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時錦乃是這大鄴王朝,獨一無二的女官。
她才思縝密,行事端方,麵上永遠是一派沉靜持重、不苟言笑的模樣,可唯有她自己心底清楚,那份端莊之下,藏著何等倨傲。
放眼朝野,能如她一般,以女子之身躋身朝堂、位列五品、參預機要者,空前絕後。
她打心底裡,瞧不上那些困於後宅、隻會爭風吃醋的閨閣女子,更不屑與趨炎附勢、庸碌無為的宗室貴眷虛與委蛇。
她總覺得,憑自己的才學膽識,配得上眼下的一切,也擔得起太子的信重。
九公主劉清荷將她這股子刻入骨髓的高傲看得一清二楚,想要挫一挫徐時錦的銳氣,不必動刀動槍,隻需一粒小小的棋子。
於是不過一道輕飄飄的口諭,九公主便向陛下請旨,召廣平王府庶女劉潤湘入宮,伴駕左右,做她的近身玩伴。
這般小事,陛下連想都不想想便答應了。
得知訊息時,劉潤湘正對著菱花鏡擺弄新得的珠花,一時間喜不自勝,眉眼都飛揚起來。
九公主如今是禦前最當紅的人,手握重權,聖眷正濃,偏偏獨獨挑了她入宮相伴。
這意味著什麼,她再愚鈍也明白——往後她在京中貴女之間,便是風頭無兩,誰再敢暗地譏笑她庶出低微,誰再敢輕賤於她?
她一刻也不願多等,當即命下人收拾箱籠衣飾,恨不能即刻飛入宮中,沾一身九公主的榮光。
隻是她不曾察覺,身後廣平王的臉色,早已慘白如紙。
這位王爺蟄伏多年,心中藏著不敢示人、卻熊熊燃燒的野望。
當年他隨先皇征戰四方,出生入死,自謂勞苦功高,可到頭來,那張龍椅卻落在了一向溫厚仁弱的二哥手中。
他不服,他不甘,暗中招兵買馬、結黨營私,籌謀已久,隻待一個時機,便要奪回本該屬於他的一切。
他故意設計逼走劉泠,就是為了保留這最後的血脈。
可偏偏在這緊要關頭,劉潤湘被突然召入宮中。
廣平王掌心沁出冷汗,後背一片冰涼。
是陛下察覺到了什麼?
是他的圖謀已然敗露,才將他女兒留在宮中,名為伴駕,實為人質?
一念至此,他渾身汗毛倒豎。
當即揮手,令心腹停下一切暗中佈置,收斂鋒芒,偃旗息鼓。
又密令手下影衛,混在護送劉潤湘入宮的隊伍之中,明裡是護她周全,暗裏卻是緊盯宮中動靜,探一探深宮裏那位帝王,究竟看穿了幾分。
轉眼臘月初一。
纏綿病榻許久的陛下,竟像是一夜之間回了精氣神,天不亮便起身,在晨霧繚繞的禦花園裏緩步疾行三圈,氣息平穩,麵色紅潤,全無半分久病虛浮之態。
第二日,陛下便重登金鑾,親理朝政。
第一道旨意,便毫不留情,將太子劉望手中,最後一點金鱗衛兵權盡數收回,收歸天子親掌。
太子立在丹陛之下,指尖冰涼,心頭一片沉重。
隨後褒獎侍疾有功的七皇子劉合與九公主劉清荷。
劉合賞賜了一些封地和錢財。
九公主卻不僅特賜公主府,準其開府建衙,更授予她監軍之權,親賜一麵攝政金牌。
金牌在手,可自由出入宮禁,若有阻攔,她可以就地處決,更有一言定策之權,軍中要務,她可一票否決。
這等權柄,已與攝政王無異。
旨意一出,朝野嘩然。
無數禦史言官紛紛上疏,言辭激切,字字泣血,力陳公主幹政、有違祖製,懇請陛下收回成命。奏摺堆積如山,幾乎要將禦案淹沒。
可所有摺子,盡數被陛下留中不發,一一駁回。
帝王隻在內閣之上,淡淡問了一句,聲音不高,卻壓得滿殿文武抬不起頭:
“徐時錦一介罪臣之女,朕尚能容她在朝為官,做太子身邊女官。朕的女兒,悉心侍疾,朝夕不離,更以妙手調護,將朕從鬼門關拉了回來。難道,朕的親生女兒,還比不過一個江州知府的女兒?”
眾人一時啞然。
誰都記得,徐時錦之父,當年任職江州知府,因庫銀失竊、監管不力,案情尚未查清,便自縊身亡,以死謝罪。
徐家一度論罪抄家,流放邊陲,是劉泠念及舊情,定北候與沈家多方周旋,才將徐時錦帶到太子身邊,一步步走到今日女官之位。
陛下此言,已是擺明瞭態度:
徐時錦這般身世有汙、家門蒙難之人,都能立身朝堂。
他的九公主功在社稷、孝動天心,不過一塊攝政金牌,他想給,便給得。
仍有老臣骨鯁,以死相諫,頭撞玉階,鮮血濺落丹墀。
陛下隻是神色平淡,淡淡吩咐:
“忠臣求仁得仁,厚葬,家屬從優撫恤。”
接連幾人以死相逼,終究沒能動搖帝王分毫。
百官終於死心,隻能眼睜睜看著九公主手握重權,威勢日盛,權傾朝野。
而作為九公主親口點名、唯一伴駕的玩伴,劉潤湘的身份,也隨之水漲船高。
從前在背後竊笑她庶出卑微、舉止粗鄙的人,如今見了她,無不躬身行禮,恭敬有加。
劉潤湘頭一回體會到這般居高臨下、人人仰畏的滋味,越發仗著九公主的勢,狐假虎威,替她教訓那些眼生得低、不懂規矩的宮人與貴女。
每一次看著從前輕賤自己的人,如今惶恐伏低、苦苦求饒,她便通體舒暢,滿心都是揚眉吐氣的快意。
對九公主,她更是死心塌地,恨不得掏心掏肺,以表忠心。
東宮之中,氣氛日漸壓抑。
太子劉望看著九公主權勢滔天,隱隱有淩駕於自己這儲君之上的勢頭,心中鬱氣難平,臉色一日冷過一日。
臘月初八,他特意設下一場賞梅宴,廣邀京中貴女赴宴,以琴棋書畫相較,拔得頭籌者,賜南海夜明珠一對。
為了表示兄妹情深,他派人相請七皇子與九公主,親臨席間,一同品評。
劉清荷淡然赴約。
梅香清冽,絲竹婉轉,滿殿貴女輪番獻藝,各展所長。
太子劉望麵上笑意溫和,言談之間,卻若有似無,句句往“女子本分”上引:
“女子一生,終究以柔順為美。深居內院,烹茶繡花,嫻靜溫婉,打理後宅,纔是正途。
涉足外務,議論朝政,終究不合規矩,也非長久之計。”
劉清荷嫣然一笑,順著他的話頭,淡淡開口:
“皇兄說得極是。既然如此,徐女官年歲也不小了,已是雙十年華,也該尋一門安穩親事,嫁作人婦,安心度日,何必再在朝堂辛苦操勞。”
徐時錦垂首,神色平靜:
“臣一心侍奉殿下,澄清吏事,婚姻一事並不急於一時。”
劉清荷眸中笑意微深,目光輕輕一挑:
“你不是不急,是心裏早有了人,尋常男子,自然入不了你的眼。”
徐時錦麵色微緊,抬眼:
“臣並無此意。”
劉清荷不再看她,轉而望向身側一臉懵懂又帶著幾分雀躍的劉潤湘,語氣溫柔親昵,一口一聲姐妹,全然是情深意篤的模樣:
“潤湘妹妹,你素來眼光純粹。依你看,南典正司指揮使沈昱,少年英才,位高權重,人又沉穩俊朗,可還入眼?若你中意,姐姐便替你做主,向父皇請旨,將你許配於他,成就一段良緣。”
劉潤湘臉頰一紅,羞得以袖掩麵,心頭早是歡喜不已,忙不迭點頭,聲音細細軟軟:
“但憑姐姐做主……”
這一句落定,徐時錦雖未出聲,臉色卻已是驟然一變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慌亂與澀意。
細微神色,盡數落在太子劉望眼中。
他麵上不動聲色,笑意溫和:
“九妹這主意甚好。劉氏宗室與沈家聯姻,乃是美事一樁,可謂佳偶天成。不若你我一同入宮,請陛下下旨賜婚,成全這對有情人。”
“不可。”
徐時錦脫口而出,聲音微緊,再難維持一貫的平靜。
“縱然劉潤湘心有此意,婚事也需兩廂情願。沈昱尚未表態,豈能這般擅自定奪,便稱有情人終成眷屬?”
話一出口,她就知道糟了。
平時和劉泠聊天,說了不少劉潤湘的壞話,這個名字多次成為兩人口中嗤之以鼻的笑柄。
沈昱!兩人花前月下的時候,她喚習慣了。
這兩個名字私下裏怎麼說都沒關係,現在光明正大的說出來。
隻盼這個九公主是個傻的。
可惜最傻的隻有劉潤湘。
劉清荷臉上笑意瞬間收斂,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:
“一介罪臣之女,竟敢在宮廷宴席之上,直呼宗室郡主與朝廷重臣名諱,公然妄議,毫無敬畏。徐時錦,你可知,這是何等罪名?”
徐時錦背脊挺直,神色清冷,眼底傲氣不減,抬眸迎上九公主的目光,沒有半分退縮:
“臣早已不是罪臣之女。臣乃大鄴正五品女官,朝廷禮製,五品以上朝臣,於公議之際,直呼同僚及宗室名諱,本就合情、合理、合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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