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來公孫度突然想起,檀石槐每逢夏季必率數萬鐵騎寇邊,從遼東到敦煌燒殺擄掠。
今夏邊境異常平靜,此刻想來,竟是暴風雨前的寧靜!
(緊張急促的弦樂漸強)
(戰馬嘶鳴與刀劍碰撞聲交織)
(突然一聲號角長鳴)
"報——!"
(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)
"將軍!鮮卑大軍已破長城!"
根據記憶,鮮卑雖暫時退兵,但朝廷對其長期侵擾束手無策,遂遣使持印綬欲封檀石槐為王並和親。
不料檀石槐非但拒受封賞,反而變本加厲襲擾東漢邊塞。
他將轄地劃分為三部:右北平以東至遼東,連線扶餘、濊貊等二十餘城為東部;右北平以西至上穀十餘城為中部;上穀以西至敦煌、烏孫二十餘城為西部。
每部各設首領統轄。
這便是赫赫有名的"分三部"!
鮮卑攻勢雖延遲數月,但既已註定要來,其他變故恐怕也隻是時間問題。
更棘手的是,檀石槐所設東部竟包含遼東郡與玄菟郡——這簡直是要了公孫度的命!莫說他是奉劉宏旨意就任的遼東太守,即便不是,也絕不甘心放棄苦心經營的基業。
公孫度眼中血光乍現,嚇得原本意圖頑抗的鮮卑俘虜渾身戰栗,結結巴巴答道:"確...確實...可汗命十餘萬大軍南下劫掠漢境..."
"十多萬?"公孫度心頭劇震。
鮮卑鐵騎豈是扶餘、婁挹等族可比?這兵力至少抵得上五六十萬雜胡軍隊,更遠超他記憶中的規模。
張奐還能擊退鮮卑嗎?公孫度已無把握。
即便朝廷能退敵,從洛陽獲知軍情到發兵北上,至少需一兩個月。
屆時黃花菜都涼了——眼下隻能靠自己!
哢嚓!
寒光閃過,正在編造謊言的鮮卑俘虜瞬間頸骨斷裂。”全殺了!"公孫度不顧親兵驚愕,冷聲下令。
殺俘雖損名聲,但這些忠誠親兵對鮮卑恨之入骨,手起刀落便將綁縛的俘虜盡數斬首。
望著滿地屍首,公孫度麵沉如水:"薛六!速令徐榮加快遷徙進度!王九!即刻傳令五城嚴防死守!"
"胡十一!"公孫度突然停頓,在眾人屏息中沉聲道:"選十名好手,去扶餘三族散佈鮮卑來襲的訊息。”又按住對方肩膀叮囑:"事不可為立即撤回!這三族畏鮮卑如虎,能稍作牽製便足矣。”
這番叮囑讓胡十一心頭滾燙,卻不知這將為遼東掙得一線生機。
三日後,公孫度率部疾馳至高句驪城,甩開追兵的同時,一麵安排陽儀繼續遷徙事宜,一麵急召張紘至郡守府。
當張紘匆匆趕到書房時,正見公孫度擱下墨筆。”子綱來了!"公孫度抬手示意:"坐。”
“大人,紘遵命便是。”
張紘利落地執壺斟茶,先為公孫度奉上,再為自己添了一杯。
公孫度輕抿溫茶,慢聲道:“子綱,來遼東多久了?”
張紘本欲詢問先前之令的緣由,未料公孫度忽有此問,雖感意外,仍答道:“回大人,已有半載。”
“半載?”
公孫度似在追憶,“時光飛逝啊!”
“猶記當日見子綱遊曆四方,某匆匆追趕……終與子綱同返遼東,不想轉眼已過半年。”
張紘亦陷入回憶,眼中漸露感懷之色。
二人相視一笑。
公孫度又道:“半年前阻了子綱遊曆,不知如今可還有此誌?”
“某雖位卑,然家父在洛陽尚有人脈。
若子綱有意,某可修書薦於胡太傅門下!”
張紘呼吸一滯。
胡廣乃當世大儒,年逾古稀,學問冠絕,蔡邕亦出其門下。
能得此機緣,縱隻聆聽教誨,亦獲益匪淺。
然張紘終是冷靜。
公孫度此舉頗為反常——往日雖未明言招攬,但彼此心照不宣。
他因顧慮未拜主,卻甘為公孫度打理郡務,足見其意。
此刻公孫度看似為他謀前程,實似逐客。
究竟何故?
張紘滿腹疑雲。
公孫度察覺其目光,暗自苦笑:豈能明言遼東將遭鮮卑鐵騎,恐難自保?
以區區一郡抗一國,縱鮮卑不善攻城,他亦無半分勝算。
即便擁有跨越兩千載的見識與三世經曆,此刻羽翼未豐,僅萬餘兵馬,朝廷又值帝位更迭,實是舉步維艱。
若敗亡,五胡亂華恐將更甚。
此非虛言——張紘、徐榮、柳毅、魏攸、糜竺等人若折損,必撼動天下大勢。
“此前遣秦槍赴洛陽,至今未歸。
子綱此去,一為遊學,二則代某探查此事。”
公孫度尋了個藉口,“望子綱明日便啟程。”
若無末句,張紘或會信之。
“大人,探事非紘所長,不若另遣能者。”
張紘亦藉故推辭。
公孫度如鯁在喉,卻無法反駁——畢竟自己先以藉口相欺。
然他仍未放棄,苦思勸離之策。
張紘亦在揣度:究竟為何定要逐我?
書房一時靜默,唯聞細微呼吸聲。
忽地,張紘開口:“大人常言‘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’。
這半載所學,勝過往昔廿年。”
“若大人無恰當緣由,紘絕不離去。”
公孫度心頭一震,苦笑:“子綱何出此言?某豈有逐客之意。”
他終是明白:先前托辭反成掣肘,唯有坦誠相告。
“鮮卑將南下犯邊。”
公孫度直言,“望子綱暫離遼東:一避兵禍;二則若朝廷未得警訊,可代為傳信;三若朝廷遲疑,請轉告家父,促其進諫。”
“最要緊者——”
他深吸一氣,“鮮卑此番興兵十餘萬,縱來攻玄菟者僅一二萬,亦非遼東能擋。
解圍之策,必借外力。”
“某已遣人至扶餘、婁挹、**散佈鮮卑欲攻之訊。
縱彼等不出兵,亦可牽製鮮卑。”
“然某憂朝廷援軍不足,故望子綱在必要時為統兵之將獻策,以分鮮卑兵勢。”
此刻遼東萬餘人馬欲守六城,無異螳臂當車。
唯依此計,方有一線生機。
公孫度滔滔不絕的勸說,歸根結底隻為讓張紘離開以保全性命。
張紘目光一凝,突然跪拜道:"紘,拜見主公!"
公孫度一時愕然。
若在往日,他定會欣然接受,但此刻卻不敢輕易應允。
張紘堅持道:"主公若不答應,紘絕不前往洛陽。”
話已至此,公孫度隻得應下。
能讓張紘離開已是萬幸,更難得他願認主。
公孫度大笑著扶起張紘:"哈哈哈,我得子綱如魚得水,文王得太公,高祖得留侯,何愁大業不成!"
"主公過譽了。”張紘謙遜道。
公孫度揮手道:"事不宜遲,子綱明日便啟程吧。”說罷回到案前提筆書寫。
"遵命。”張紘靜立一旁,待公孫度寫完晾幹時又進言:"主公,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。
若事不可為,可暫退樂浪、帶方,待朝廷擊退鮮卑再回不遲。”
"嗯。”公孫度不置可否,轉而叮囑:"另需打探秦槍下落,查明變故緣由。”
"是。”張紘以為主公採納己見,暗自鬆了口氣。
數日轉瞬即逝,西蓋馬、高顯二城遷徙完畢。
公孫度留魏攸安民,命柳毅率三千兵馬鎮守襄平,自領親兵疾馳候城。
原計劃因鮮卑大軍突襲而變更。
公孫度轄下八萬餘戶三十餘萬人,本欲將十萬漢民分駐各城。
然候城地處邊境,首當其衝,僅遷入數千人便中止。
如今候城駐軍四千,徐榮坐鎮,其中半數新兵訓練不足。
遼陽人口五萬,守軍三千,塗易統領。
遼隊駐軍五千,焦路鎮守,此地水陸兼備,危急時可作退路。
新昌駐軍兩千,由歸順的胡人頭領陳田暫管。
高句驪城由胡梓統兵一萬,糜竺輔佐。
此城十萬民眾,還需策應候城。
公孫度途中接連收到急報:徐榮發現鮮卑遊騎逼近候城;胡梓急報高句驪附近出現敵蹤。
無奈之下,公孫度遣陽儀馳援高句驪,獨自趕赴候城。
臨別時陽儀含淚道:"鮮卑欲滅我漢家兒郎,屬下恨不能啖其肉飲其血!今不能護衛主公,萬望保重!"
這訣別之言一路縈繞公孫度耳畔,待他抵達候城時,眼中已布滿血絲。
徐榮見狀驚問,公孫度厲聲道:"無妨!唯恨不能盡誅鮮卑狗賊!"
徐榮心頭一震,隨即被洶湧的恨意吞噬。
"你可知道!"
公孫度望向西北,嗓音沙啞:"檀石槐此番派十萬大軍南下,意在奪取我大漢邊關城池,震懾朝廷,妄圖建立霸權。”
"什麽?"
饒是徐榮素來沉穩,此刻也難掩驚駭。
這訊息太過震撼!
他曾與鮮卑交手,在敵騎刀鋒下死守孤城,最終城破逃亡——可那時敵軍不過數千。
如今十餘萬鐵騎壓境......
冷汗瞬間浸透徐榮的背脊。
啪!
公孫度的手掌重重按在他肩上。
"大丈夫豈能畏死?"
"我邊關百萬百姓,難道敵不過十餘萬胡虜?縱使鮮卑騎兵凶悍,十人拚他一個還不行嗎?就算啃不下骨頭,也要撕下他幾塊肉!"
這番話如驚雷炸響,徐榮眼中燃起熊熊戰意。
"屬下誓死追隨,定叫鮮卑聞風喪膽!"
"哈哈哈,好!進城!"公孫度大笑著又拍他肩頭。
入城時,徐榮望著公孫度的背影暗下決心:若此戰不死,必奉此人為主!
軍營內,公孫度拒絕前往縣衙:"住這兒更方便。
說說軍情。”
徐榮稟報:"屬下連日派斥候巡查百裏,但首日便折損慘重。
此後每日巳時、未時,總有百餘鮮卑遊騎在城外遊蕩,似在探查虛實。”
"看來主力未至。”公孫度擰眉,"可曾擒獲活口?"
"這些胡騎滑如泥鰍,"徐榮咬牙,"末將親自出馬也未能截住。”
"每次都能逃脫?"公孫度瞳孔驟縮。
這絕非巧合——
"報!"急令突然闖入:"鮮卑殺到!"
西城門樓上,煙塵滾滾中,三千鐵騎奔襲而來。
公孫度正暗自估算兵力,忽見百丈高空有幾個黑點盤旋。
"獵鷹?"他頓時恍然——難怪徐榮抓不到人。
這鮮卑馴鷹之術,原是繼承匈奴的偵查手段。
徐榮突然低聲道:"大人,這恐怕隻是先鋒。
若主力抵達,早該繞道直取高句驪了。”
公孫度臉色陡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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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陽郡,民宅外。
咚咚咚!
"黃大哥在家嗎?"
......
赤膊漢子李三撓頭:"怪了,往常出門都會托我照看院子啊。”
門內突然傳來沙啞女聲:"誰?"
"嫂子,是我李三!"他急忙道,"今兒城裏來了神醫,特來報信!"
木門吱呀開啟,麵容憔悴的婦人歉然道:"小兒舊疾複發,他爹剛去請大夫......"
"賢侄又發病了?"李三跺腳,"嫂子別急,我這就去尋黃大哥!"
"好訊息?"敘母神色愈發苦澀,沒有接話。
自從黃敘患病,他們一家便災禍連連,如今連祖宅都變賣了,搬到這座小院棲身。
李三見敘母沉默,急忙道:"嫂子,真是好訊息!城裏來了位神醫,據說是王大夫的師父。
您想,王大夫的醫術已是南陽頂尖,他師父豈非真正的神醫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