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著眼前一身傲骨、眼底燃著執唸的少年,小蓮終直言不諱:
“就算真能偷到氣象資料,也沒用。如今耶律德光率契丹鐵騎虎視眈眈,邊境一日三警,朝廷上下滿腦子都是備戰防敵,國庫、人力、民心,全都往邊關傾斜。黃河水患再重,在他們眼裏,也隻是邊事之下的次要瑣事——你想治水,根本不會有人支援。”
張萬師聞言,眉宇間頓時染上一層冷傲,墨家風骨刻在骨血裡,容不得半分妥協。
“哼,上位者眼裏,從來隻有權力疆域,何曾在乎過底層百姓的死活。隻要能推算出下一個雨季來臨的時辰,我張萬師憑一己之力,便能造出鎮水之心,護黃河沿岸一方安寧,不需要任何人伸手相助。”
那副模樣,倔強、執著,又帶著幾分不知世道險惡的囂張。
小蓮在心裏默默腹誹:要不是你生得這般清俊挺拔,光是這股死倔脾氣,真想一拳打飛。
她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那點哭笑不得的情緒,語氣沉了幾分,丟擲最致命的一句:
“我告訴你一個秘密。這些年戰亂不休,官員自顧不暇,哪有人真心管黃河死活。景延廣府中那些所謂氣象水文,根本不是實測,全是地方官員隨手編造、湊數交差的假東西。”
“什麼?假的?”
短短三個字,如同一道驚雷,直直劈在張萬師頭頂。
他整個人猛地一僵,方纔還燃著烈火的眼神驟然熄滅,隻剩下驚怒、茫然與不敢置信。
那雙平日裏隻專註機關木軌、清澈透亮的眼睛,此刻翻湧著碎裂的情緒,連呼吸都亂了節拍。
他聲音控製不住地發啞,指尖都在微顫:
“我不信……你一定是在騙我。這種朝廷水文機要,你一介女子,怎麼可能知道內情?”
“我沒必要騙你。”
小蓮迎上他慌亂的目光,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,
“你自己想想,景延廣忙著勾結勢力、把持兵權,地方官忙著討好逢迎、粉飾太平,誰會真正蹲在黃河岸邊,日復一日觀測水位、記錄雨情?他們上報的數字,不過是照著往年舊檔抄抄改改,編出一套好看的賬目,用來搪塞上司、糊弄朝廷罷了。”
“交差……”
張萬師喃喃重複這兩個字,隻覺得渾身力氣被瞬間抽乾。
他踉蹌後退半步,腿下一軟,跌坐在柔軟卻微涼的草叢裏,目光空洞地望向遠方。
一瞬間,所有的堅持,所有的日夜,所有的委屈,全都湧上心頭,又轟然崩塌。
那些在燈下熬紅雙眼、一筆一畫勾勒的機關圖紙,
那些指尖磨出血泡、一遍遍校準的榫卯構件,
那些頂著冷眼嘲諷、忍飢挨餓也要堅持的治水執念,
那些他以為隻要算準天時,就能扼住黃河決口、救下萬千流離百姓的信仰……
原來從最開始,根基就是爛的。
他賭上一切所依賴的資料,不過是一群貪官汙吏隨手亂寫的謊言。
那他算什麼?
一個被官場虛浮把戲耍得團團轉的傻子?
一個在謊言裏拚命救世的笑話?
張萬師自嘲一笑,眼底微微泛紅,卻仍強撐著最後一絲墨家子弟的驕傲,聲音沙啞得厲害:
“我以為,憑一身墨家技藝,能救一方百姓。我以為,隻要算準天時,便能扼住黃河決口的咽喉……到頭來,我不過是在一堆謊言裏,做了一場天大的夢。”
小蓮看著他從意氣風發,跌入絕望深淵,心尖輕輕一揪。
可她也知道,眼前這少年,骨子裏藏著燒不盡的火。
沉默片刻,張萬師眼中那片死寂裡,忽然又燃起一點孤絕的光。
他緩緩撐起身,拍了拍衣上塵土,眼神重新變得堅定,甚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狠勁:
“我纔不管皇位上的人是誰,我隻關係百姓的生存,就算沒有朝廷的資料,我也可以親自去黃河兩岸,一寸一寸量水位,一裡一裡記地形,一日一日觀天象。我自己測,自己算,自己證。鎮水之心,我非做不可。”
小蓮望著他重新挺直的脊背,心頭一熱,也不再掩飾,上前一步,目光明亮而認真:
“張萬師,我幫你。”
張萬師一怔,看向眼前這個數次點醒他、又始終站在他身邊的女子,心頭微動,鄭重抱拳道:
“多謝姑娘仗義相助。隻是……在下還不知姑娘芳名,又為何願意這般幫我?”
小蓮抬眸,眼底含著一絲坦蕩的溫柔,聲音清清脆脆,毫無扭捏:
“我叫小蓮。至於為什麼幫你——”
她頓了頓,迎著他錯愕的目光,直白而勇敢:
“因為我心悅於你。”
張萬師整個人猛地一僵,耳尖“唰”地一下泛紅,素來冷靜沉穩的墨家少年,難得露出幾分手足無措的羞澀,訥訥道:
“我……我此刻一心治水,實在無心顧及兒女之情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小蓮輕輕一笑,眉眼溫柔卻堅定,
“我不逼你現在回應。我可以等,等到黃河安瀾,等到鎮水之心鑄成,總有一天,你會知道我的好。”
四目相對,風拂過草叢,帶來山野清新的氣息。
張萬師望著她清澈而堅定的眼睛,心頭一暖,鄭重許下承諾:
“小蓮姑娘,待我鎮水之心功成,黃河兩岸百姓得安,我張萬師,定然不會辜負你的一片深情。”
一句承諾,輕如風,重如山。
一路奔波,兩人早已飢腸轆轆。
張萬師雖一心執念,卻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獃子。
他環顧四周,見蘆花叢中野禽出沒,當即起身,憑著墨家子弟靈巧身手,不過片刻,便抓回一隻肥碩野鴨。
小蓮則在附近尋到一口舊鐵鍋,仔細清洗乾淨,撿來乾柴,就地生火。
火光跳動,鐵鍋裡湯水漸漸沸騰,鴨肉香氣瀰漫開來,驅散了深山的寒意與連日來的壓抑。
兩人圍火而坐,分食一餐簡陋卻溫暖的野鴨肉湯,沒有山珍海味,卻勝過人世間無數盛宴。
一時之間,追殺、權謀、水患、謊言,都暫時被隔在火光之外。
吃飽喝足,歇足力氣,兩人不敢多留。
景延廣的人必定已經在四處搜捕,他們必須儘快趕往黃河沿岸,收集真實水文地形。
小蓮身手利落,路數沉穩,顯然是久經歷練,一路上避崗哨、繞巡查、穿密林、過小道,但凡有風吹草動,她都能提前察覺,帶著張萬師化險為夷。
張萬師跟在她身後,心中又是感激又是訝異,越發覺得這姑娘看似溫和,實則深藏不露。
一路東躲西藏,有驚無險,兩人終於抵達滄州附近。
此時正值災荒與戰亂並行,城外流民絡繹不絕,拖家帶口,麵黃肌瘦,滿眼都是流離失所的淒涼。
小蓮趁機拉著張萬師,混在逃荒流民之中,衣衫樸素,神色低調,絲毫沒有引起守門兵卒的注意。
交了入城費,兩人順利進入城。
稍稍尋了一處僻靜簡陋的住處安頓下來,張萬師便一刻也不肯停歇。
他立刻動手,就地取材,削木為尺,劈竹為簡,製作出一套簡陋卻精準的測水、量地工具。
每日天不亮,他便前往黃河岸邊,迎著冷風,觀測水位漲落,記錄水流速度,丈量堤岸高低。
遠至周邊山川走向、溝壑分佈,近至泥土質地、植被生長、鳥獸棲息規律,他都一一細心觀察,一絲不苟地記錄在竹簡之上。
小蓮則默默守在他身邊,為他擋風遮陽,為他整理記錄,為他避開耳目,在他埋頭測算時靜靜守候,在他遇到危險時悄然護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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