿室光亮裡,漸漸陷入沉睡。
呼吸輕淺,眉頭卻依舊皺著,像是連夢裏都逃不開那股寒意。
接下來的幾日,齊旻的狀態愈發糟糕。
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,整日渾渾噩噩,眼神空洞地望著某處,旁人喚他,也毫無反應。
唯有金蓮的聲音,能讓他微微轉動眼珠。
誰靠近誰遭殃。
先是送參湯的侍女,剛走到床邊,就被他陡然揮來的劍刃劃破了衣袖。
侍女尖叫著後退,劍刃擦著空氣劃破燭火,濺起一點火星。
“滾!”
齊旻的聲音帶著戾氣,眼神裡滿是暴戾,
“誰讓你過來的?想害我?”
再是送葯的小廝,剛跨進門,就被他一腳踹飛,撞在門框上捂著肚子呻吟。
他抓著劍,像是隻要有一點風吹草動,就要揮劍砍向一切“入侵者”。
房間裏的氣壓低得可怕,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。
齊旻不許任何人靠近,不許窗外的人影透進窗欞,甚至連空氣中陌生的氣味,都能讓他瞬間炸毛。
他拒絕進食,拒絕飲水,隻蜷縮在床角,像一隻受傷的刺蝟,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。
金蓮沒辦法,隻能每日端著熬得濃稠的參湯,坐在床邊,一勺一勺喂他。
她用銀勺試了溫度,再湊到他唇邊,輕聲哄著:
“喝一口,隻有喝了這個,才能……把屬於你的都拿回來。”
齊旻起初是抗拒的,頭扭向一邊,不肯張口。
可金蓮不放棄,就這麼坐著,一勺一勺,喂到他肯張嘴為止。
參湯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,暖了他的手,暖了他的唇,也一點點暖進他冰涼的心底。
可即便如此,他也隻是機械地吞嚥,眼神依舊茫然。
外界的戰火,正愈燃愈烈。
隨拓率領大軍攻打盧州,鐵蹄踏碎了城外的良田,旌旗遮天蔽日。
謝征接到戰報後,當機立斷,下令引水淹城。
剎那間,滔滔江水倒灌入城,盧州城瞬間變成一片澤國,無數百姓在水中掙紮,哭喊聲、廝殺聲、房屋倒塌的聲響交織在一起,成了人間煉獄。
樊長玉站在城樓上,看著下方的慘狀,指尖攥得發白。
她雖有一身武藝,卻從未見過如此殘酷的場麵。
老弱婦孺在洪水中漂浮,士兵的屍體順著水流漂蕩,沒有一個人能倖免於難。
戰爭從不是說說而已,它是血淋淋的殺戮,是毫不留情的毀滅,不會因為你年邁,不會因為你稚弱,就手下留情。
那日,樊長玉在混亂中得知,自己那贅婿,竟是武安侯謝征。
訊息傳來,她心頭微動,卻又很快壓了下去。
她不想依附於謝征,不想讓別人說她是靠著丈夫才得以立足。她要拚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。
於是,她瞞著謝征,偷偷報名參軍,選擇了一支與武安侯府毫無關聯的隊伍。
她要親手砍下長信王的頭顱,要為那些死於戰亂的人報仇,要讓所有人都知道,樊長玉不是隻能躲在男人身後的贅婿夫人。
而屋內的齊旻,還在金蓮的溫柔裡沉淪。
金蓮看著他日漸消瘦的臉頰,看著他那雙失去光彩的眼睛,終究是忍無可忍。
這日,她喂完參湯,坐在床邊,輕輕拂開齊旻額前的碎發。
“齊旻,”
她開口,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
“我該走了。”
齊旻猛地睜開眼,抓住她的手,眼裏滿是驚恐:
“你要去哪?不準走!”
“我不走,你就永遠是這個樣子,我喜歡的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,不是抱著女人哭哭啼啼、連自己都救不了的弱者。”
她的話像一把尖刀,狠狠紮進齊旻的心裏。
他眼眶瞬間紅了,嘴唇哆嗦著,卻說不出一句話。
金蓮轉身,沒有回頭。
腳步聲漸漸遠去,最終消失在門外,帶走了滿室的溫暖與光亮。
齊旻坐在床上,愣了許久。
他沒有哭,隻是死死咬著唇,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,才緩緩鬆開。
片刻後,他猛地起身,踉蹌著走到書房,開始檢視曾經整理的戰報。
他顧不上悲傷,顧不上那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為了那未竟的大業,為了自己與金蓮的情分,他必須重新站起來。
他重新佈置回皇宮的計劃。
他要讓那些欺辱過他、算計過他的人,付出代價。
還要分出一半的人手,滿世界地尋找金蓮。
半個月後,盧城之戰,徹底打響。
隨拓與謝征在盧城城下對峙,刀光劍影,殺聲震天。
兩軍廝殺正酣,混亂中,樊長玉砍了長信王。
樊長玉一戰成名。
朝廷論功行賞,賜她賞銀三百兩,封她為驍騎都尉。
訊息傳來,有人不滿,覺得樊長玉隻是砍了隨拓一劍,功勞不算最大,賞賜未免太薄。
可樊長玉卻很滿足,她站在陽光下,看著手中的令牌,嘴角揚起一抹笑意。
從贅婿夫人到驍騎都尉,這一路走來,她靠的是自己的本事,是自己的一腔熱血。
這三百兩賞銀,這枚都尉令牌,是她拚出來的榮耀,是她的底氣。
而齊旻得知隨拓戰敗的訊息時,正在營帳中部署兵力。他先是冷哼一聲,罵道:
“廢物!連一個謝征都對付不了,還想跟我爭天下?”
罵完,他卻迅速收斂了神色,眼中閃過一絲算計。
隨拓雖敗,卻留下了大量的軍隊與庫房。
齊旻派人收編了長信王的殘部,接管了他的庫房,然後,公開了自己的身份。
這一聲宣告,如驚雷般炸響在朝野之上。
當年承德太子之死,東宮失火,種種謎團,再次被擺上了檯麵。
可當年的事情,牽扯太廣,若是真相大白,當場皇上都要引咎自刎,哪裏是那麼好查的?
一番折騰下來,最終還是將所有罪責,推到了早已死去的長信王身上。
齊旻顆不管這些,他再次招兵買馬,聯絡各方勢力,準備與朝廷決一死戰。
皇帝得知此事,心急如焚。
為了拉攏武安侯謝征,他想出了一招——將自己親姐姐的姐姐,高陽長公主齊姝,嫁給謝征。
這道聖旨,無疑是將齊姝當成了權力的籌碼。
謝征接到聖旨時,正在軍營中檢視戰報。
他看完聖旨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,猛地將聖旨摔在地上,把傳旨太監的耳朵給我砍了。
謝征看著地上的血跡,眼神冰冷刺骨:
“若是皇上一意孤行,非要將長公主當成棋子,那我謝征,便倒戈相向,投靠齊旻!”
訊息傳到朝堂,太傅一黨頓時坐不住了。
眾人都知道齊姝另有所愛,皇上為了權力,連自己的親姐姐都能犧牲,全然不顧親情與道義,心中頓時寒了。
他們暗中聯絡齊旻,表達了投靠之意。
皇帝自以為高明,以為拉攏了謝征,便穩住了局麵,卻不知,他親手斬斷了自己的兩條後路。
齊旻得到訊息之後笑出聲,認為天助我也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