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漢升近來可還適應?"公孫度閑話家常般問道。
黃忠雖覺蹊蹺,仍答道:"甚好。
北地嚴寒雖前所未曆,卻也別有趣味。”
閑談良久,公孫度方道出留人之意:"適才命德謀率水軍赴東萊之事,漢升可聽清了?"
黃忠微微頷首,心中卻充滿不解,這事與他有何幹係?
公孫度見狀溫和一笑,緩聲道:"不知你打算如何安置家眷?是隨水軍同返遼東,還是暫居徐州?"
"或許你不太瞭解,徐州糜家乃當世四大商賈之一。”見黃忠麵露困惑,公孫度想起糜家在荊州聲名不顯,便解釋道,"有糜家照拂,總比留在冀州強些,你說是吧?"
黃忠聞言默然,思及家人,不禁心生牽掛。
他確實想讓妻兒來遼東,主要是為醫治黃敘的病症。
但這支水軍往返遼東與東萊之事聞所未聞,令他頗感不安。
公孫度見狀又道:"治病之事你無需憂慮,無論作何選擇都不會耽誤。
若決定讓他們隨水軍來遼東自然最好;若選擇朐縣,便讓程普帶上藥材,轉交我們在牟平的人即可。”
"如何抉擇全憑你心意,兩種方案皆可。”
"不如這樣,你先隨程普去遼隊看看我們的戰船,再做定奪。
無論最終作何決定,告知程普便是。”
言罷,公孫度輕拍黃忠肩頭便轉身離去。
"末將謝過主公。”黃忠感動不已,朝著公孫度遠去的背影深深一拜。
"十萬火急——"
"閑人迴避——"
噠噠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路人慌忙避讓,驚出一身冷汗。
"十萬火急——"
"速開城門!"
黎明時分,急促的呼喊劃破晨霧。
守城士卒猛然驚醒,望見遠處一抹赤紅疾馳而來,立即高喊:"快開城門!"
"十萬火急——"
城門剛啟開一道縫隙,那抹赤紅已如旋風般掠入城中。
"十萬火急——"
噗通一聲悶響。
"快救人!"
"速報主公,有緊急軍情!"
......
待公孫度衣衫不整匆忙趕到時,親兵正抬著昏迷的幽五疾步走向偏廳。
"主公,檀石槐命格日多羅與素利率八萬大軍......"幽五剛蘇醒便急報,話未說完又昏厥過去。
幽五是幽冥小隊僅存的三人之一。
二月底積雪未消時,公孫度便派他們分別監視東部鮮卑、彈漢山王庭及烏桓等部。
這支突然出現的烏桓讓公孫度頗為警惕。
"動作輕些。”公孫度囑咐親兵,又對身旁侍衛道:"速去軍營請軍醫,持我腰牌可城中馳馬,務必盡快!"
幽五為傳遞訊息已跑死兩匹戰馬,最後在郡守府前墜馬,摔得頭破血流。
公孫度此刻無暇顧及幽五傷勢。
格日多羅此人他再熟悉不過——檀石槐的養子,其勇武遠超親生子和連。
近年來侵擾漢境,多由其領軍,更曾迫使三族東逃。
公孫度甚至懷疑和連的紈絝,是否因這位養兄太過耀眼所致。
他立即召來魏攸與尚未離去的糜竺商議。
雖覺有些小題大做,但糜竺畢竟也是謀士,多個人商議總無壞處。
"主公!"
魏攸與糜竺聯袂而至,見公孫度神色凝重,雖心有疑惑仍先行禮。
"清平、子仲來了?"公孫度回神,"坐吧。”
二人入座後麵色肅穆,顯然已聽聞緊急軍情。
公孫度沉聲道:"鮮卑以檀石槐養子格日多羅與東部大帥素利率八萬大軍來襲,諸位有何見解?"
"格日多羅?"糜竺麵露疑惑。
魏攸神情凝重,聽到糜竺的詢問,不等公孫度回答便說道:"糜倉曹有所不知,這格日多羅堪稱檀石槐再世!**等人畏懼他更甚於檀石槐。”
"當真如此厲害?"糜竺驚訝道。
"豈止如此!"公孫度突然插話,"據我所知,遼東一帶原本還有貊族、肅慎族、濊族、古商族等部族,如今全被格日多羅屠戮殆盡。
更可怕的是,他滅族無數,麾下兵力卻不減反增。”
"這..."二人聞言皆驚,連熟悉鮮卑情況的魏攸也麵露訝色。
公孫度繼續道:"還有那素利,雖未滿二十,卻已是多喆部落首領,實力不容小覷。”他隱去了素利是檀石槐之後的事實,但已讓二人感受到鮮卑此次來勢洶洶。
"二位可有良策?"公孫度皺眉問道。
魏攸沉思不語,倒是糜竺率先開口:"主公,不如先與之談判拖延時間?若能拖至寒冬,我們便勝券在握。
或者設下埋伏..."
魏攸驚訝地看向糜竺,公孫度卻眼前一亮:"妙計!這次定要讓格日多羅有來無回!"
他立即吩咐魏攸:"清平,速去準備劇毒,鶴頂紅、見血封喉、烏頭之類,越多越好!"
魏攸聽得頭皮發麻,勉強應下。
糜竺卻提醒道:"主公,用劇毒未免浪費,何況 ** 了戰馬豈不可惜?"
公孫度恍然:"有理!清平,去找能使人喪失戰力卻不致命的 ** ,若能繳獲戰馬,重重有賞!"
待二人退出書房,魏攸苦笑道:"糜倉曹可給我出了個難題。”
糜竺歉然道:"魏郡丞放心,我定當全力相助。”
魏攸頓時眉開眼笑,糜竺卻有種上當的感覺。
(下)
鮮卑部落在檀石槐統領下戰無不勝,即便去年敗於公孫度,他們仍自視甚高。
格日多羅率領的部隊更是煞氣逼人,沿途小部落紛紛避讓,稍大的部落則獻上最好的貢品以求平安。
格日多羅向來不屑於接受各部落的供奉,作為檀石槐的養子,他骨子裏同樣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氣。
但唯獨對宇文部落,他不僅收下了禮物,還親自帶著百名侍衛踏入部落領地。
這個去年被公孫度擊敗、如今在鮮卑各部中抬不起頭的宇文部落,首領宇文助正忐忑不安地迎接這位不速之客。
"你還是宇文部的首領?"格日多羅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宇文助,語氣中充滿輕蔑。
宇文助心中一陣憋悶,他明明是名正言順的部落首領,怎麽聽對方口氣倒像是他竊居此位似的?雖然戰敗後宇文部在鮮卑中地位一落千丈,但在自己部落裏,他依然是說一不二的統治者。
"大帥說笑了。”宇文助強壓怒火,臉上堆滿尷尬的笑容。
格日多羅冷哼一聲,徑直策馬進入部落。
這個反常舉動讓宇文助心頭警鈴大作——傳聞這位大帥從不接受任何部落的款待,今日突然造訪,莫非是來找麻煩的?
宇文助慌忙召集新挑選的侍衛跟上。
回到部落中心後,他正準備設宴款待,卻見格日多羅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,指責他玷汙了鮮卑的榮耀,辱沒了檀石槐的威名,根本不配擔任部落首領。
最後更直接提出要吞並宇文部,留下兩名侍衛後揚長而去。
宇文助氣得渾身發抖,這才明白對方根本不是來接受供奉,而是來羞辱他、吞並他的部落。
但他表麵不動聲色,恭敬地安頓好兩名侍衛,立即召集部落長老和心腹商議。
"那兩個 ** 在哪?我......"一名部將怒不可遏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
想到格日多羅的威名,他不禁膽寒。
帳內眾人也都長舒一口氣,那整齊的呼氣聲清晰可聞。
宇文助擦了擦並不存在的冷汗,示意心腹去檢視情況。
待心腹回報安全後,他才開口:"諸位說說,我們該如何應對?"
"首領,不如向單於求情?想來單於不會在意我們這樣的小部落。”一位白發長老提議。
這番毫無骨氣的話,恰恰印證了格日多羅在草原上的赫赫威名。
經過漫長商議,宇文助最終決定雙管齊下:一邊派人向彈漢山求情,一邊托人代為說項。
對他而言,麵子早已不重要了。
與此同時,格日多羅胸有成竹地離開,絲毫不擔心宇文助敢違抗他的命令。
經過數日急行軍,他的部隊已抵達醫巫閭山北麓,距離候城僅百餘裏。
雖然複仇心切,但格日多羅仍下令在柳河畔紮營休整。
隨行的素利首領毫無異議。
這位年輕首領不過是檀石槐派來平衡東部勢力的棋子,在軍中根本沒有話語權。
格日多羅心知肚明,這正是養父的高明之處——通過分化西部勢力來維持草原平衡。
格日多羅展現出與檀石槐一脈相承的軍事才能:他不僅克製住複仇衝動讓部隊休整,還派出精銳偵察候城防務。
更謹慎的是,他派人嚴密看守柳河水源,讓埋伏在暗處的冥隊成員無計可施,隻能在心中暗罵。
但這些訓練有素的 ** 始終未被發現,靜靜等待著時機。
傍晚時分,鮮卑巡邏隊剛離開,十餘個冥隊成員立即聚首密謀行動方案。
戰旗獵獵,狂風呼嘯!
旌旗翻卷,隨風狂舞!
軍旗如林,敵勢洶洶!
陣列森嚴,威風凜凜!
"嗬嗬——"
城頭上突然響起一聲輕笑,引得眾人紛紛側目。
當發現是公孫度在發笑時,將士們麵麵相覷,暗自嘀咕:"主公莫非得了失心瘋?怎在這緊要關頭無故發笑?"
若知曉部下的腹誹,公孫度怕是要當場發作。
"漢升,你看鮮卑軍容可算雄壯?"公孫度凝視城外敵軍,頭也不回地問道。
黃忠暗自腹誹:都被人堵在家門口了,主公還有閑心......
望著格日多羅統率的八萬鐵騎,黃忠竟生出難以抗衡之感,先前保證能堅守數日的承諾也顯得底氣不足。
但見公孫度從容不迫,又稍感安心:援軍既至,總算不負所托。
"主公明鑒。”黃忠沉聲應答。
"好!"公孫度朗聲大笑,"既然漢升也這麽認為,可敢與之一較高下?"
黃忠大驚,這莫非是要出城迎戰?即便加上七千援軍,也不過一萬二千人......
正要勸阻,卻聽公孫度又道:"漢升,傳話讓格日多羅出來答話。”
黃忠雖不解其意,仍運足中氣喝道:"鮮卑賊子聽真——"
"我家主公有令——"
"若爾等有膽——"
"速喚首領陣前答話——"
這斷句分明的喊話讓城頭守軍為之一振。
公孫度嘴角微揚,看得黃忠愈發困惑——這喊話方式可是您吩咐的。
守軍看似鎮定,實則因公孫度反常的笑聲緩解了緊繃的神經。
"宰了這狂徒!竟敢對大帥不敬!"
"殺光他們!"
格日多羅身側的將領們紛紛叫嚷,卻難掩諂媚之態。
普通士兵則真心被激怒,恨不能生啖漢軍血肉。
格日多羅冷眼掃過群情激憤的部將,意味深長地瞥了眼沉默的素利,隨即催馬前行:"爾等在此候著,本帥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敢邀戰。”
行出數步又頭也不回道:"素利首領可敢同往?"
素利略作遲疑便拍馬跟上:"謹遵大帥之命。”
二人行至距城百丈處,格日多羅突然勒馬。
素利險些驚 ** 背——這個距離若遭箭雨,他必成刺蝟無疑。
格日多羅對身後動靜恍若未聞,朝城頭高喊:"公孫度何在?"
公孫度示意黃忠退下,從垛口探身打量。
見格日多羅魁梧雄健,不由暗讚:難怪能壓製親子,這和連確實不及。
"令尊可還健在?"公孫度語帶機鋒。
格日多羅反唇相譏:"單於正在雁門 ** ,不勞掛念。”
公孫度心知這是虛張聲勢,當即掐指道:"昨夜觀星,見北天將星黯淡,恐十四年後便要隕落。
北方稱王者,似乎唯有令尊?"
(史載檀石槐 ** 181年,時值167年,正好十四年光景。
無論預言是否成真,至少能動搖敵軍士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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