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孫度一眼看穿黃忠心思,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,暗自歎息:我知你忠心,可旁人未必識得你!平日倒也無妨,如今局勢緊張,誰人敢輕信陌生麵孔?眼下最缺的就是時間,稍有延誤恐生變故。
"此事不必再議。”公孫度斬釘截鐵地說道。
見黃忠雖麵露難色卻仍點頭應允,這才繼續部署:"候城現有五千守軍,其中三千六百新兵雖訓練不足月餘,但曆經血戰已堪大用。
這些兵力連同秦武等人皆留與你守城。”
"餘下一千八百人,我盡數帶走。”
黃忠急道:"主公,兵力未免太過單薄!不如多帶些人馬,有秦武相助,末將隻需三千人足矣。”
公孫度搖頭:"此事另有隱情。”見黃忠不解,解釋道:"其一兵多易招朝廷猜忌;其二城中青壯損失慘重,需留勞力耕種;其三玄菟遼東財力有限,又無朝廷支援,難以供養過多兵馬。”
黃忠聞言怔住,苦笑無言。
公孫度拍拍他的肩膀:"當務之急是擊退鮮卑。”
"末將明白。”
見黃忠神色稍緩,公孫度道:"午飯後我便啟程,此地就托付與你了。”
"主公是否過於倉促?"黃忠話雖如此,卻也知軍情緊急。
公孫度未答,黃忠正要告退,忽又被叫住:"漢升,切記操練秦武等人。
雖許諾軍職,但若訓練不力,他們仍要各歸各位。”
黃忠鄭重道:"主公放心,待您再見時,他們必能勝任伍長、什長之職。”
"有勞了。”公孫度對黃忠的練兵之能深信不疑。
黃忠果然不負所托,短短數日便將糜家舊部操練得有模有樣,雖令眾人叫苦不迭,卻也初見成效。
午後,公孫度率一千八百精兵出東門,往高句驪進發。
隊伍中臨時增添了秦武等五名糜家門客——這是公孫度見秦武驍勇善戰,臨時起意。
對此黃忠深表讚同,他早看出秦武武藝不凡。
徐榮,這個令公孫度求賢若渴的當世帥才,接手高句驪防務後迅速佈防,使城池固若金湯。
即便兩萬鮮卑大軍連日猛攻,亦未能占得半分便宜。
然而鮮卑軍力雄厚,十餘日激戰雖折損三千餘人,卻令守軍傷亡逾四千,戰力折損近半。
雙方差距愈發懸殊。
徐榮不似公孫度會征募青壯補充兵源,這終究隻是假設。
久候候城音訊全無,陽儀屢次 ** 馳援,均被徐榮攔下——高句驪形勢同樣危急,若無陽儀協防,城池恐難久守。
最終徐榮仍派五百精兵前往支援。
徐榮內心相信公孫度能守住候城,但各地急報顯示鮮卑分兵圍城,局勢嚴峻。
破局之策他不敢擅專,恐成千古罪人。
這非畏首畏尾,而是身為將領的職責所在。
援兵派出三日後,依然杳無音信。
這日黃昏擊退鮮卑進攻後,陽儀怒氣衝衝闖入徐榮房中:"徐都尉!主公音訊全無,你究竟作何打算?"
不待徐榮回答,陽儀突然冷笑:"我明白了!你遲遲不肯認主,莫非另有所圖?如今主公遇險,你怕是求之不得吧?"
"胡言亂語!"徐榮怒不可遏卻無從辯白。
陽儀譏諷道:"被我說中心事就惱羞成怒?要不要以動搖軍心之罪將我拿下?"
"你..."徐榮強壓怒火,"念在主公麵上,今日不與你計較。
若再擾亂軍心,休怪軍法無情!"
徐榮對陽儀的胡攪蠻纏感到厭煩,厲聲道:"夠了,現在退下,我不與你計較。
若再糾纏,為穩定軍心,隻能將你拿下。”
陽儀見徐榮神色轉冷,明白再鬧下去必遭拘押,隻得悻悻住口,心裏卻盤算著是否該暗中調兵支援公孫度。
若徐榮知曉陽儀這番心思,定會懊悔方纔顧及顏麵未將其拿下。
這正是徐榮最擔憂的——陽儀若真如此行事,無 ** 孫度安危如何,都會讓本就低迷的軍心更加動蕩。
畢竟公孫度是抵禦異族的東夷校尉,在眾人眼中就是救世主!若連救星都遭遇不測,還有何希望可言?
所幸陽儀隻是想想而已。
他終究是個守規矩的將士,並未付諸行動。
入夜後,徐榮巡視軍營,看著疲憊入睡的士兵們歎息一聲,又轉往城牆巡查。
他向來重視夜間防務,正因如此,七八天前才能擊退鮮卑夜襲。
這也是陽儀雖有不滿卻未發作的原因之一。
巡視四門未見懈怠,也無鮮卑來襲跡象,徐榮這纔在北門城樓和衣而臥。
彎月懸空時,徐榮被親兵喚醒:"右都尉,主公傳來訊息。”
徐榮立即搓臉提神:"何人送信?"
"是主公親兵。”
徐榮佩劍而出,確認來人身份後問道:"主公有何指令?"
親兵低聲道:"主公命右都尉集結兩千精銳至北門,待醜寅時分自見分曉。”
徐榮眉頭緊鎖,雖不明就裏仍應道:"遵命。”同時暗中握緊劍柄戒備。
見親兵主動要求留下,這才稍感安心。
挑選兵馬時,聞訊趕來的陽儀急切詢問:"可是主公訊息?"
見周圍無人,徐榮低聲道:"正是。”
"當真?"陽儀驚撥出聲,被徐榮厲色製止後,又湊近追問詳情。
徐榮沉吟道:"待我辦完差事,你再來我房中詳談。”不顧陽儀不滿,徑自離去。
陽儀雖冷哼 ** ,仍緊隨其後。
"情況便是如此。”徐榮在房中說明軍令後,陽儀興奮道:"太好了!我也要去!"
徐榮斷然拒絕:"此事未必如你所想。
你必須留守,由我獨自帶兵出城。”
陽儀在徐榮淩厲目光下終於退縮,舔著幹裂嘴唇勉強同意,隨即逃也似地離去。
望著陽儀背影,徐榮罕見地露出一絲笑意,隨即又沉下臉來。
他明白陽儀日間的質疑並非偶然,魏攸、柳毅等人同樣對他遲遲不肯認主心存芥蒂。
作為公孫度麾下僅有的兩位都尉之一,這樣的態度確實令人不安。
"罷了。”徐榮長歎,"若此番能渡過難關,認主也未嚐不可。
亂世之中,得遇明主亦是幸事。”
這個決定若被公孫度知曉,想必會欣喜若狂。
雖然徐榮遲遲不表態讓公孫度暗自鬱悶,但陽儀這番直言不諱,反倒促成了徐榮的決斷。
徐榮做出決定後,整個人如釋重負,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份輕鬆從何而來。
他疾馳至北城門,目光如炬地凝視著北方漆黑的夜空,不放過任何風吹草動。
與此同時,公孫度在派人進城送信後便下令全軍休整。
若非情勢所迫,他實在不願讓將士們在連番激戰後又星夜兼程地趕路作戰。
拂曉的突襲雖重創了宇文助的鮮卑主力,卻讓宇文助僥幸逃脫。
這在公孫度預料之中——鮮卑兵強馬壯,若連主帥都折損,反倒不合常理。
但正因如此,這場突襲埋下了隱患:宇文助很可能已向高句驪通風報信。
退兵?對驕傲的鮮卑人而言,一場小挫豈能讓他們退縮?這雖是最壞的可能,但深諳"未慮勝先慮敗"之道的公孫度必須未雨綢繆。
時間悄然流逝,轉眼已是醜時三刻。
公孫度猛然驚醒,眼中精光乍現。”傳令!"他沉聲喝道,"全軍整裝待發。”
不過片刻,一千八百精銳已準備就緒:馬蹄裹布,馬銜枚,整支軍隊如幽靈般悄然出動。
循著早已探明的路線,他們很快逼近鮮卑大營。
借著營中火光,公孫度望著手中飄向南方的絲帶,嘴角泛起冷笑:"天助我也。”
他當即率軍繞至敵營北側。
確認風向正佳後,公孫度厲聲道:"衝營後隻管 ** 南撤,不得戀戰!"
十餘重甲親兵如尖刀般撕開營柵,等守軍反應過來時,上千騎兵已衝入營中。
他們點燃特製的草束四處投擲,頃刻間北營已成火海。
公孫度親率四百精騎在營中衝殺製造混亂。
"走水了!"
"敵襲!"
鮮卑大營亂作一團,證明他們毫無防備。
公孫度在親衛簇擁下如旋風般席捲敵營,所過之處血火交織。
待衝出南營三裏外,望著已成火球的敵營,他忽生一計:"弟兄們,再給這些蠻子添把火如何?"
在震天喊殺聲中,這支奇兵分作兩路,沿著敵營兩側燃起衝天火牆,將鮮卑大軍困在烈焰煉獄之中。
當公孫度率部再次啟程之際,二十裏外的高句驪北城牆上。
徐榮突然瞪大雙眼,難以置信地望向遠方:"那是?"
"鮮卑大營應該就在那個方位吧?"
這看似疑問的話語裏藏著篤定。
經過連日激戰,他怎會不熟悉敵營方位?隻是此刻——
"起火了?莫非是主公的手筆?"
"還是說主公早已預料到這般情形?"
一連串疑問在徐榮心中翻湧,但更多的是震撼。
若真如他所料,此刻鮮卑大營必定亂作一團。
衝天火光在二十裏外都清晰可見,即便有夜色襯托,這般火勢也絕非尋常,敵軍損失定然不小。
可主公究竟如何做到的?
候城訊息雖未傳至,但從通訊斷絕來看局勢必然危急。
援軍出發不過三四日,竟有如此變故,徐榮百思不得其解。
但作為優秀將領,他當機立斷決定出擊。
"全軍聽令!隨本右都尉出城,助主公殲滅鮮卑賊寇!"徐榮對精選的三千精兵高聲喝道。
"遵命!"
轟隆的馬蹄聲震天動地,竟比公孫度此前率領的一千八百騎更為浩大。
這正彰顯徐榮治軍之能。
在慘烈守城戰中,他不僅抵擋住鮮卑猛攻,更錘煉出一支勁旅,尤其是這三千精銳,堪稱百戰之師。
當徐榮率部疾馳時,鮮卑大營內正亂作一團。
首領指揮士兵滅火佈防,卻突然感到熱浪愈發灼人。
"那是何物?"
許多鮮卑士兵呆若木雞,望著營外滔天火海。
雖然營內雜草經月餘踩踏已稀疏許多,但比起營外茂密枯草仍是天壤之別。
首領見狀徹底放棄滅火念頭,莫名想起吃過的烤全羊。
他本想北撤,卻發現火勢竟向北蔓延——顯然北方有人 ** 。
略作思量,他決定南逃。
"全軍聽令!立即隨我撤退!"
麵對烈火,鮮卑士兵的恐懼不輸野獸。
若非如此混亂,或許真能控製火勢。
當然,這不過是笑談,逃命纔是正經。
士兵們跟著首領倉皇南逃,有的騎馬,有的光腳狂奔——有的忘了牽馬,有的馬匹早已受驚四竄。
此戰過後,公孫度與徐榮都意識到戰馬畏火的弊端。
徐榮未多言,因漢軍本就不全為騎兵;公孫度則計劃加強戰馬對火光與猛獸的適應性訓練。
(所謂狼騎,並非騎狼作戰,而是戰馬能無畏野狼。
)
火勢蔓延極快,逃出七八裏才見夜色。
這要感謝今夜風力不大,否則火勢可能蔓延十餘裏!
但轉瞬間,他們又恨不得風更大些——因為在即將脫困時,前方突然出現重重人影。
"放箭!"
熟悉的奪命弦響劃破夜空。
"啊——"
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"救救我!"
中箭倒地的士兵哀求同伴,卻無人理會。
衝出火海的倖存者四散奔逃,騎手轉眼消失在夜色中,步兵也拚命狂奔。
秋日裏萬物凋零,大地一片枯黃。
高句驪城北數裏外,卻突兀地鋪展著大片焦黑。
這不是天然黑土,而是烈火炙烤後的傷痕,醒目得令人側目。
連太陽都收斂了光芒,隻透過雲層投下淡淡金輝,輕輕撫過這片創傷便隱入雲中。
焦土邊緣。
公孫度與徐榮並肩而立,望著士兵在焦土間搜尋戰利品,隨 ** 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