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在太原劉知遠的府邸暫得安身。
庭院深深，暫時隔絕了外界的烽火狼煙，可誰都清楚，這方安穩不過是亂世裡的浮沙，一陣風過，便會煙消雲散。
京中局勢早已糜爛得不可收拾。
景延廣自恃功高，屢次與年少氣盛的出帝石重貴針鋒相對，君臣嫌隙如裂冰般越擴越大。
石重貴惱羞成怒，一次次將他推向戰場前線，明著是委以重任，實則是借契丹鐵騎之手除心腹大患。
沒過多久，洛陽陷落的噩耗傳來——景延廣兵敗被擒，不願受契丹人屈辱，橫劍自刎，一代權臣，終究落了個含恨而終的下場。
訊息傳入劉府，滿座皆驚。
耶律德光的鐵蹄已然踏破河北大地，兵鋒直指汴梁。
當時耶律德光的兵馬是八萬，石重貴將二十萬精銳盡數託付給了姑父杜重威，滿朝文武翹首以盼，隻等前線傳得勝捷報。
誰也未曾料到，這場決定後晉生死的決戰，會在中渡橋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悲劇與背叛。
兩軍對峙中渡橋，契丹大軍鐵桶合圍，橋窄路險，成了雙方必爭的死地。
杜重威坐擁二十萬大軍，卻穩坐中軍大帳，閉門不出，任憑前方殺聲震天，始終冷眼旁觀。唯有老將王清，率兩千死士死守橋頭，寸步不退。
訊息傳開，天下震動。中原武林義士、江湖豪客感於王清忠勇，自發集結，星夜馳援中渡橋。
柳小蓮聽得訊息，當即回房收拾行囊。
一身勁裝束緊身姿，眉宇間儘是赴死的決絕。
張萬師看在眼裏，急在心頭。
他何嘗不想與她同赴沙場，並肩殺敵？
可他自知，自己不過是精於機關暗器、巧器鍛造的匠人，論上陣搏殺的武藝，遠不及江湖好手，去了也隻是拖累。
他咬了咬牙，轉身衝進工坊，將自己曾經鍛造的一柄劍取了出來——此劍以百鍊精鐵混合隕鐵鑄就，劍刃薄如蟬翼，卻能削鐵如泥，是他畢生心血之作。
他捧著劍，快步走到小蓮麵前，聲音沙啞：
“前路兇險，這劍你帶上。”
小蓮望著那柄寒光流轉的寶劍，又看了看張萬師眼底藏不住的擔憂與不捨，心頭一暖，眼眶微微泛紅。
她上前一步，踮起腳尖，在他唇角輕輕印下一個溫熱柔軟的吻。
“等我回來。”
“等我回來。”
她轉身，衣袂翻飛如燕，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漸濃的夜色裡。
張萬師呆立原地，指尖輕觸那殘留的溫熱，久久未動。
中渡橋早已化作人間煉獄。
河水被鮮血染成暗紅，浮屍遍佈，斷劍殘戈隨波漂流。
王清的兩千死士浴血死戰，江湖好漢前赴後繼，倒下一批，又衝上一批。
小蓮提劍殺入戰團，劍風淩厲，招招致命。
殺十人，她氣定神閑，綽綽有餘，
殺百人，氣息微喘，手臂漸酸，
可殺千人、萬人，潮水般的敵軍源源不斷，她那柄削鐵如泥的寶劍早已砍得捲刃、佈滿缺口。
若非她體質遠超常人，意誌堅韌如鐵，早已倒在屍山血海之中。
身邊的同伴一個個倒下，方纔還並肩殺敵的好漢，下一刻便成了冰冷的屍體，血肉模糊，根本分不清誰是誰。
天地間隻剩下廝殺聲、慘叫聲、兵器碰撞的脆響，以及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。
到最後，還站著的，隻剩小蓮與王清兩人。
他們背靠著背，喘著粗氣，合力擊退了契丹最後一波衝鋒。
橋麵上屍橫遍野，兩人身上血跡斑斑，早已分不清是敵人的，還是自己的。
可他們剛一退回營地，便看到了最絕望的一幕。
杜重威身披契丹服飾，對耶律德光俯首帖耳，恭敬如犬。
那二十萬後晉精銳，被他拱手相送，不戰而降。
部將宋彥筠更是率部直接退走，將這座用鮮血死守的中渡橋，徹底暴露在契丹鐵騎麵前。
耶律德光一身華貴裘袍，在親兵簇擁下，光明正大地踏上了中渡橋。
王清目眥欲裂，指著杜重威破口大罵：
“無恥奸賊！賣國求榮，愧對先帝，愧對天下蒼生！”
他怒髮衝冠，一聲聲痛罵震徹四野，可任憑他罵得口乾舌燥，杜重威隻是麵無表情，冷眼旁觀。
急火攻心之下，王清一口氣沒上來，身軀猛地一震，當場氣絕，倒在血泊之中，至死圓睜雙目。
小蓮提劍便要衝向耶律德光，與其同歸於盡。
可手中殘劍早已不堪一擊，手腕酸軟無力，連抬臂都極為艱難。
耶律德光目光掃過，見她一介女流竟還活著，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：
“居然還有活口？”
杜重威見狀，立刻上前，磨刀霍霍，準備親手斬殺小蓮，以此討好耶律德光。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，夜空之中忽然傳來一陣機括轉動的輕響。
一隻巨大的飛天木鳶劃破夜色，雙翼展開，乘風而來。
木鳶之上，一道消瘦卻挺拔的身影緊握操縱桿，正是張萬師！
“上來！”
小蓮抬頭望去，眼中重現光芒。
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，縱身一躍，如斷線風箏般撲向木鳶。
張萬師伸手死死將她拉住，穩穩扶上木鳶座艙，隨即扳動機括，木鳶雙翼急振，載著兩人乘風而去，瞬間消失在茫茫夜空。
杜重威眼睜睜看著兩人逃走，氣得暴跳如雷，卻又無可奈何。
至此，後晉最後一絲勝算，徹底葬送在杜重威的背叛之中。
中渡橋一役，二十萬大軍不戰而降，河北全境淪陷，天下人無不唾罵杜重威賣國求榮。
可他卻毫不在意，心中還做著皇帝美夢：
耶律德光曾親口許諾，隻要他獻軍投降，便立他為中原之主。
他滿心歡喜，以為自己能復刻石敬瑭的路，一步登天。
可耶律德光在接收二十萬大軍後，翻臉比翻書還快。
他根本沒打算兌現承諾，隻是將杜重威隨手丟在一旁，揚長而去。
原來，耶律德光自己想要入主中原，登基稱帝，杜重威，不過是他隨手利用的一顆棄子。
杜重威這才如夢初醒，知道自己被騙得徹徹底底。
可此時他早已眾叛親離，天下之人皆欲殺之而後快，走投無路之下，隻能狼狽躲藏，苟延殘喘。
另一邊，張萬師帶著小蓮日夜兼程趕回太原。
一踏入劉府，小蓮便支撐不住，一病不起。
一來是中渡橋一戰力敵萬人，精血耗竭，險些猝死，二來是她心中鬱結，寧死也不願再被當作棋子，送去劉知遠身邊充當舞姬取樂。
心病身病交織，她高燒不退，氣息微弱，看得張萬師心都揪在了一起。
此時的劉知遠早已顧不上什麼享樂，所以並不在意少了一個舞姬，汴梁陷落，契丹入主中原，天下大亂，他正忙著在太原豎旗稱王，圖謀大業。
倒是郭威心懷仁善，念及小蓮忠勇，特意讓妻子送來一支百年老參，為她吊氣補身。
張萬師寸步不離守在床邊，親自生火熬藥。
人蔘切片，慢火細燉，葯香瀰漫整間屋子。
葯湯熬好，他小心翼翼端到床邊，輕聲喚她。
小蓮微微睜眼，臉色蒼白，卻還不忘撒嬌：
“好燙，我等會兒再喝。”
張萬師無奈又心疼，端著葯碗，一口一口輕輕吹涼，確認溫度適宜，才一勺一勺喂到她嘴邊。小蓮乖乖張口，一勺接一勺，葯湯苦澀，可她心頭卻甜得發燙。
吃飽喝足，睏意如潮水般湧來。
她身子一歪，倒在床榻上，沉沉睡去。
張萬師坐在床邊，輕輕為她掖好被角。
燈火搖曳，映著他溫柔的眉眼。他一動不動，守在她身旁，目光一刻也不捨得離開。
他隻盼著，等她再次睜開眼睛，第一眼看到的，就是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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