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他忽略了,普通鮮卑士兵雖因近年擄掠漢人略通日常漢語,但他方纔那番話過於晦澀,恐怕隻有格日多羅與素利這般人物才能領會。
格日多羅罕見地掃了素利一眼,驚得這位新晉首領險些 ** 。
素利能繼任首領,一因前任首領是其父,二因部落再無出眾人才。
此刻格日多羅那道警示的目光,於他而言猶如抵喉利刃。
待他慌忙點頭後,那股壓迫感才稍減。
"公孫度,休要胡言!依我看,你們那個剛登基的小皇帝才命不久矣。
我們大單於每日酒肉不缺,體魄不輸部落勇士,定能長命百歲!"
公孫度麵色驟沉,未料自己未能唬住對方,反被戳中隱憂——或許該說是烏鴉嘴更貼切。
不過他本非漢室忠臣,倒不甚在意。
"既如此,便拭目以待。”
這輕飄飄的回應讓素來果決的格日多羅一怔,心底泛起疑慮:"莫非確有其事?"這念頭轉瞬即逝,或因時代侷限,或因父子情深。
"好個拭目以待!"格日多羅高聲應道。
公孫度暗笑:魚兒上鉤了!想與我鬥?除非你也是穿越者!但他決定再添把火:"格日多羅,聽我一句,今日若不進攻,明 ** 必追悔莫及!"
後悔?
格日多羅額角沁出冷汗,正欲下令進攻,忽憶起漢人狡詐。
公孫度如此急切催戰,莫非設有埋伏?
"你讓我攻我便攻?豈不折了顏麵!偏要休整一夜,待明日取你性命!"自覺識破詭計的格日多羅拽著茫然的素利轉身離去。
素利暗自嘀咕:昨夜不是剛休整過?卻也不敢多言,隻得跟隨——難不成留下當箭靶?
城頭公孫度故作焦急:"別走啊!過了今日真就來不及了!"見格日多羅充耳不聞率軍遠去,他驟然爆發大笑。
黃忠等將領尚在困惑,卻見主公笑容一斂正色道:"加強戒備!格日多羅狡黠如檀石槐,恐會殺回馬槍。”雖計謀得逞,他反而更警惕——謹慎的對手遠比莽夫難纏。
"末將遵命!"眾將傳令時,公孫度已步入甕城。
回營後的格日多羅下令嚴防漢軍偷襲,同時派親信急報檀石槐。
此刻他已然醒悟中計,卻對公孫度所言莫名更信三分——若非確有其事,何必提及十數年後?
"父親定能解我困惑。”他將戰況與猜測盡數寫入羊皮卷。
雖想殺回候城,但鮮卑人的直率讓他最終遵守了自己當眾作出的決定。
"公孫度必有後招。”格日多羅突然喝令:"著素利首領負責二十裏內警戒,尤其候城方向——就說我信重他。”
待侍衛離去,他望著帳外暮色,又想起那個戰栗的年輕首領。
素利多喆是多喆部落前首領的幼子。
他的長兄在檀石槐統一鮮卑時戰死沙場,成為權力之路的墊腳石。
正因如此,纔有了素利的降生。
但檀石槐的威勢早已震懾了素利父親的心,為保全幼子性命,老首領以"不願白發人送黑發人"為由,將這個繼承人暗中雪藏。
格日多羅雖早聞素利之名,卻從未謀麵。
直到此次檀石槐命二人共討公孫度,兩人才初次相見。
格日多羅表麵接受安排,心底卻頗為抵觸。
行軍途中,他對素利始終冷若冰霜,甚至盤算著開戰後就讓其留守大營,坐等捷報。
素利承襲父輩勇武,在部落中堪稱翹楚,但放眼整個鮮卑便不足為奇。
倒是他師從漢人學得的察言觀色、能言善辯之技,令其更像漢人而非鮮卑勇士。
正是憑借這些本事,他趁宇文部衰落之機,意圖脫離北部鮮卑轉投東部,以遠離檀石槐的掌控。
對於格日多羅的疏離,素利心知肚明。
但既得檀石槐允諾東征,他便安分守己,低調行事。
隻是......
"此人不簡單啊!"格日多羅臉上掠過一絲陰鷙的冷笑。
......
與公孫度會麵後,素利始終感到莫名不安。
回營後接到巡視命令時,他先是一怔,隨即從萬騎中分派五千,命其晝夜巡查二十裏範圍,餘眾用作輪換。
這差事正合他避戰之心,不禁暗自慶幸。
"老狐狸養的小狐狸!"聽聞稟報的格日多羅咬牙咒罵,眼中寒光閃爍:"別讓我抓住把柄......"
年輕的素利尚未察覺其中蹊蹺:巡視範圍刻意排除營內防務;重要差事不交心腹反委外人;前所未見的嚴苛巡查製度——處處透著詭異。
格日多羅沒給他深思的機會,立即召集眾將商議攻城。
這場會議半真半假:既要集思廣益應對公孫度的異常舉動,更要迷惑素利。
"都退下吧!"格日多羅揮手驅散爭吵的將領,待眾人離去,臉上不耐頓消,反而露出喜色——部下爭論竟給了他新啟發。
帳外的素利卻在推演攻防策略。
若格日多羅知曉這個曾被自己輕視的年輕人正在沙盤演兵,不知會作何感想。
......
鮮卑大營水源上遊,幾個黑影正將粉末傾入溪水。
取水的騎兵渾然不覺,投毒者已如鬼魅般消失。
"這次能成嗎?"
"昨夜許是水量太大......"
"執行計劃!立即偵查鮮卑營防!"
篝火燃起時,肉香彌漫四野。
待香氣散盡,火光卻在夜色中愈發刺目,映照著溪邊取水處——那是格日多羅唯一不讓素利染指的 ** 。
啪!
"誰在那邊?"
月懸高空,一聲驚叫劃破寂靜。
巡夜的士兵們立刻警覺起來,佰長快步走來喝問:"出什麽事了?發現漢軍了?"
他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四周——篝火、草地、還是篝火......除了這些再無他物。
"可能是屬下聽錯了。”士兵低頭答道。
"聽錯?"佰長眯起眼睛,"所以既沒看見人,也沒發現異常?"
"是......"
"那你到底聽見什麽了?"佰長強壓怒火。
士兵戰戰兢兢指向篝火:"屬下聽見這裏有動靜......"
"篝火?"佰長聲音陡然拔高,"你腦子被馬踢了?火堆裏能 ** ?要不要把你扔進去試試?"
"怎麽回事?"
威嚴的聲音突然插入。
佰長回頭見是格日多羅,立刻躬身行禮:"大帥!"
格日多羅聽完匯報,盯著篝火若有所思:"把火堆扒開。”
侍衛們迅速行動,可翻遍灰燼也一無所獲。
"莫非是我多慮了......"格日多羅喃喃自語,隻得下令加強戒備。
而此時營地邊緣,幾個黑影相視一笑:"就這點本事也配和主上作對?"說罷消失在夜色中。
翌日行軍途中,上萬士兵突然上吐下瀉。
格日多羅揪住侍衛怒吼:"怎麽回事!"
"屬下實在不知啊!"侍衛臉色發青,自己也快撐不住了。
格日多羅冷靜下來:"帶素利來見我!"
素利早已預感不妙,硬著頭皮前來,剛見麵就被侍衛按倒在地。
"大帥明鑒!真不是屬下所為啊!"素利急中生智,"會不會是今早的肉食有問題?"
格日多羅眼神一凜——這話既開脫了素利,又暗指昨夜守備無失。
他冷哼一聲鬆開素利,心中暗恨:好個狡猾的東西,竟敢給我下套!
(“謝大帥!大帥果然明察秋毫,英明神武!”
格日多羅對素利早已起了戒心,此刻自然不會被他阿諛奉承的話所矇蔽。
“素利!”
“大帥!”
素利以為格日多羅仍要追究,心頭不禁一緊。
“你留下兩千人馬,其餘部眾帶著這些——”
格日多羅指了指那些臭氣熏天的鮮卑士兵,“回營休整!”
“遵命,大帥。”
素利暗自鬆了口氣。
“務必加強營寨防守,謹防漢軍偷襲。”
“是,大帥。”
格日多羅斷定此事必與公孫度有關。
雖未抓到證據,但他內心已認定這個判斷。
若此時還看不出昨日中了公孫度之計,他就不配被稱為僅次於檀石槐的鮮卑名將。
因此,格日多羅未再言語,率領親衛策馬離去。
四萬餘大軍緊隨其後。
他要讓公孫度明白,再多的詭計也徒勞無功。
八萬大軍中,一萬五千留守大營,一萬多人......再加上素利的八千部眾,僅剩四萬餘人可調遣。
餘下路程平安無事,順利抵達候城。
格日多羅剛鬆口氣準備下令攻城,卻聽城頭傳來公孫度的聲音——
“格日多羅,沒想到你真敢來。
可是想好怎麽死了?”
“想好怎麽死了嗎?”
這最後一句話在城門外回蕩不息。
“公孫狗賊,你找死!”
格日多羅素來脾氣暴烈,近兩年受檀石槐教導才學會克製。
此刻雖怒罵出聲,但理智仍牢牢占據上風。
“進攻!”
他並未派素利的部眾打頭陣,而是讓隨行的死囚敢死隊先行試探。
原本打算試探後全力攻城,但上萬士兵上吐下瀉的狀況讓他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。
公孫度見僅有五百鮮卑死囚攻來,既感失望又對格日多羅更加警惕。
一個經受如此挑釁仍不上當的鮮卑將領,確實不容小覷。
再結合對格日多羅的瞭解,更覺此人名不虛傳。
必須加倍警惕!
“漢升,敵軍既是試探,不必全力應對。”
公孫度對黃忠吩咐道,“甚至可以示弱,放部分敵軍登上城頭,隻要不危及防守即可。”
黃忠對前半句心領神會,後半句卻大惑不解。
讓敵軍登城不僅會助長對方士氣,更會打擊己方軍心,恐影響戰局。
“殺!”
震天的喊殺聲和箭矢破空聲打斷了黃忠的思緒,隻得應道:“遵命,主公。”
公孫度不知其疑惑,即使知道也不會在意。
黃忠哪懂得這種"誘敵深入"的戰術?讓敵軍靠近後,其遠端攻擊就會因顧忌誤傷而減弱。
至於士氣,公孫度毫不擔心。
兩軍仇深似海,又有他親自坐鎮,士氣想低落都難。
鮮卑死囚與漢朝死囚性質相同。
不同的是漢朝人多,死囚多被處決;而鮮卑人少,人人擅長騎射,故每逢戰事便將這些死囚編為敢死隊。
隻要立下戰功,便可免死甚至轉為正規軍。
因此這些人毫無章法,進攻時完全不要命。
公孫度的示弱策略反而弄巧成拙。
看似雜亂的箭雨竟壓製了守軍,死囚們不要命地衝到城下,架起雲梯就往上爬,完全不顧防禦。
黃忠見勢不妙,不待公孫度下令立即反擊。
“放滾石!”
磨盤大的石塊砸下,頓時擊落數人。
黃忠瞥見公孫度鎮定自若,焦躁的心也隨之平靜。
發現左翼敵軍較多,為防意外,他提起鳳尾刀向左翼走去。
城外,格日多羅見炮灰部隊竟能如常攻至城下,不禁皺眉:“莫非我想多了?公孫度隻是虛張聲勢?”
“大帥,是否派精銳攻城?”
親信請示道。
格日多羅搖頭:“不可輕動。
宇文助之敗絕非偶然,待試探清楚再說。”
“大帥英明!”
公孫度確實鎮定,對近在咫尺的廝殺視若無睹,目光始終鎖定按兵不動的鮮卑大軍,暗想:格日多羅果然不凡,區區五百死囚竟能攻上城頭!
守軍按部就班地投放滾石檑木,箭矢也稀稀拉拉,看似防守薄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