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續半月的追查,線索最終指向一座氤氳的銷金窟。
那夥流竄三州、殺人越貨的“黑風十七煞”,竟膽大包天,假作南來富商,將整座青樓包下,在此醉生夢死。
“圍了。”
沈宴的聲音不高,卻像淬了冰的刀鋒。
金鱗衛緹騎如黑潮無聲漫開,封死所有出入口。
瀟湘館內絲竹正酣,笑語喧嘩驟然被破門聲斬斷。
沈宴踏入堂中,目光掃過一張張或驚惶或強作鎮定的臉,最後定格在二樓雅間幾個目光閃爍、手已悄然按向桌下的漢子。
“金鱗衛辦案,搜。”
話音未落,嗆啷啷一陣亂響,那夥人踢翻桌案,從懷中、靴筒、抽出短刃、鐵尺、悍然撲上!
堂內頓時大亂,女眷尖叫奔逃,杯盤碎裂,錦繡屏風轟然倒地。
金鱗衛訓練有素,結陣迎敵,刀光劍影在昏黃燭火與裊裊殘香中交織。
混亂中,一名額有刀疤的兇徒眼珠一轉,猛地撲向角落一名抱著琵琶的女子。
他鐵鉗般的手扼住女子纖細脖頸,染血的短刀橫在她喉前,嘶聲對沈宴吼道:
“住手!放我們走!否則這嬌滴滴的小美人立刻血濺當場!”
那女子低頭不語,不知道這思考什麼。
沈宴劍尖垂地,麵上無波:
“殺人越貨,本就罪無可赦。你若再多害一條性命,更是罪上加罪,萬死難贖。”
兇徒獰笑:
“老子殺一個賺一個,殺兩個賺一雙!可惜了這小娘子……要怪,就怪你們金鱗衛的官爺心狠,不懂憐香惜——呃!”
“玉”字未出口,驚變驟生!
那看似柔弱無依的樂伎,在他說話分神的剎那,左手琵琶腹側暗格彈開,一道寒光如毒蛇吐信般滑入她掌心,反手持匕,精準狠厲地自下而上,捅入兇徒肋下!並非致命處,卻足以讓他瞬間脫力。
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。女子動作行雲流水,匕首拔出瞬間,足尖勾起兇徒腳踝,借力旋身,繡鞋已踏在他後心,將他狠狠踩在地上,緊接著一記乾淨利落的肘擊砸向後頸。
兇徒連慘叫都未及發出,已然癱軟暈厥。
滿場為之一寂。連廝殺中的金鱗衛與山匪都愣了一瞬。
沈宴握劍的手緊了緊,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愕然。
那女子已站直身子,隨手理了理微亂衣裙,聲音清脆,帶著幾分市井的明快:
“官府懸賞通告說了,‘黑風十三煞’,活捉一個,賞銀二十兩。”
她說話時,目光已瞄向另一個正與金鱗衛纏鬥的匪徒。
話音落,她身形已動。如一片輕羽捲入戰團,足尖點地騰挪,避開揮來的刀鋒,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硬木琵琶撥子,精準敲在另一匪徒頸側穴位。
那匪徒白眼一翻,軟倒在地。
女子單手拎起他後領,輕鬆一甩,將他丟在先前那刀疤匪身上,發出沉悶撞擊聲。
“四十兩。”
她拍了拍手,彷彿在點數倉庫裡的麻袋。
沈宴猛地回過神,壓下心頭震動,清喝一聲:
“速戰速決!”
金鱗衛士氣一振,攻勢更疾。
那女子卻如穿花蝴蝶,在混亂戰場中遊走,專撿漏網之魚或金鱗衛一時未能製服的凶頑下手。
她手法奇特,或點穴,或重擊關節,或用迷藥粉,總是一招製敵,令其昏厥,隨後便拖死狗般拽到角落,與先前兩人堆疊一處。
“六十兩。”
“八十兩。”
她口中念念有詞,角落裏的“人堆”越摞越高,頗為壯觀。
匪首是個獨眼彪形大漢,見手下如砍瓜切菜般被放倒,心知今日撞了鐵板。
他虛晃一刀,逼退身前兩名緹騎,猛地撞向側麵雕花窗欞,意圖破窗而逃!
“想走?”
女子身形驟然拔起,竟如鷹隼淩空,後發先至,縴手一探,精準無比地攥住了匪首後頸衣領,百多斤的壯漢被她拽得一個趔趄,倒退回來。
“一百兩到手……”
她正欲將匪首也擲向那“羅漢堆”,眼前人影一閃。
沈宴不知何時已掠至近前,右手如電拍出,一記手刀重重斬在匪首後頸。匪首哼都沒哼,直接撲倒在地。
女子動作僵住,緩緩扭頭,看向沈宴,眸中燃起兩簇火苗:
“是、我、抓、到、的!”
一字一頓,咬牙切齒。
沈宴負手而立,冷峻的臉上竟浮起一絲極淡的、近乎惡劣的笑意:
“是、我、打、暈、的。”
他學著她的腔調,慢條斯理道,
“金鱗衛捉拿的欽犯,賞銀按例減半。本官這是在為朝廷節省庫銀。”
“你——!”
女子氣結,胸脯微微起伏,狠狠瞪著他。
目光掃過他腰間懸著的鎏金腰牌,藉著搖晃的燭光,看清了上麵的小字。
“沈、宴。”
她念出這個名字,忽地嫣然一笑,那笑容卻沒什麼溫度,
“很好,我記住你了!”
三日後,刑部大牢。
最後一筆賞銀兌訖,她將銀錢收好,轉身朝衙門外走去。
剛踏出陰森的門廊,迎麵便見沈宴帶著兩名隨從,大步流星向內走來。
他依舊是一身暗綉雲紋的墨色金鱗衛官服,腰佩長刀,神色冷肅,目不斜視,彷彿沒看到她。
兩人擦肩而過。
就在交錯瞬間,柳如煙腳下看似不經意地一滑,纖巧卻結實的繡花鞋底,精準地、重重地碾過沈宴一塵不染的官靴靴麵。
沈宴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麵上卻毫無波瀾,連眉頭都沒皺一下,徑直走入內堂,彷彿隻是經過了一塊無關緊要的石頭。
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衙門口照壁之後,沈宴才停下“例行公事”的交差話語,微微側首,餘光掠過她離去的方向。
隨後他眼風飛快掃過她遞交賞格文書時擱在案上的名帖——柳如煙。
柳如煙……名字倒是不俗,像三月拂過堤岸的煙柳,溫柔裊娜。
可惜,人卻像隻亮爪子的小野貓。
他暗自調查這個柳如煙。
調查結果很快呈上:新近入京的江湖女子,無固定居所,行蹤不定。平日好管閑事,專治城中欺行霸市的地痞無賴,若手頭拮據,便去揭官府的懸賞告示,捉拿些小偷盜匪換取賞銀,身手頗為了得。再往前,入京之前的來歷、師承、籍貫……一片空白。乾淨得像被人特意抹去過。
一片空白?這京城腳下,能讓金鱗衛都查不出根底的人,可不多。
這柳如煙,究竟什麼來頭?
七日後,京郊,黑鬆林。
據多名倖存的樵夫貨郎描述,此地近日出了一“狼人”,體型魁梧異於常人,長發覆麵,爪牙鋒利,嗜血狂暴,已襲擊傷及數人。
訊息傳開,鬧得附近人心惶惶。
如此詭譎兇案,自然又落在了專司要案詭案的金鱗衛頭上。
沈宴帶著一隊精銳,早早埋伏在林間道路兩側的灌木草叢中。
夜露浸濕了衣甲,林中隻有風吹過鬆針的沙沙聲,以及不知名夜梟偶爾的啼叫,更添幾分陰森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,太陽高懸,林中依然隻有風聲。
就在沈宴懷疑今夜“狼人”是否不會出現時,林道盡頭,傳來了“嘚嘚”馬蹄聲,以及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轆轆聲。
一輛半舊不新的青篷馬車,出現在小道上。
趕車的是個女子,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,頭上隨意包著一方藍底白花的舊手帕,幾縷烏髮掙脫出來,垂在頰邊。儘管衣著樸素,甚至堪稱寒酸,那張不施粉黛的臉,卻明艷得彷彿春日綻放的海棠。
正是柳如煙。
她一手鬆鬆挽著韁繩,另一隻手甚至隨意折了根草莖叼在唇邊,竟怡然自得地扯開嗓子唱起了山野小調。
歌聲清亮悠揚,帶著鄉野特有的潑辣與韻味,在這寂靜恐怖的黑鬆林裡,顯得格外突兀,甚至……囂張。
埋伏在草叢中的金鱗衛們麵麵相覷。
沈宴抬手,製止了下屬的躁動。
他目光鎖著那個膽大包天、獨闖“狼人”出沒之地的女子,耳中聽著她分明是故意拔高、唯恐林子裏的東西聽不見的歌聲,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。
“這女人,唱歌……倒還挺好聽。”
他內心這樣想到。
彷彿是為了回應她的“盛情邀請”,柳如煙堪堪唱到“哥像月亮天上走,天上走”時,前方道路右側茂密的灌木叢後,猛地傳來一聲非人的、混合著憤怒與嗜血的咆哮!
“吼——!我最恨胡亂唱歌的女人!你這樣子都是為了勾引男人!去死吧!”
聲落,一道龐大的黑影如炮彈般轟開灌木,疾撲而來!
那身影果然極高,幾近九尺,長發髒亂糾結合著枯葉披散,遮掩麵容,破衣爛衫下肌肉虯結,十指指甲又長又黑,直抓向柳如煙麵門與脖頸,帶起一股腥風!
埋伏的金鱗衛們瞬間繃緊,刀劍出鞘半寸,隻等沈宴號令。
馬車前的柳如煙,卻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景象“嚇呆”了,歌聲戛然而止,僵坐不動。
黑影利爪已至她眼前三尺!
電光石火間,柳如煙動了。
她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猛地揚起,一把淡黃色粉末劈頭蓋臉撒向那“狼人”頭臉!
“阿嚏!咳咳!我的眼睛!”
那“狼人”猝不及防,吸入粉末,頓時涕淚橫流,猛烈咳嗽,前撲之勢為之一滯,雙手下意識去揉眼睛。
趁此機會,柳如煙靈巧如貓般自車轅躍下,閃身到馬車側方,探手從車板下抽出一根早有準備、碗口粗的硬木短棍,掄圓了胳膊,照著“狼人”因低頭揉眼而暴露的後腦勺,結結實實就是一記悶棍!
“砰!”一聲悶響,聽著都疼。
那魁梧的“狼人”哼都沒哼一聲,眼白一翻,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倒地,濺起一片塵土。
柳如煙這才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又從馬車裏摸出早已備好的粗麻繩,動作嫻熟地將這龐然大物手腳捆了個結實,打了個死豬扣。
她剛忙活完,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身側不遠處的灌木叢便是一陣窸窣作響。
沈宴帶著金鱗衛眾人,麵無表情地走了出來。
柳如煙看見他,半點不驚訝,反而拂袖掩唇,輕輕一笑,眼波流轉間帶著三分戲謔,七分挑釁:
“幸好小女子手腳還算利落,否則……這一百兩的賞銀,怕是又要被金鱗衛‘節儉’了去。”
沈宴沒理會她的嘲諷,目光沉沉掃過地上那明顯力大無窮、爪牙鋒利的兇徒,又落回柳如煙那張在火光下明媚生動的臉上,眉頭微蹙:
“你就如此自信,單槍匹馬能製住他?若方纔那迷藥無效,或者一棍打他不暈,你現在已被開膛破肚,屍橫於此。”
柳如煙露出疑惑的表情,
“開膛破肚?沈大人這是在擔心小女子的安危?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。傳說中六親不認、隻認律法和功勞的冷麵閻羅沈宴沈大人,也會關心旁人的死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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