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宴被引路的宮人帶往西側院落。
那是九公主早早為他備下的駙馬院。
一牆之隔,便是公主的清荷宮,可這短短幾步路,卻似隔著萬水千山。
他前腳剛走,床榻之上,那道端端正正端坐的纖細身影便動了。
劉清荷抬手,利落掀去頭上鮮紅蓋頭,露出一張蒼白卻清麗絕倫的臉。
燭光落在她眉眼間,褪去了方纔在喜堂之上的柔弱羞怯,隻剩一片沉靜清明,哪裏還有半分病氣懨懨的模樣。
貼身侍女小竹連忙上前,捧著溫熱的帕子,小心翼翼替她拭去唇上點染的胭脂,一邊動作一邊忍不住好奇問道:
“公主殿下,既然都已經讓駙馬進門了,您為何還要與他分房而居?這般冷淡,豈不是要讓他心生隔閡?”
劉清荷垂眸,指尖輕輕拂過嫁衣上繁複的金線綉紋,聲音輕淡:
“我要的不是一場有名無實的婚事,更不是一時遷就。我要的,是他一顆真心。”
小竹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,不再多問,隻專心伺候公主卸下一身沉重嫁衣。
窗外夜色漸深,一對新婚夫妻,一主一院,各懷心事,一夜無話。
第二日天色微亮,沈宴便早早起身。
他雖不是心甘情願入贅公主府,可既已拜堂成親,成了名義上的夫婿,於情於理,都該前去探望自家新婚妻子。
他整理好衣袍,剛邁步往清荷宮方向去,卻不料還未靠近殿門,便被一陣喧鬧的人聲攔在了外頭。
王貴妃一早便帶著宮娥、內侍、嬤嬤浩浩蕩蕩來看望女兒,一行人簇擁著,將殿門堵得水泄不通。
沈宴身為駙馬,自然不敢與貴妃爭搶,隻能默默立在一旁,眼睜睜看著自己被人群擠開,連靠近劉清荷的機會都沒有。
殿內一陣忙碌,刷牙凈麵,梳妝打扮,環佩叮噹,笑語輕軟。
許久之後,劉清荷纔在眾人簇擁下緩步走出。
她一身淺碧色宮裝,身姿纖細,麵色依舊帶著幾分病態的淺白,卻更顯得楚楚動人。
見到王貴妃,她立刻上前親昵相扶,母女二人低聲細語,溫情脈脈,全然一副依賴母親的嬌弱模樣。
一行人說說笑笑往花園方向去,恰好經過沈宴身前。
劉清荷抬眼,目光輕輕落在他身上,手中素白團扇半遮容顏,隻露出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眸,眸底含羞帶怯,似有萬般情愫,又似有幾分躲閃。
那樣一雙眼睛,輕輕一瞥,便讓素來冷硬的沈宴心頭莫名一亂,竟下意識害羞地低下了頭。
擦肩而過時,微風拂動她衣袂,一縷淺淡葯香縈繞鼻尖。
沈宴心頭微動,下意識便要抬步跟上去。
可就在此時,小竹快步上前,微微屈膝,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:
“沈大人,金麟衛那邊有人前來稟報,說是京中出了要緊案子,等著您回去處置。”
沈宴動作一頓。
他瞬間想起大婚之夜,公主那句冷靜疏離的話語——成親之後,你該做什麼依舊做什麼。
小竹此刻這般說,分明是公主的意思,是在不動聲色地提醒他,遵守兩人之間那心照不宣的君子之約。
他心中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澀意,卻也沒有多言,隻沉聲應了一句,轉身匆匆離去。
花園之中,暖意融融。
王貴妃拉著女兒的手,細細打量,見她麵色較之往日紅潤了些許,不由得滿心寬慰,連連笑道:
“看來欽天監所言不假,你與沈宴八字相合,他這福氣,硬是壓下了你十八歲的死劫。我兒總算是平安渡過這一關了。”
劉清荷溫順垂眸,順著母親的意思輕聲應和,幾句言語間,不著痕跡地誇讚了沈宴幾句,言語得體,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王貴妃心中越發滿意,當即下令,賞賜了沈宴一大堆名貴滋補之物——人蔘、靈芝、雪燕、蟲草,樣樣都是世間難求的珍品,滿滿當當裝了一大箱。
沈宴忙完一天公務,回到駙馬院時,便有侍女將這些賞賜悉數送到他麵前,特意恭敬回稟:
“駙馬大人,這些都是貴妃娘娘特意賞給您的,說是讓您好好補養身體。”
沈宴看著眼前一堆珍稀補品,愣了片刻,心頭忽然不受控製地火熱起來。
貴妃賞賜補品…………
他不由自主想起大婚那夜被打斷的洞房花燭,心中隱隱生出幾分期待——公主這是,在暗示他今夜可以補上那一晚的圓房之禮?
一念至此,素來冷靜自持的沈宴,竟有些按捺不住心頭的雀躍。
他整理好衣袍,壓著急促的心跳,徑直往清荷宮走去。
可剛到殿門外,便被小竹帶人攔了下來。
沈宴一愣:
“為何攔我?”
小竹抬手指了指殿門門楣之上,那裏懸掛著一盞精緻的紅紗燈籠,此刻燈盞安靜垂落,並無半點光亮。
“駙馬大人,”
小竹語氣平靜,一字一句清晰道,
“這盞留燈點燃,您方可入內;若是未亮,您不得擅闖寢殿。”
沈宴徹底懵了:
“什麼規矩?我從未聽過。”
“您如今聽過了。”
小竹不卑不亢。
沈宴一時語塞,被堵得無話可說。
他不信,就這般立在院外,從暮色四合等到月上中天,夜露深重,沾濕了他的衣袍。
可那盞象徵著允許他入內的紅紗燈,自始至終,漆黑一片,從未亮起。
滿心期待,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,涼得徹底。
沈宴自嘲一笑,轉身落寞離去。
那一夜,他在駙馬院獨自借酒澆愁,喝得酩酊大醉。
從那之後,劉清荷便屢屢尋藉口推脫,或是身體不適,或是需要靜養,或是奉了貴妃之命回宮,總之,千方百計避開與他單獨相處,更別提履行夫妻義務。
沈宴一再退讓,終究忍無可忍。
這日,他尋了個空隙,不顧侍女阻攔,徑直闖入了清荷宮寢殿。
“公主——”
他話音未落,目光所及之處,卻驟然僵住。
殿內瀰漫著淡淡的藥草香氣,水汽氤氳。
劉清荷竟正在內殿泡葯浴,輕紗半掩,影影綽綽,雖未觸及分毫,卻也足夠失禮。
沈宴臉色一僵,立刻猛地轉過身,背對著內殿,耳根不受控製地泛紅,聲音緊繃,帶著幾分壓抑的不解與委屈:
“九公主,臣隻想問一句——你當初既選了我做駙馬,為何婚後又將臣拒於千裡之外?
殿內靜了片刻,才傳來公主輕弱而平靜的聲音:
“我才剛過十八歲死劫,身體根基尚未穩固,太醫再三叮囑,不能行房事,傷損元氣。若是駙馬著急,我可以安排一個得力侍女,貼身伺候你起居。”
“不必!”
沈宴幾乎是脫口而出,語氣生硬,帶著幾分被冒犯的慍怒。
話音落下,他不再多言,大步流星轉身離去,背影決絕,再無半分留戀。
自此之後,沈宴再也沒有主動靠近過清荷宮,也沒有再提過任何逾越的要求。
他將所有心神與精力,全都撲在了金麟衛的差事上。
白日裏拚了命地辦案,緝捕盜賊,追查兇犯,清理京畿流寇,哪裏危險去哪裏,哪裏繁忙去哪裏,像一頭不知疲倦的孤狼,在案牘與刀鋒之間橫衝直撞,用忙碌麻痹自己。
偶爾在外辦案,見到一些做工精巧、顏色清麗的珠釵首飾,他會下意識停下腳步,鬼使神差地買下來,想著公主體弱,戴些溫潤飾物,或許能添幾分氣色。
可每當他將東西送到清荷宮,都會被小竹客客氣氣地擋回來。
理由永遠隻有一個:
“駙馬大人,公主身份尊貴,身子又弱,外麵來歷不明的物件,不敢隨意使用,還請您收回。”
一次,兩次,三次……
沈宴心中那點殘存的溫柔與期待,被一次次毫不留情地拒之門外。
最後一次被退回時,他忍無可忍,將那一盒精心挑選的珠釵首飾,盡數丟進了公主府中的荷花池。
金銀珠玉沉入水底,如同他那點無人在意的心意,悄無聲息,沉沒不見。
時光匆匆,一晃便是三年。
當年那個新婚之夜被拒之門外的金麟衛校尉,如今早已憑藉一樁樁實打實的功勞,從基層校尉一路穩紮穩打,升至正六品百戶。
年紀輕輕手握實權,冷麵閻王之名,在京城之中越發令人敬畏。
這三年裏,清荷宮那盞留燈,一次都沒有亮起過。
沈宴也賭氣一般,再也沒有主動踏足過清荷宮半步。
兩人同在一座公主府,一牆之隔,朝夕相近,卻形同陌路,生疏得如同兩個毫不相乾的陌生人。
成婚三年,他們依舊不熟。
直到這一日,金麟衛接到緊急報案。
鄴京城外忽然出現一夥兇悍山匪,佔山為王,橫行霸道,不僅劫財,更屢屢劫掠良家女子,鬧得附近百姓人心惶惶,地方官府壓製不住,隻能上報朝廷。
太子當即下令,由沈宴帶隊,務必將這夥山匪一網打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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