滄州城內,暑氣蒸騰,連風都帶著一股黏膩的燥熱。
城郊那間簡陋的作坊裡,木屑與銅銹的味道交織在一起,張萬師正伏在案前,對著一張繪製得密密麻麻的圖紙凝神推算。
他指尖沾著墨汁,在竹簡上寫寫畫畫,時而抬頭望向屋外陰沉的天色,眉頭緊鎖,口中喃喃自語:
“按節氣與近月的雲氣走向,最多再有半月,暴雨必至,漳河、滹沱河兩岸,怕是又要遭災了……”
過了一會兒。
“小蓮你看,”
張萬師用鑷子夾起一枚精巧的黃銅齒輪,
“這‘璿璣樞’最難的不是鑄造,是要算準七十二個齒牙的角度,差一分,便承不住水脈的震頻。”
小蓮湊近細看,指尖輕輕撫過齒輪邊緣:
“你為這個,熬了七個通宵。”
“值當,鎮水之心若能成,莫說滄州,整個黃河下遊的百姓,都不用再怕夏汛——”
話音未落,門板轟然爆裂
一群身著兵服、腰佩刀械的官兵凶神惡煞地沖了進來,個個麵帶橫肉,眼神貪婪,一進門就四處亂砸亂翻,架子上的木料、半成品的構件被他們隨手掃落在地,發出刺耳的碎裂聲。
張萬師臉色驟變,急忙撲上去,用自己瘦弱的身軀護住案上僅剩的幾件核心銅件,聲音都在發顫:
“住手!你們乾什!麼!!”
為首的頭目三角眼一斜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嗤笑一聲,抬腳就往張萬師身上踹:
“窮酸書生,也敢在爺爺麵前放肆?咱們接到線報,說有人私藏大量銅料,意圖私鑄兵器,圖謀不軌!按當朝律法,私鑄兵器者,一律斬立決!這些銅件,統統充公!”
“不是兵器!真的不是兵器!”
張萬師急得麵紅耳赤,拚命解釋,
“這些是鎮水之心的零件,是用來治水防洪、保護百姓的,絕非半點謀反作亂的東西!你們不能帶走!”
“治水?”
頭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,一腳踩在一塊木構件上,狠狠碾碎,
“我管你治水還是治人,上頭說了,銅料一律帶走!這些破木頭爛玩意兒,留著礙事,砸了!”
一聲令下,身後的士兵紛紛動手,斧劈腳踩,張萬師數日乃至數月的心血,在這一刻化為滿地狼藉。
他目眥欲裂,雙目赤紅,死死護著懷裏的銅件,苦苦哀求。
可那些官兵哪裏會聽他一句半句,反而笑得更加囂張。
小蓮原本站在一旁強壓怒火,此刻見他們不僅強取豪奪,還要毀人畢生心血,欺辱護著圖紙的張萬師,眼底最後一點溫度瞬間冷卻成冰。
不等頭目再動手,她身形一晃,眾人隻覺眼前一花,緊接著便是一聲淒厲的慘叫。
小蓮一腳狠狠踹在為首那小頭目的胸口,他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倒飛出去,重重撞在牆上,一口鮮血噴濺而出,當場昏死過去。
其餘士兵嚇得一僵,還沒反應過來,小蓮已經反手扣住旁邊一個正想拔刀的小頭目,手腕一翻,腰間短刀“唰”地出鞘,寒光一閃。
鮮血濺落在作坊的泥地上,刺目驚心。
她提著還在滴血的短刀,眼神冷得像寒冬深潭,聲音不大,卻帶著令人魂飛魄散的殺意,一字一頓掃向全場:
“誰敢再動這裏一銅一木,我便叫他,死無全屍。”
士兵們嚇得魂飛魄散,紛紛丟盔棄甲,“噗通”“噗通”跪倒一片,連連磕頭求饒:
“女俠饒命!女俠饒命啊!我們都是奉命行事,隻是小角色,是杜重威將軍下的命令!是他讓我們來查銅料的!”
“杜重威……”
小蓮默唸這個名字,唇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,
“好。”
“我先殺了你們這群狗腿子,再親自登門,取杜重威的人頭。”
這話一出,官兵們哪裏還敢多留半秒,嚇得屁滾尿流,連滾帶爬地四散奔逃。
可他們快,小蓮的速度更快。
她身形如影隨形,追出門外,刀光起落,慘叫聲接連響起,不過片刻功夫,那夥闖進來作惡的官兵,便一個不剩,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。
小蓮收刀回屋,指尖與衣擺上還沾著未乾的血跡。
張萬師這才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,看著滿地狼藉與門外隱隱透出的血腥氣,臉色發白,聲音發顫:
“小蓮,你……你殺人了?”
“是他們自己找死。”
“朝廷官兵,殺之重罪,這下我們……”
“怕了?若是你怕被我連累,怕惹禍上身,我現在就走,絕不拖累你。”
她說完,轉身就要往外走。
張萬師一驚,幾乎是本能地衝上去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,急忙搖頭:
“我不是怕連累,更不是怪你!你動手,全是為了護我,護我的心血,我怎麼會怪你?我隻是想說,這裏不能再待了,我們再不走,就走不掉了。”
小蓮腳步一頓,回頭看他,心頭那一點冷硬,悄然軟了幾分。
“那你認為現在怎麼辦?”
她聲音放低了些。
“離開滄州。”
張萬師咬牙下定決心,眼中閃過一絲決然,“
此地已無立足之地,我們先出城,再從長計議。”
東西毀了可以再做,銅件沒了可以再鑄,唯獨鎮水之心的圖紙與這些年觀測記錄的氣象竹簡,是萬萬不能丟的。
張萬師迅速將圖紙捲起,用布裹緊,又將那一捆捆寫滿風雨節氣、水文走向的竹簡小心收好,背在身上。
小蓮守在門口,警惕地望著四周,確認暫無追兵,才低聲道:
“走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,快步往城門方向趕去。
可他們還是低估了杜重威在滄州的勢力。
那夥官兵遲遲未歸,早已有人察覺不對,一路查到作坊,看到滿地屍體,當即嚇得魂飛魄散,飛馬回城稟報。
一時間,全城戒嚴,城門守衛加倍,大街小巷到處都是奔走呼喝的官兵,拿著簡陋的畫像,四處搜捕殺人兇手與同黨。
小蓮與張萬師剛靠近城門,就被巡邏的士兵一眼認出。
“在那裏!是他們!殺人的兇犯!”
尖銳的喊聲刺破街巷,無數官兵聞聲而來,甲冑鏗鏘,刀光閃閃,如潮水般圍堵上來。
“跑!”
張萬師心頭一緊,下意識握緊小蓮的手,兩人轉身就往僻靜小巷狂奔。
可他一介文弱書生,平日連走遠路都費勁,此刻逃命,腳步自然遲緩。
小蓮眉頭一皺,不待他多說,反手一攬,直接摟住他的腰,身形驟然騰空。
她自幼修習輕功,提氣縱身,腳步輕點屋簷牆頭,如驚鴻一般,在亂世暮色中飛速掠行。
張萬師隻覺耳邊風聲呼嘯,腳下房屋街道飛速倒退,整個人都被她護在懷裏,安穩得離奇。
半個時辰後,身後的追兵吶喊聲漸漸遠去,徹底被甩開。
小蓮才帶著他落在一處深山幽穀之中,四周林木茂密,荒草沒徑,人跡罕至,正是藏身的絕佳之地。
一落地,張萬師便脫力般癱坐在石頭上,看著懷中緊緊護著的圖紙與竹簡,再想到滄州城內那間被毀的作坊,想到自己多年的治水心願一次次被強權踐踏,眼眶一紅,聲音沙啞,滿心失落:
“我……我隻是想治水而已,隻想讓百姓少受一點洪災之苦……為什麼,就這麼難?”
小蓮站在一旁,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,心頭微澀,語氣卻依舊強硬:
“我知道你一心為民,想做大事。可你睜大眼睛看看,這是什麼世道?”
“如今亂世紛爭,軍閥割據,城頭變幻大王旗,掌權者眼裏隻有兵權、地盤、金銀銅鐵,誰會真的在乎百姓會不會被洪水淹死?你要治水,要動用銅料,要耗費人力物力,在他們眼裏,就是礙眼,就是威脅,就是可以隨意拿捏踐踏的螻蟻。”
她拔了根草莖在指間慢慢撚著。
“些許風霜,些許打壓,就讓你這般垂頭喪氣,那還談什麼鎮水之心,救什麼百姓?不如趁早回你的不見山,躲起來安穩度日,省得在外受人欺辱。”
這番話,如同一盆冷水,狠狠澆在張萬師頭上。
他猛地抬頭,眼中失落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。
“不行。”
他搖著頭,一字一句,清晰而有力,
“我不能放棄。鎮水之心還沒成,下遊的百姓還在等著,我不能就這麼退縮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坐在地上,藉著林間微弱的天光,開始在地上勾勒當下的天下大勢:
“杜重威殘暴貪婪,隻知搜刮,投靠他,無異於與虎謀皮。這河北一帶,真正有雄才大略、軍紀嚴明、能成大事者,寥寥無幾。”
“想要安心鑄成鎮水之心,想要光明正大地治水防洪,我們必須找一個靠得住的勢力,找一位明事理、重民生的軍閥投靠,獲得官府名分與支援,否則,走到哪裏,都會被人扣上私藏銅料、私造兵器的罪名。”
小蓮靜靜聽著,沒有打斷。
等他說完,她才淡淡開口,語氣平靜,卻帶著一種洞悉未來的驚人篤定:
“這天下,亂不了多久了。”
她掐指細算,指尖在虛空輕點,彷彿在撥動無形的算籌,
“如今契丹北遁,中原無主。我看帝星黯而復明,紫氣自北向南移……接下來坐龍庭的人在太原。”
“河東節度使劉知遠?”
張萬師精神一振,
“我聽過他!據說在河東頗有政聲,能容人。”
“但劉知遠命星不穩,恐非長久之主。”
小蓮眉頭微蹙,繼續推算,
“其後……帝星分野入鄴都,下一個帝王之星仍然在劉知遠身邊,我們還是得去會一會劉知遠。”
兩人商量了一番,
最終,他們定下方向:先尋劉知遠。
他能夠當皇帝,肯定是一心向民、胸懷天下的明主,隻要獲得他的支援,他們就可以無所顧忌的製作鎮水之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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