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嚴重嗎?"公孫度神色一緊。
"服過湯藥已見好轉,到襄平後應當無礙。”
公孫度意味深長地看了程普一眼:"德謀——這般稱呼可好?"
"主公厚愛。”程普躬身。
"在軍中這些時日,感覺如何?"
程普心頭一跳,揣測著言外之意,謹慎答道:"屬下覺得...甚好。”
"那你更適合步軍還是騎軍?"公孫度突然問道。
程普越發確信之前的判斷沒錯,公孫度正是此意,臉色頓時陰沉下來。
年輕氣盛的他尚不懂得掩飾內心情緒。
公孫度並未察覺,稍作停頓便繼續道:"自古南船北馬,北方多以騎兵步兵為主,水軍鮮少。
然某以為水軍作用重大,縱使不能直接作戰,用於後勤運輸亦大有可為。”
"況且某也想見識北方水軍與南方水軍孰強孰弱!"
程普雖年輕卻聰慧,立即領會公孫度言外之意,不禁心潮澎湃,如遇知音。
程家祖上本是南方水軍將領,秦滅六國後不願效力,遂北逃隱居。
祖上留下的水軍心得令程普心馳神往,若非鮮卑南下,他本打算成年後赴南方研習水軍戰法。
公孫度瞥見程普麵露喜色,打趣道:"如何?可是正中下懷?"程普頓時麵紅耳赤。
"德謀可知?初聞汝名時,某便知水軍統領非君莫屬。”公孫度神秘一笑。
程普當即跪地高呼:"屬下萬死不辭以報主公知遇之恩!"公孫度暗自慶幸能及早收服程普,扶起他道:"可曾見過遼隊船塢新式戰艦?某盼將來能有更多精銳戰艦縱橫四海。
德謀可有信心?"
"屬下必竭盡全力!"見程普又要下跪,公孫度連忙攔住:"明日起可在襄平等地募兵,原船塢人員任汝調遣。
但——"
"某隻能給兩千編製,且須三月成軍,半年可戰。”
程普聞言遲疑。
水軍訓練遠比步騎複雜,加之北方江河即將封凍,隻能海上練兵,難度倍增。
公孫度深知不易,卻不得不激將:"這就畏難了?"
"屬下必不負所托!"年輕氣盛的程普果然中計。
"好!某信你。”簡單四字令程普感動不已。
公孫度歎道:"非某相逼,實乃敵勢所迫。
鮮卑此番僅是試探,待來年馬肥之時,恐將大舉來犯。”
"開城門!快開城門!"
漆黑的夜色中,城門下突然傳來急促呼喊,又戛然而止。
"敵襲!"守夜士兵立即示警。
驚醒的士卒們四處張望卻不見人影。
聞訊趕來的曲長喝問:"何人謊報?"
士兵堅稱:"屬下確聞聲響,願以性命擔保!"
"聲從何來?"
"似是城門方向。”
曲長心中湧起一陣憂慮。
其他方麵都還好辦,看不清的地方可以扔火把照明,但城門處若真有人藏匿,藏個十來人還是有可能的。
可要是貿然開啟城門...
思慮再三,曲長最終決定用繩索將人從城頭放下去查探,不開啟城門。
先前那名士兵為了洗刷"謊報軍情"的嫌疑,主動請纓下去檢視。
結果發現城下確實有人,卻隻有一名昏迷不醒的男子,這才明白為何之前的呼喊聲會突然中斷,臉上不禁有些發燙。
雖然沒有謊報軍情,但為一個人鬧出這麽大動靜,實在有些難堪。
更出人意料的是,當他帶著人回到城牆上時,曲長根本沒空理會他。
"秦屯長?"曲長臉色驟變,立即吩咐手下將秦槍抬回軍營,並火速稟報柳毅。
柳毅聞訊大驚,匆忙趕到軍營。
戰事結束後不久,公孫度就將柳毅調往遼隊主持政務,焦路則被派往新昌。
因為陳田多次訴苦說難以管理城池。
武將管理城池終究力有不逮,公孫度無奈之下隻能暫時實行軍管,同時命令胡言加快培養縣吏。
縣吏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會緊缺,其重要性甚至超過軍隊,城池擴張的速度也取決於縣吏數量,因此公孫度格外重視。
柳毅從軍醫處得知秦槍隻是餓昏後,這才放下心來。
探望過後囑咐好生照料,便離開了軍營。
回到府邸,柳毅輾轉難眠,思慮再三後派人將訊息快馬加鞭送往公孫度處。
事實證明這個決定十分明智。
次日清晨,柳毅剛用完早膳準備前往軍營,就有士兵來報:
"左都尉大人,秦屯長說有緊急軍情需立即稟報主公。”
柳毅心頭一緊,暗道不妙。
顧不得多言,他翻身上馬,因地麵結冰隻能緩行,否則恨不得策馬狂奔。
來到軍營,正在喝粥的秦槍第一句話就讓他如遭雷擊:
"老大人出事了,速報主公。”
"什麽?"柳毅失聲驚呼,又追問道:"哪位老大人?"
秦槍投來一個"這還用問"的眼神,柳毅頓時明白正是自己猜測的那位,雙腿一軟險些癱坐在地。
屏退左右後,柳毅沉聲道:"詳細說說..."
兩日後,強忍不適的秦槍趕到首山營。
其實柳毅派出的信使早已將公孫延遇險的訊息送達,但因首山營正值訓練關鍵期,加上政務繁忙,公孫度便在此等候。
"主公,屬下無能,未能護老大人周全。”秦槍一見公孫度便跪地叩首。
公孫度皺眉扶起他:"從頭細說。”
秦槍觀察著主公神色,緩緩道來:
"屬下奉命前往洛陽報捷,率五十騎一路暢通..."
這陣容確實無人敢攔。
朝廷雖顯頹勢,但官府威嚴猶存,再猖狂的匪寇也不敢輕易招惹。
到了洛陽,因朝堂爭鬥激烈,秦槍等人被冷落在驛館,既無人接待,也無人告知何時麵聖。
無奈之下,秦槍隻得秘密拜訪公孫延。
這本是犯忌諱的事,但情勢所迫。
不料兩日後的小朝會結束,他們突然被捕下獄,報捷之事如石沉大海。
數月後,他們意外獲釋。
見到公孫延才知是中了張讓的圈套,也得知鮮卑大舉南下,朝廷將派兵北上,他們被編入軍中。
這是公孫延以隨軍為條件換來的,似乎還有其他把柄在張讓手中,但詳情公孫延未透露。
抵達雁門後,初期未與占據大半郡縣的鮮卑交戰。
首戰後,公孫延秘密交給秦槍一封書信,命其伺機離開。
秦槍雖想留下,但在張奐麾下由不得他做主。
幾場戰役下來,秦槍偶爾能見到公孫延,漸漸放下心來,以為隻是有些事要交代主公。
誰知就在他放鬆警惕時,意外發生了。
一場奇襲雖逼退鮮卑,卻讓公孫延永遠留在了戰場上。
聽完始末,公孫度麵色陰沉如水,精神恍惚不定。
公孫度猛然驚醒,發現秦槍又跪在麵前,雙手高舉一物。
他心頭一震,接過書信便展開細讀。
讀完這封既是家書又是遺言的信件,公孫度臉色越發陰沉,卻強壓怒火道:"起來吧。”
秦槍反而更加惶恐,重重叩首道:"屬下罪該萬死,請主公責罰!"
"滾出去!"公孫度怒喝一聲,隨即又強自平複道,"此事與你無關。”
"謝主公。”秦槍不敢多言,正要退下。
"慢著。”公孫度叫住他,"雖然不怪你,但差事確實辦砸了。
眼下用人之際,你且戴罪立功,明日帶我的書信去高句驪聽徐榮調遣。”
待秦槍退下,公孫度揮退陽儀,獨自在房中攥緊拳頭,眼中似要噴出火來。
"啊——"一聲長嘯劃破寂靜。
"主公?"陽儀聞聲闖入。
"出去!"公孫度厲聲嗬斥。
待屋內重歸寂靜,他咬牙切齒地低吼:"張讓,我必取你性命!"
【"升濟我兒:
為父出身寒微,幸得恩師栽培,方有入仕之機。
然命運弄人,你祖父操勞過度,未及見我出仕便撒手人寰,此乃畢生之憾!
我秉承恩師教誨,為官清正,卻遭同僚排擠。
雖兢兢業業無懈可擊,終因不肯同流合汙而掛冠離去。
你母親受我連累,慘遭毒手,此恨難消!
幸而你天資卓絕,竟能預見新君即位。
原想藉此保全我兒,奈何皇家無情......短短數月,便視我等為異己。
先是打壓,繼而賜婚(實為監視),最後竟要置我父子於死地!
鮮卑犯境,軍中凶險。
若為父遭遇不測,我兒不必顧忌,盡管放手施為。
陛下念及舊情,當不至於趕盡殺絕。
張紘雖被張讓扣押,性命應是無礙,隻待你設法營救......"
信箋末尾留有大段空白,似有千言萬語卻終難落筆。
公孫度反複揣摩父親 ** ,從字裏行間讀出了無奈、絕望與悲壯,更有一絲未能親見的期許。
"若說我後悔了,可有人信?"他暗自苦笑。
雖因靈魂不同難言深厚親情,但那段朝夕相處的時光,讓他真切體會到了父愛。
如今寧願當初不曾讓父親去尋劉宏,相信憑自己能力在遼東也能開創一番天地。
人非草木,孰能無情!待情緒平複,公孫度開始冷靜分析:父親之死必有蹊蹺。
洛陽城中,究竟是誰在推波助瀾?
他梳理出關鍵:
其一,劉宏年少,易受張讓等宦官蠱惑。
父親不善逢迎,漸遭疏遠,即便被誣陷也難有辯解之機。
其二,父親剛正不阿,與宦官勢同水火。
若非顧及自己,恐怕矛盾會更早激化......
張讓一夥人吹的耳邊風雖非枕邊私語,卻也相差無幾。
相較之下,公孫延自然遜色許多,屢屢處於劣勢。
就說這次北上抵禦鮮卑,本該是武將出征,怎會輪到文官公孫延?定是張讓暗中使壞,至於換取秦槍等人出獄?
說句不中聽的,秦槍之流在張讓眼裏不過是區區武夫,螻蟻般的小角色,根本入不了眼。
若非如此,也不會下手這般利落。
畢竟要拉攏公孫度,總不好對其心腹下手,否則豈不逼人翻臉?
第三點不論對錯,公孫度就是這麽想的。
問題出在秦槍身上,更確切地說,是報捷一事。
過去數十載,異族侵擾頻繁,但漢軍敗多勝少。
這麽說已是給朝廷留顏麵,實則是僵持不下,異族不願久戰才退兵,算不得勝利。
公孫度這次卻不同,乃是實打實的大捷。
大勝必有大功,大功當受重賞!
可公孫度未及弱冠便已執掌一郡,若再加封賞,該如何封?刺史?鎮北或征北將軍?或是入朝封公?這未免太過駭人。
功高震主啊!
加上公孫延的"從龍之功",更令劉宏等皇室忌憚。
唯恐又出一個權臣攪局。
為消減猜忌,公孫延便借機赴死。
此言雖刺耳,卻是事實。
第四點,公孫延早已看穿公孫度的野心。
受恩師教誨的公孫延斷難認同,但畢竟是自家骨肉,不便多言,隻得應允輔佐劉宏,圖個眼不見為淨。
怎奈劉宏後續作為又寒其心。
若非顧及公孫度,恐怕又要掛印而去。
世人說"哀莫大於心死",說的正是公孫延。
既不願連累公孫度,又不肯背棄朝廷。
唯死而已。
鮮卑來襲,恰逢其時,背了個"黑鍋"。
"劉宏?哼,短命鬼!若非等你自毀漢室,某現在就取你性命!"
"張讓?等著瞧!屆時你會覺得當太監反倒是福分!"
"鮮卑...雖非主謀,但既殺我此生唯一的親人,就等著滅族吧!"
"劉氏?遲早掃入曆史塵埃。
既然惹到我,便加速這程式!"
"王越?雖與你無幹,但誰叫你殺了我未及訣別的父親。
等著受死吧!"
公孫度在心底一一清算仇敵,盤算報複之策。
檢視係統發現實力僅微增,便又關閉。
"王越,你的死期不遠了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