捏著那紙和離書,走出公主府的那一刻,沈宴隻覺得渾身輕鬆。
他不想回沈府,家族裏的長輩問詢、旁人流言碎語,他一句也不想聽。
好在他早有退路。
這些年在金鱗衛當差,出生入死,攢下不少賞銀,他早已悄悄在城中僻靜之處,置下一處不大的小院。
不大,卻清凈,獨門獨戶,沒有規矩,沒有身份束縛,完完全全是他自己的地方。
他推門而入,將簡單的小包袱往桌上一放,四下掃了一眼。
屋裏陳設簡陋,卻乾淨清爽。他簡單生火,做了一頓清淡的早飯,慢慢吃完。
從這天起,沈宴便開始了工作之餘,滿世界尋找柳如煙的日子。
他派人去各個懸賞告示處打聽,去她常出現的街巷打探,連城郊她曾現身的樹%林都反覆去過數次。
可那個一身利落、行事灑脫的女子,就像她當初突然出現在鄴京一樣,毫無徵兆地徹底消失了。
像是人間蒸發。
沈宴不信一個人會毫無緣由地出現,又毫無緣由地消失。
他一日不曾放棄,滿心都是期待,日復一日地找著。
這一找,便是半年。
七月初七,乞巧節,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。
街上人頭攢動,花燈搖曳,商販沿街叫賣,一派熱鬧。
沈宴無心過節,隻是習慣性地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,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裡搜尋。
走著走著,他被前方一陣喧鬧吸引。
隻見街邊擺著一個射箭攤子,攤子中央掛著一盞做工精緻的琉璃花燈,流光溢彩,十分惹眼。
攤主高聲吆喝,隻要上台比試射箭,拔得頭籌,這盞花燈便直接相送。
隻是射箭一次,要收十文錢。
不少人好奇上前,躍躍欲試。
沈宴隨意一瞥,目光驟然一凝,整個人都僵在原地。
人群之中,一道熟悉的身影靜靜立著。
一身素雅衣裙,輕紗遮麵,隻露出一雙清冷眉眼,看著溫順嫻靜,一副標準的大家閨秀模樣——正是他找了整整半年的柳如煙。
沈宴的心跳瞬間亂了。
他眼睜睜看著柳如煙上前,從容掏出一百文錢,交給攤主,默默排在隊伍後麵。
好不容易輪到她。
她抬手搭箭,拉弓,可指尖明顯在發顫,一箭一箭射出去,連發十支,竟沒有一支中靶。
她神色平靜,沒有絲毫懊惱,隻是輕輕放下弓箭,轉身便要離場。
沈宴再也按捺不住,不顧一切撥開人群,大步衝上前,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。
“柳姑娘!我一直在找你!”
柳如煙身子一頓,緩緩回頭,眼神淡漠,輕輕一甩手,將他的手扯開,語氣疏離又客氣:
“男女授受不親,公子請自重。”
她這一聲落下,周圍路人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,三三兩兩竊竊私語,都把沈宴當成了街頭糾纏女子的登徒子,眼神裏帶著鄙夷與詫異。
沈宴全然顧不上旁人的眼光,往前又逼近一步,幾乎是失控般,想伸手將她擁入懷中。
“柳姑娘,如煙,我想好了,我要娶你。我已經和九公主和離了,我們現在可以在一起了。”
他話音未落,身旁忽然竄出兩道人影,將他推開,厲聲嗬斥:
“大膽狂徒,竟敢對我家小姐無理!”
沈宴踉蹌一步,抬眼一看,整個人當場僵住,如遭雷擊。
站在柳如煙身側護著她的侍女,眉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“小竹?”
他失聲開口,
“你不是九公主身邊的侍女??”
不等他回過神,另一名護衛上前一步,麵無表情地自腰間取出一塊腰牌,在他眼前輕輕一晃。
銅質,上圓下方,邊緣鏨著細密的翟鳥紋樣——那是公主專屬紋飾。
當今聖上隻有一位公主。
沈宴喉頭髮緊,聲音都在發顫:
“你家小姐……是……”
柳如煙緩緩抬眼,輕紗之下,麵容依舊看不清,可那眼神、那語氣,冷得像深秋的水。
她淡淡開口,一字一句,清晰無比“當街調戲弱女子,依照大鄴律令,本該笞杖十下。沈宴,你身為金鱗衛百戶,知法犯法,罪加一等,杖責翻倍,最少也要挨二十板子。”
沈宴又氣又懵,幾乎是吼出來:
“柳如煙!當初明明是你在溪邊說要嫁給我,是你先開口的,如今反倒說我調戲你?”
兩人正爭執間,街道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馬蹄聲,伴隨著女子驚慌的叫喊:
“都讓開!我的馬驚了,不聽使喚了!”
人群瞬間炸開,尖叫著四散躲避,原本擁擠的街道亂作一團。
射箭攤的老闆嚇得魂都飛了,隻顧著伸手護住自己那盞珍貴的琉璃花燈。
馬蹄聲越來越近,直衝著柳如煙的方向狂奔而來。
沈宴想也不想,立刻側身擋在她身前,張開手臂,下意識要護著她。
幾乎在同一瞬,幾道黑影自街邊屋簷、人群暗處縱身躍出,寒光一閃,直接斬在馬頸之上。
駿馬哀鳴一聲,轟然倒地。
眾人還沒反應過來,那騎馬的女子已被暗衛死死按在地上,動彈不得。
暗衛躬身,對著柳如煙沉聲請示。
柳如煙淡淡側目,目光落在沈宴身上,語氣平靜:
“金鱗衛百戶大人在此,熟知律法,不如問問他,該怎麼處置?”
沈宴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,沉聲道:
“依照大鄴律令,當街縱馬,未造成傷亡者,賠償商販損失,杖責六十。若傷及人命,除賠償外,再加杖一百二十。”
被按在地上的女子立刻拚命掙紮,厲聲叫囂,氣焰囂張至極:
“你們好大的膽子!我是廣平王之女,定北侯嫡孫女,太子堂妹——長樂郡主劉泠!你們竟敢砍我的馬,還敢拿我?我這就告訴我外公,把你們統統關入大牢!這馬是大宛名駒,價值萬金,你們十個腦袋都賠不起!”
“長樂郡主”四個字一出口,剛剛穩住的人群再次嘩然,百姓們臉色發白,嚇得紛紛後退,不敢多言。
這位郡主的惡名,整個鄴京無人不曉。
驕縱蠻橫,打罵下人,肆意欺辱旁人,仗著家世橫行無忌,人人敢怒不敢言。
一時間,街頭鴉雀無聲。
柳如煙神色未變,看向身旁的小竹。
小竹:
“此人當街馳馬,驚擾街市,雖未傷人,已是重罪。按律本應杖責六十。但她驚擾的是公主殿下,罪加一等,當流放邊疆,五年之內,不得回京。”
這話一出,全場死寂,隨即爆發出低低的驚呼。
眾人這才如夢初醒,滿臉不敢置信地看向那道輕紗遮麵的身影。
“公主?這是九公主?”
方纔那射箭攤的商販反應最快,抱著琉璃花燈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,連連叩首,高聲喊道:
“公主英明!小人這盞花燈,願敬獻公主,隻求公主歡喜!”
小竹淡淡回絕:
“不必,公主不缺這些。”
商販一愣,訥訥道:
“可、可方纔公主還在小人攤前射箭……”
柳如煙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:
“我不過隨意一試,與民同樂罷了。”
商販連忙再次高呼:
“公主英明!公主仁德!”
一時間,周遭百姓紛紛跟著跪倒,一片驚呼。
被按在地上的長樂郡主劉泠徹底傻了眼:
“你是九公主劉清荷?不可能……宮裏人人都說,你自幼體弱多病,常年禁足宮中,根本不能出宮的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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