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華的目光還黏在素錦身上，分明還有話要問，素錦淡淡抬眸，聲音清泠如碎冰：
“殿下還是先去找阿離吧，稚童貪玩，若是丟了，總歸是你的麻煩。”
她話語裏的疏離近乎直白，夜華一怔，眸色沉了沉。
他素來不在意那個半路冒出來的孩子，可素錦既已開口，他身為天君天孫，又當著滿堂賓客的麵，總不好落了“不負責任”的名聲。
於是他抿緊薄唇，對著素錦略一頷首，終究還是轉身尋阿離去了。
搗亂的人一走，瑤池的氣氛霎時活絡起來。
仙娥們重新奏響絲竹，舞姬旋著水袖翩躚而起，玉盤裏的珍饈佳釀散發著誘人的香氣，眾仙推杯換盞，談笑風生，方纔那場劍拔弩張的對峙，彷彿成了一場轉瞬即逝的雲煙。
繆清公主本就揣著一肚子八卦，此刻見素錦獨自坐在廊下，手裏把玩著一枚玉佩，當即端著酒杯，蓮步輕移地湊了過去，親昵地挨著她坐下：
“素錦上神，方纔你一眼就認出那青衣女子是青丘白淺，究竟是如何看出來的呀？”
素錦故作神秘：
“我乃上神，掐指一算就曉得”
繆清眨了眨眼，顯然不信這番說辭，卻也不敢追問，話鋒一轉，又壓低了聲音，滿，眼好奇：
“那……您和夜華殿……”
素錦輕笑一聲，聲音疏淡得很，
“他是我侄輩，僅此而已。”
繆清聞言，拖長了語調“哦”了一聲，那雙眼睛裏的探究卻更濃了。
素錦懶得理會她的心思，飲盡杯中酒，起身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皺。
打臉白淺的目的已然達成，這頓慶功宴吃得也算盡興，再待下去，反倒沒什麼意思了。
她也不同旁人告辭，駕著祥雲，打道回府。
誰知行至若水河畔，卻見河畔的空地上，立著一道頎長的身影。
那人白衣勝雪，墨發如瀑，正手持一柄玉鋤，慢條斯理地刨著土，往裏麵種梧桐樹苗。
素錦眉頭一蹙，冷聲喝道：
“喂，這若水河畔乃是我的封地，誰準你在此處動土的？”
折顏聞聲回頭，手中的玉鋤頓住，俊朗的眉眼間褪去了往日的慵懶，多了幾分清明：
“素錦，你在瑤池的話，點醒了我。”
他將玉鋤擱在一旁，緩步走近，聲音平靜，
“我忘了自己是開天闢地之初便誕生的鳳凰。待在青丘守著一群狐狸，這般渾渾噩噩，實在荒唐。今日來此，不過是想幫你守住這東皇鍾。”
素錦：
“折顏？你莫不是吃錯了什麼，燒壞了腦子？”
“我隻是清醒了。”
他還要往下說，素錦卻不耐煩地抬手打斷：
“你的過往，你的醒悟，都與我無關，想留在若水河畔也可以，拿保護費來。”
折顏一怔，顯然沒料到她會說出這話，隨即失笑：
“保護費？我是來保護你的，按理說，該是你給我保護費才對。”
“我素錦何須旁人保護？”
素錦挑眉，語氣冷硬，
“誰知道你是不是白淺派來的細作，假意示好，實則刺探我的底細？不給錢，就滾回你的青丘去。”
“沒人能指使我。”
折顏的神色鄭重起來，
“我留在這兒，全是心甘情願。”
素錦字字誅心：
“心甘情願？你從前不也對白淺心甘情願？被她呼來喝去，替她收拾爛攤子，何曾有過半句怨言？”
折顏的臉色微微一變，似是被戳中了痛處。他沉默片刻，忽然抬手，從自己的本體上拔下一片流光溢彩的翎羽。
那翎羽金紅相間，甫一離身，便散發出淡淡的仙澤，竟是蘊含著無窮的靈力。
“這是的翎羽。”
折顏將翎羽遞到她麵前，聲音溫和，
“它能幻化成我的模樣，替你擋住三界之內任何一道致命一擊。”
素錦瞥了那翎羽一眼，不屑一顧：
“我不要這玩意兒，我要能增強法力的寶物。”
折顏聞言，眼中閃過一絲笑意，他抬手一招，一柄古樸的瑤琴便自虛空中緩緩浮現。
琴身由千年梧桐木所製，琴絃乃是龍筋所編，琴麵上刻著繁複的雲紋，正是他的護身法寶——伏羲琴。
“這伏羲琴，彈奏出的琴音能助人靜心凝神，修鍊之時可事半功倍。”
折顏輕撫琴身，聲音低沉，
“你若是需要，隨時可以來找我。”
素錦的目光落在伏羲琴上，眸色微微一動，語氣卻依舊帶著懷疑：
“此話當真？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折顏頷首。
“那你彈一曲試試。”
素錦立刻說道。
折顏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嘆了口氣：
“隻是……我在青丘的那些年，心思雜亂，早已滋生心魔。這伏羲琴有靈性，寧肯斷弦，也不肯再為我彈奏。”
素錦眼睛一亮，當即伸出手：
“既然如此，那伏羲琴給我，你可以滾了。”
折顏一邊催動靈力，將伏羲琴送到她手邊，一邊忍不住問道：
“你這般……算是接受我了？”
素錦沒有回答，隻是伸手接過伏羲琴，指尖觸碰到琴身的剎那，一股溫潤的靈力便順著指尖蔓延開來。
她唇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，抱著琴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，隻留下折顏一人站在河畔，望著她的背影，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回到自己的寢殿，將伏羲琴置於桌案之上。
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，隨即祭出自己的本體——一朵黑蓮。
黑蓮懸浮在伏羲琴上方，散發出一股陰冷的氣息。素錦冷聲道：
“伏羲琴，我給你兩個選擇，要麼認我為主，從此聽我號令；要麼，我便用這地獄火將你燒毀，讓你從此在三界之內，灰飛煙滅。”
伏羲琴似是感受到了威脅，琴身劇烈地顫抖起來，發出嗡嗡的鳴響，一道蒼老的聲音在殿內回蕩：
“我乃先天至寶，誕生於混沌之初，你豈能燒毀我？”
素錦冷笑一聲，指尖燃起一簇紫黑色的火焰。
那火焰甫一出現，殿內的溫度便驟然下降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焚盡萬物的氣息，正是能煉化仙魔的地獄火。
她抬手一揮，地獄火便將伏羲琴團團包裹。
先天至寶果然不凡，地獄火燒了許久，也未能傷其分毫。
可那火焰之中蘊含的邪惡力量，卻讓伏羲琴痛苦不已，琴身的顫抖越來越劇烈，連琴絃都開始發出哀鳴。
半晌之後，伏羲琴察覺到她身上有功德金蓮和業火紅蓮的氣息，這些氣息的本源來自於混沌青蓮。
與混沌青蓮為伴也不錯，於是它表示可以契約。
素錦勾唇一笑，收了地獄火和黑蓮。
割破指尖，一滴鮮紅的血珠滴落在伏羲琴的琴麵上。
血珠迅速滲入，琴身閃過一道金光，隨即與素錦的氣息緊密相連。
她滿意地點點頭，將伏羲琴收入自己的秘境。
做完這一切，殿門忽然被推開，兩個粉雕玉琢的孩童跑了進來。
男孩身著青衫，女孩穿著粉裙，正是素問和素月。
兩人跑到素錦麵前，仰著小臉，氣喘籲籲地說道：
“娘！我們今日跟著長老修鍊，已經能禦風飛行了！還能引氣入體，將靈力留在丹田之中了！”
素錦蹲下身，溫柔地擦了擦他們額頭上的汗珠，指尖的冰冷被孩童的溫熱驅散，她的聲音也柔和了幾分：
“不錯，你們做得很好。”
素問眨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，忽然問道：
“娘，長老們說，我們還有一個姐姐，是嗎？”
素錦動作一頓，隨即點了點頭：
“是。她正在閉關修鍊，等她出關了，便會陪你們玩。”
素月拉著她的衣袖，小臉上滿是期待：
“那姐姐什麼時候才能出關呀？我好想見見她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素錦摸了摸她的頭，語氣認真，
“但姐姐閉關不易，我們不能隨意去打擾她，知道嗎？”
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接下來的幾日，素錦便過上了半是帶娃半是修鍊的日子。
白日裏指點素問素月修鍊法術，教他們禦風之術，偶爾閑暇，便會去東皇鍾附近轉轉，和被封印在鍾內的擎蒼說上幾句話。
擎蒼雖是魔族之主，卻也是個有趣的人，兩人偶爾鬥嘴，倒也解了不少悶。
當然，她也沒忘了若水河畔的折顏。
這日，素錦尋了個藉口，又跑到河畔去找折顏。
彼時折顏正坐在梧桐樹下，閉目養神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，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。
素錦悄無聲息地走到他身後，伸手便朝著他那蓬鬆柔軟的尾羽抓去。
折顏反應極快，瞬間睜開眼，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，無奈道：
“你這是做什麼？”
素錦理直氣壯：
“揪幾根尾巴毛。”
折顏的臉色頓時黑了幾分，語氣帶著幾分哭笑不得：
“你知不知道，在我們鳥類妖族之中，被人摸了尾巴，就相當於定下了情分？”
素錦一臉無辜：
“我又不是鳥，我怎麼會知道你們這些破規矩？”
折顏被她堵得啞口無言，半晌才問道：
“你既不是要和我定情，那揪我的尾巴毛做什麼？”
素錦攤開手，一臉理所當然：
“自然是拿去做法器。素問和素月還小，正是需要強**寶護身的時候。”
折顏看著她那雙清澈卻又帶著狡黠的眼睛，終究是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他鬆開她的手腕，一陣光芒閃過，一大把金紅相間的翎羽出現在他手中，遞到她麵前：
“拿去吧，這些都是我從前渡劫時褪下的舊羽，靈力雖不如本命翎羽，卻也足夠護著那兩個孩子了。”
素錦接過羽毛，掂了掂分量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：
“你一共褪了多少羽毛？要不，都給我吧？”
“你要這麼多做什麼？”
“做兩把羽毛扇，給素問素月扇風，若是還有多的，我便做一床羽毛被子，冬日裏蓋著，定然暖和得很。”
折顏聞言，氣得差點跳腳，他指著素錦，半晌說不出話來：
“你……你把我的鳳凰之羽，當成什麼了？！那是能做成扇子和被子的東西嗎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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