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蓮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,不知今夕何夕,連日奔波與心力交瘁,讓她整個人像是陷在一團綿軟的雲霧裏,連夢都斷斷續續。
再次掀開眼睫時,入目便是張萬師清俊溫和的側臉,燈光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上,看得她心頭一軟。
見她醒了,張萬師眼底立刻漾開暖意,聲音輕得像羽毛:
“你餓不餓,我去煮麵給你吃。”
小蓮肚子十分應景地咕咕叫了起來,她毫不猶豫點頭:
“餓!”
張萬師忍不住輕笑一聲,起身挽起衣袖,吭哧吭哧地往灶房去。
不多時,一碗熱氣騰騰的素麵便端了上來,湯清味濃,暖得從舌尖一路熨帖到心底。
兩人麵對麵坐著,安靜地吃吃喝喝,偶爾隨口閑聊幾句瑣碎話語,亂世裡難得的安穩,就藏在這方寸煙火之中。
而與此同時,劉知遠正以雷霆手段,鋪就一條通往九五之尊的路。
他先是當眾斬殺契丹留在河東的使者,徹底撕破與遼人的偽裝,公開舉旗抗遼,一時間引得四方義士紛紛歸附,民心士氣大振。
緊接著,他揮兵清剿山西境內盤踞多年的山匪流寇,不僅平定地方,更繳獲大批糧草輜重,順勢大肆招募青壯,軍力飛速膨脹。
站穩腳跟後,他又開官倉放糧,減免苛捐雜稅,賑濟流離失所的百姓,廢除昔日為契丹搜刮錢財的惡政,但凡境內膽敢為虎作倀者,一律格殺勿論。
一套連環舉措下來,劉知遠徹底收攏了人心,麾下已然集結起五萬精兵,兵強馬壯,氣勢如虹。
另一邊,佔據汴梁的耶律德光日子卻過得水深火熱。
中原百姓沒有一個真心臣服,各路兵馬此起彼伏,人人都敢衝到汴梁城外打上一仗,打完便揚長而去。
耶律德光焦頭爛額四處鎮壓,摁下葫蘆浮起瓢,到最後竟是心力交瘁,一怒之下乾脆棄了中原皇位,帶著人馬倉皇北歸。
誰也沒料到,一代遼帝竟在歸途之中中暑暴斃,偌大的契丹鐵騎,瞬間群龍無首,亂作一團。
恰在此時,郭威的“汾水南下取河南、圖天下”之計已然成型。
他巧妙避開遼軍主力,率大軍沿汾水長驅直入,如入無人之境,徑直摸到汴梁護城河下。
耶律德光一死,契丹守軍更是無心戀戰,郭威趁機揮師破城,兵不血刃佔據皇宮,穩穩守住都城,隻等劉知遠前來登基稱帝。
劉知遠自然不會錯過這天賜良機,即刻率領大軍馬不停蹄奔赴汴梁,順利坐穩龍椅,開啟後漢天下。
大局初定,張萬師便尋到機會,懇請劉知遠履行昔日承諾,全力支援他打造鎮水之物,根治黃河水患。
劉知遠倒也還算守信,並未推脫,直接在皇宮之中撥出一處僻靜院落,讓他安心居住,潛心研究治水之法。
隻是此時的劉知遠與郭威,滿腦子皆是平定四方、穩固皇權,黃河水患再兇險,在他們眼中也不過是邊角瑣事,根本無暇分心顧及。
張萬師與小蓮便在皇宮一隅,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水文典籍與黃河兩岸氣象記錄之中,日日推演,夜夜琢磨,隻盼能早日尋得治水良策,讓沿岸百姓不再受洪水肆虐之苦。
可平靜日子沒過幾天,劉知遠終於查到叛將杜重威的藏身之地,當即下令以高行周為招討使,慕容彥超為副,統領大軍直奔魏州,誓要將這反覆無常的叛臣擒殺。
誰料大軍抵達魏州城下,將帥之間卻爆發激烈分歧。
高行周老成持重,主張長圍久困,困死城中守軍,以最小代價破城。
慕容彥超性情剛烈,一心速戰速決,執意強攻。
二人各執一詞,互不相讓,軍中矛盾漸起,軍心日漸渙散。
這一圍,便是整整兩個月,魏州城堅如鐵桶,漢軍久攻不下,寸功未立。
劉知遠聞訊大驚,唯恐夜長夢多,四方再生變故,當即下定決心,禦駕親征魏州。
訊息傳入宮中,小蓮聽聞杜重威的訊息,瞬間怒火中燒。
她永遠記得此人當年背信棄義,在戰場關鍵時刻投靠耶律德光,故意葬送王清與無數將士性命,致使山河破碎,生靈塗炭。
這般奸佞小人,苟活於世便是天大的不公。
得知杜重威龜縮在魏州城內,小蓮當即擼起袖子,眼神堅定:
“我要去魏州!”
張萬師見她神色決絕,心知阻攔不住,更放心不下她孤身涉險,輕輕握住她的手,語氣沉穩:
“我與你一同去。”
兩人簡單收拾行裝,換上破舊衣衫,偽裝成流離失所的乞丐,混在湧向魏州的流民之中,一路顛簸,悄然混入城內。
十月初一,劉知遠禦駕親征,親臨魏州城下。
天子親臨,漢軍士氣大振,擂鼓震天,全力攻城。
箭矢如雨,殺聲震野,城牆上下血肉橫飛,慘烈無比。
杜重威始終沒有露麵。
守城的將領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,提著刀在城樓上來回奔走,嘶吼著督促士兵還擊。
每當有段城牆告急,他就驅趕一批百姓上去堵缺口——老人、婦人,甚至半大的孩子,被強行推上城牆,用身體擋箭,用雙手去推雲梯。
“畜生!”
小蓮咬牙低罵,手指緊緊扣進牆皮裡。
張萬師按住她的肩,搖了搖頭。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一輪輪強攻,雙方死傷逾萬,屍骸堆積,血流成河,魏州城卻依舊牢牢掌控在守軍手中。
劉知遠見狀,當即改變策略,下令全麵合圍,切斷城中所有糧道,打算活活困死杜重威。
誰也沒有想到,喪心病狂的杜重威為了苟延殘喘,竟然下令抓捕城中老弱婦孺,殘忍殺害後充作軍糧。
一夜之間,繁華的魏州城淪為人間煉獄。哀嚎、痛哭、血腥與絕望瀰漫在每一條街巷,活人看著同類被屠戮蠶食,恐懼如同毒蛇,死死纏繞在每個人心頭。
張萬師與小蓮本就麵容清秀,肌膚細膩,與真正的流民截然不同,很快便被杜重威的手下盯上,成了被抓捕的物件。
眼看就要被亂兵拖走,小蓮眼神一厲,瞬間掙脫束縛,將張萬師護在身後。
她身手矯健,出手狠辣,幾下便打翻身邊士卒,拉著張萬師奮力殺出重圍,一路朝著城門方向狂奔。
此刻的小蓮被城中慘狀逼得近乎瘋魔,衝到城門處,抬手便斬殺守門士卒,硬生生劈開城門,對著城外漢軍高聲疾呼:
“開城了!快進城!”
劉知遠的大軍等候多時,見狀立刻蜂擁而入,喊殺震天。
杜重威的守軍本就早已崩潰,瞬間四散潰逃,漢軍順利掌控魏州,總算製止了屠人食肉的滔天惡行。
可是沒多久,漢軍竟開始肆無忌憚地在城中劫掠財物。
大街小巷,翻箱倒櫃,哭喊與咒罵聲此起彼伏。
張萬師與小蓮見狀,立刻上前阻攔,卻被郭威伸手攔住。
郭威麵色沉凝,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現實的冰冷:
“連年征戰,國庫空虛,打下城池,讓士卒們自由索取,乃是軍中心照不宣的規矩。若是強行阻攔,他們極有可能臨陣倒戈,投靠敵軍,到時局麵再難收拾。”
張萬師目瞪口呆,難以置信地搖頭:
“可如此行徑,你們與杜重威那些豺狼虎豹,又有什麼區別?”
郭威沉默片刻,淡淡開口:
“至少我們隻搶東西,不殺人。”
話音剛落,不遠處便傳來女子淒厲的哭喊。
幾名漢軍士卒當街攔住一名弱女子,肆意調戲輕薄,甚至伸手撕扯她的衣衫,嘴臉醜惡不堪。
小蓮心頭怒火瞬間炸開,二話不說衝上前,一腳將為首那人狠狠踹飛。
其餘士卒瞬間被激怒,紛紛圍攏上來,眼神陰鷙,語氣輕佻又惡毒:
“你是什麼東西?難不成想代替這女人,伺候咱們弟兄瀉火?”
“找死!”
小蓮眼神冰冷,一言不發,拳頭如疾風暴雨般砸出,一拳一個,將圍上來的士卒盡數打翻在地。
她最恨的,便是這亂世之中,強者肆意欺淩弱小,男子欺辱女子。
可誰也沒料到,那名險些被辱的女子,卻掙紮著爬起身,反而快步走到被打趴的士卒身邊,小心翼翼地攙扶,哭著哽咽道:
“能活下來,小女子已經謝天謝地……隻要軍爺肯保護我們,我……我願意用清白換平安。”
她話音落下,周圍幾名倖存的女子竟也紛紛點頭,臉上滿是絕望的順從。
獰笑聲響起。
女人們被半推半就地摟著,走進那些敞開的、被洗劫一空的房屋。
門甚至都沒關,不堪的聲音就從裏麵傳出來。
小蓮僵在原地。
張萬師衝過來,一把捂住她的眼睛,顫抖的手掌又涼又濕。
他半拖半抱地將她帶離那條街,拐進一條無人的窄巷,才鬆開手。
小蓮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。
巷子外,搶劫聲、笑聲、哭泣聲、各種難以名狀的聲音混雜在一起,像一場荒誕而殘酷的狂歡。
巷子裏,隻有他們兩個人,坐在冰冷的泥地上,誰也沒有說話。
這些都是是亂世裡最卑微、最無奈,也最殘忍的妥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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