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河濁浪翻湧,寒氣刺骨。
柳小蓮縱身躍入冰冷河水的剎那,隻覺周身被刺骨寒意包裹,她藉著熟悉水性,在水下屏息潛行,避開岸邊紛亂的視線,從無人留意的淺灘悄然上岸,一身濕衣緊貼身形,卻半點不曾回頭。
她知道,這一跳,是斬斷過往糾纏,也是為來日重逢埋下伏筆。
而張萬師墜入黃河後,意識便沉入混沌,滔滔濁浪卷著他瘦弱的身軀,本應是絕路,卻被一艘路過的漁船救下。
老漁民見他還有氣息,好心將人救上船,餵了熱湯才勉強撿回一條命。
等他悠悠轉醒,滿眼都是絕望,一心求死,數次想要再投河,都被追尋而來的師弟鴉、師妹青死死攔住。
兩人看著曾經意氣風發的師兄變成這副模樣,心疼又無奈,日夜守在他身邊開導勸解。
張萬師終究是斷了尋死的念頭,卻也徹底垮了心誌,從此一蹶不振,整日借酒澆愁,烈酒入喉,麻痹著所有的不甘與痛苦。
他拖著頹廢的身軀,在黃河岸邊尋了一處僻靜之地,憑著骨子裏刻著的機關技藝,親手打造了一座簡易的墨守之心。
精巧的機關運轉,引黃河之水疏導分流,困擾沿岸百姓多年的水患,竟被他一人一屋悄然化解。
可解決了水患的張萬師,卻把自己鎖進了這座機關小屋,再也不肯踏出半步。
屋內沒有活人相伴,他便親手製作人偶,雕出眉眼,刻出身形,讓木偶彈琴、舞劍、陪他說話,整日與這些沒有生氣的物件為伴,活成了旁人眼中的瘋子。
岸邊百姓隻知黃河水患平息,卻不知那間陰森小屋中,藏著一個被現實磨碎了驕傲的機關天才。
時局動蕩,風雲變幻,不過數月,後漢高祖劉知遠病逝,新帝劉承祐登基。
少年帝王心性多疑,忌憚在外領兵征戰的郭威功高震主,竟不顧江山社稷,暗中下旨,將郭威留在汴梁的家眷盡數抓捕,一夜之間,滿門抄斬,血流成河。
柳小蓮得知訊息時,心頭一緊,她雖與郭威並無深交,卻也知他忠勇,更念著日後治水需借皇權之力,當即快馬加鞭趕往汴梁,拚死闖入刑場。
刀光劍影之中,她憑一身武藝殺出重圍,終究隻救下了郭威的妻子柴守玉,以及年幼的侄子柴榮,其餘人,早已魂歸黃泉。
三人一路疾馳,終於找到郭威的大軍。柴守玉見到丈夫,再也支撐不住,抱著柴榮撲進郭威懷中,母子二人哭得撕心裂肺,肝腸寸斷。
郭威看著妻兒狼狽悲慼的模樣,想到慘死的家人,鐵骨錚錚的漢子淚流滿麵,轉頭看向柳小蓮,聲音哽咽:
“多謝小蓮姑娘捨命相救,保住我妻子、侄兒性命,此恩浩蕩,郭威無以為報,日後姑娘但有吩咐,郭威萬死不辭!”
柳小蓮望著他,眼神平靜卻堅定,沒有提自己的兇險,隻開口問道:
“我還是想問你當了皇帝之後,能否撥下專款,全力支援張萬師治水?”
郭威幾乎沒有絲毫猶豫,重重點頭:
“好!我答應你!但凡我郭威有一日掌權,必傾盡全力,助他完成治水大業!”
血海深仇在前,郭威當即揮師南下,率領大軍殺入汴梁,一路勢如破竹,很快便誅殺了昏庸的劉承祐。
可他並未急於稱帝,而是深諳隱忍之道,特意尋了一個年幼無知、連吃飯都流口水的宗室小兒,暫立為帝,自己則以輔政之名,手握實權,隨後又借滑州叛亂之名,領兵出征。
大軍行至滑州,將士們早已看透時局,知曉天下民心皆在郭威,不願再屈居人下。
一日,眾人竟直接扯下一麵家黃旗,披在郭威身上,齊聲高呼,逼他稱帝。
郭威假意推辭,憤然退回營帳,卻被將士們直接扛了出來,眾望所歸之下,終究順水推舟,應下稱帝之事。
隨後他率軍重返汴梁,廢黜幼帝,改國號為大周,登基為帝,史稱後周太祖。
初登大寶,國庫空虛,百廢待興,郭威整日為錢糧發愁,愁眉不展。
柳小蓮主動找到他,將係統送的金礦位置告知。
有了金礦充盈國庫,大周江山瞬間穩固,郭威對柳小蓮感激不盡,當即提出與她義結金蘭,認作義妹,冊封為安孟公主,將富庶的孟州劃為她的封地。
柳小蓮自此一步登天,從江湖漂泊的女子,成了尊貴無雙的大週一朝公主。
她跟隨郭威平定四方叛亂,立下不少功勞,待時局稍定,便啟程前往孟州,入住富麗堂皇的公主府。
孟州上下皆知,這位安孟公主,曾與治水奇人張萬師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過往,情意深重。
當地官員與權貴為了討好公主,紛紛投其所好,四處搜羅容貌身形與張萬師相似的男子,送入公主府,充作男寵。
柳小蓮倒也來者不拒,看著眼前一個個酷似張萬師的人,非常感動。
“這個眼睛像他,留下,彈琴唱曲。”
“這個嘴巴像他,留下,斟酒倒茶。”
“那個背影像他,蒙上臉,舞劍來看。”
一時間,公主府內美男環繞,錦衣玉食,極盡奢靡。
柳小蓮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公主生活,隨心所欲,無人敢違逆。
可這般紙醉金迷的日子沒過幾天,她便覺得索然無味。
這些替身再像,也終究不是那個驕傲、彆扭、心懷天下的張萬師,無人能及他半分風骨。
思念如潮水般湧來,柳小蓮再也按捺不住,獨自一人,前往黃河岸邊那座傳聞中的詭異小屋。
沿途百姓紛紛勸阻,說那墨守之心內住著一個瘋癲怪人,整日閉門不出,性情乖戾,勸她繞道而行。
柳小蓮心意已決,徑直來到小屋門前,隻見門口立著一塊木牌,上麵寫著四個大字:蠢才莫入。
還是那副欠揍又傲嬌的模樣,一點沒變。
柳小蓮輕笑一聲,推門而入。
屋內機關密佈,暗器叢生,皆是張萬師的惡趣味。
腳下暗藏翻板,頭頂懸著墨桶,兩側木偶突然襲來,稍有不慎便會被墨水澆頭,或是被機關木偶嚇得魂飛魄魄。
可這些小伎倆,在柳小蓮眼中不值一提,她拔刀出鞘,刀光利落,一路破機關、斬木偶,將所有阻攔盡數摧毀。
穿過幽暗長廊,屋內景象映入眼簾。
滿地都是破碎的偃甲零件、燒毀的機關手稿,東倒西歪的酒罈堆成小山,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酒氣。
高台之上,張萬師斜倚在榻上,衣衫不整,神色迷離,手中緊握著酒罈,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裏灌。
他親手製作的人偶在一旁彈琴奏樂,劍姬人偶翩然舞劍,一派詭異的熱鬧,更襯得他孤寂落魄。
柳小蓮站在台下,望著那個完全陌生的人,心口一陣抽痛。
她揚聲開口,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:
“喂,張萬師,外麵的皇帝又換了,現在我是大周的安孟公主,我可以全力支援你的治水大計,要多少錢糧,要多少人手,我都能給你找來。”
張萬師聞言,仰頭狂笑,笑聲裡滿是自嘲與麻木:
“治水大計?天下均水?哈哈哈,不過是笑話罷了!管它什麼水患,什麼蒼生,什麼宏圖大誌,都不如手中這壇酒來得痛快!”
柳小蓮痛心疾首,一步步走上高台,眼中滿是恨鐵不成鋼:
“張萬師,你忘了嗎?我們剛認識的時候,你驕傲自負,意氣風發,眼裏藏著星辰大海,一心想憑一己之力平息天下水患。你明明說過,喝酒會手抖,會影響機關精準度,會毀了你的技藝……你怎麼就變成這副模樣了…………”
她的話還未說完。
他說了一句:“你今日話有點多!”
隨即扔開酒罈,陶罐在地上“哐當”碎裂,殘酒濺濕了燒焦的圖紙。
他的動作快得不像一個醉鬼,帶著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勁和壓抑已久的什麼東西。
小蓮隻覺手腕一緊,一股大力傳來,天旋地轉間,已被他拽得踉蹌向前,跌坐在他懷裏,坐在了他還殘留著酒液溫度的大腿上。
她驚怒交加,要掙紮起身,腰肢卻被他一隻滾燙的手臂牢牢箍住。
“你——”
所有的斥責、質問、痛心,都被堵了回去。
他另一隻手扣住了她的後腦,帶著酒氣的唇狠狠壓了下來,吻住了她因驚愕而微張的嘴巴,堵住了她所有未說完的責備與勸說,隻留下一聲沉悶而壓抑的嗚咽,在這滿是酒氣與腐朽氣息的密室中回蕩。
那不是溫柔的觸碰,而是帶著侵略、絕望和某種瘋狂宣洩的掠奪。
濃烈的酒味瞬間侵佔她的感官,唇齒間是他不容抗拒的力道,還有一絲……難以言喻的、深埋的苦澀。
近在咫尺的眼睫下,他那雙渾濁的眼眸深處,似乎有極痛楚的光一閃而過,快得像是錯覺。
隨即又被更深的醉意和自毀般的漠然覆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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