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胡梓點頭,公孫度繼續道:"修築甕城看似簡單,實則非常人所能。
若人人皆會,為何諸城皆無?單此一項,便可提升三成守備。
若不信,可問你父親。”
胡梓雖不解其意,仍點頭稱是。
甕城之利他心知肚明,否則當初也不會潛心研究。
"故而對你安排頗為躊躇。”公孫度沉吟道,"若派往工匠坊,又缺治城之才;若委以城政,又盼你能專研築城之術,他日或可習得建城之法。”
"築城?"胡梓大驚。
"正是。”公孫度肅然道,"何去何從,全在你一念之間。”
"你怎的來了?"
院中響起既驚且喜的聲音:"今日公孫大人駕臨,你不去侍奉,倒有閑來看我這老頭子?"
"哼!"胡梓冷著臉跨入院門,心中卻波瀾起伏,猶豫是否該道明來意。
胡言不以為忤,含笑掩上院門,緩步相隨。
這些年來,他自覺虧欠兒子良多,才致今日這般局麵。
胡言能留居西蓋馬,全賴公孫度之命。
而胡梓能投效公孫度,亦有胡言暗中周旋之功。
作為交換,胡言答應為公孫度栽培人才。
如今父子關係初現緩和,公孫度為收攬人心,特意安排胡言駐留此地。
加之胡言在"漢民"中威望頗高,有他協助,遷徙之事更為順遂。
此舉可謂一舉兩得。
卻說胡梓入得屋內,徑自取過公孫度所贈茶壺,晃了晃覺著尚有茶水,便自斟自飲起來。
胡言見狀暗喜,落座對麵,也斟了杯茶。
淺啜一口後,胡言問道:"可是遇到難處了?"
胡梓聞言不悅。
他心底終究念著父子之情,隻是生性倔強,不肯服軟,故每每藉故前來。
"砰!"
茶盞重重落在案上,胡梓惱道:"胡老頭,你這話何意?不過喝你口茶,至於這般說話麽?"
若在往日,胡言早該拍案怒斥。
這位大儒罵起人來,字字誅心卻不帶髒字。
然曆經變故,又得公孫度開解,加之鬱結盡抒,如今已難動真怒。
"罷了,隨你怎麽說。”胡言摩挲著茶盞,又望望窗外,"有事快說,天色已晚,老頭子不比你們年輕人,需早些安歇。”
胡梓自知來得遲了,明月已上中天。
但聽父親此言,心頭仍是一顫。
正欲開口,忽在昏黃燈下瞥見父親兩鬢斑白,又是一震:父親當真老了!
他嘴唇哆嗦著想喚聲"爹",卻覺這字眼陌生至極,彷彿從未在心頭浮現過。
胡言何等老練,見兒子神情便知其意,欣慰一笑,也不計較那未出口的稱呼。
既有此心,來日方長,他尚有餘年可待,必能等到那一日。
"可是公孫大人對你有所安排?"
胡梓訝然:"你怎知曉?"
胡言但笑不語。
胡梓也不再問,將公孫度所言一一道來。
末了苦惱道:"我思量許久,仍難決斷。
若選工匠,雖合心意,又恐族人失我照拂,陷於險境。”
"你錯了。”胡言搖頭道。
天色未明,西蓋馬城已是一片喧囂。
往日此時城中隻有零星燈火與幾縷炊煙,今日卻火光點點,人聲鼎沸。
街道上很快擠滿了新製的馬車,一包包貨物被迅速堆上車,轉眼間便遮住了馬車原本的模樣。
縣令府內燈火通明,眾人忙碌不休。
人多效率高,雖物品繁多,卻比尋常百姓家收拾得更快。
天剛矇矇亮,胡梓便匆匆趕來稟報:"主公,眾人已準備妥當,是否即刻啟程?"
公孫度轉向陽儀問道:"探騎可已派出?此番動靜不小,異族恐有異動,需盡早發現敵情,減少損失。”
陽儀肅然答道:"回主公,屬下已派出全部探騎,方圓五十裏內若有異族騎兵,必能及時察覺。”
公孫度點頭道:"甚好,但還不夠。
再向外擴充套件五十裏探查。”
陽儀正欲進言,因五十裏與百裏之距非簡單倍增,所需人手將大幅增加。
他麾下僅兩千兵馬,含親兵在內,若再分散兵力,恐生變故。
未待他開口,公孫度抬手製止:"不必如五十裏內般嚴密,隻需發現大隊人馬即可。”
陽儀這才領命:"遵命,主公。”
公孫度正欲下令啟程,忽然想起一事,問胡梓道:"胡兄怎麽不見蹤影?"
"家父在外候著,就等主公一同出發。”胡梓略作遲疑後答道。
"甚好,出發!"公孫度隨即補充道,"讓你父親隨我同行。”
"多謝主公恩典!"胡梓麵露喜色。
遷徙途中危機四伏,能跟隨在公孫度身側無疑是最安全的。
西蓋馬至高句驪若快馬加鞭一日可達,但馬車行進需五六日,若遇意外恐需七八日。
不多時,整支隊伍啟程離去,西蓋馬很快變成空城。
與此同時,高顯城也在徐榮指揮下全員撤離。
高句驪、候城、遼陽、遼隊等城亦有少量百姓在軍隊護送下遷移,每城約五六千人,總數僅兩三萬,遠不及高顯與西蓋馬近十萬之眾。
公孫度計劃將兩城百姓主要安置於襄平與新昌,尤其作為根據地的襄平。
他深信待政令施行後,百姓必將感恩戴德,絕無二心。
待日後海船造好,遠航美洲取得所需之物,百姓或將以神明視之。
秋老虎肆虐,行進不足二十裏眾人已汗流浹背。
老幼皆登車歇息,又行十餘裏後下車步行。
午間休整時,眾人分食幹糧飲水,稍事休息繼續趕路。
如此一日行進約百裏,僅相當於快馬一個時辰的路程。
次日行至二十裏,哨騎急報:"五十裏外發現鮮卑騎兵約三百騎!"
公孫度暗惱:終究還是來了!這些胡虜竟不滿足於拱手相讓的西蓋馬、高顯二城。
"傳令就地休整。”公孫度命胡梓傳令,又對陽儀道:"你留守佈防,我前去探查。”
陽儀抗命:"張祭酒與魏郡丞嚴令屬下不得離開主公半步。
三百騎兵何須主公親往?"
"放肆!"公孫度怒斥。
陽儀隻得應命,但仍堅持:"請主公帶上全部親兵。”
見公孫度猶豫,陽儀進言:"這些百姓皆非軟弱之輩,縱使帶走全部親兵亦無妨。”
胡梓也勸道:"主公請看,眾人皆已持械戒備。”
公孫度環視四周,見壯年男子乃至老者皆執兵刃待命,終於下令:"親兵隊隨我來!"
千名親兵隨公孫度疾馳二十餘裏,正遇鮮卑騎兵追擊哨騎。
公孫度率眾衝殺,鮮卑騎兵見狀即退。
憑借輕影寶馬之神速,公孫度僅斬殺十餘名斷後敵騎,餘者盡數逃脫。
待親兵趕至,倖存的哨騎急報:"主公,敵情有變!"
"莫非鮮卑增兵?"
"正是!後續又有五百騎加入,總數達八百。
他們發現我們後分出五十騎追擊,若非逃得快......"
公孫度麵色陰沉:"八百騎兵?"
"確鑿無疑!"哨騎斬釘截鐵道。
“八百人?這下棘手了!”
八百人看似不多,以公孫度現有的一千騎兵來說,本應不成問題。
然而鮮卑絕非扶餘、婁挹等族可比。
若作比較,八百鮮卑騎兵足以擊潰這三族的三千騎兵。
由此可見鮮卑騎兵的戰力之強。
先前公孫度以萬餘兵力大敗兩萬扶餘軍,看似威猛無比,若以此類推,以一千對八百似乎輕而易舉。
但需知公孫度當時據守城池,以逸待勞,兩者豈能相提並論。
最緊要的是,此處出現八百鮮卑騎兵,附近必然還有其他鮮卑騎兵。
若不能全殲這八百人,讓他們逃脫報信,恐怕還未抵達高句驪城,就會遭遇大批鮮卑追兵。
這正應了那句"打蛇不死反受其害"!
"看來隻能出奇製勝了。”公孫度暗自思忖。
所謂奇策,是相對於正兵而言,多以偷襲、埋伏為主。
此外還包括離間、水攻等被視為陰險的計謀。
眼下可用的,唯有埋伏一途。
"附近可有適合設伏之地?"公孫度隨口問道,同時回憶著周邊地形。
一名斥候答道:"稟主公,往南五裏處有片小樹林,可藏三五百人。”
公孫度大喜:"好!你帶五百人前去設伏。
待我引敵至此,你們從後殺出,務必截斷退路,全殲敵軍。”
"遵命!"斥候領命而去。
很快,五百騎兵隨斥候南下設伏。
公孫度則率剩餘五百人追擊鮮卑騎兵。
不多時,便與聞訊趕來的八百鮮卑騎兵迎麵相遇。
"哈哈哈!就這點人馬也敢追擊,活得不耐煩了?"鮮卑千夫長狂笑不止,在他看來,公孫度這五百人不過是盤中餐。
"不好!快撤!"公孫度佯裝驚慌,率先向東逃去。
實則他心知設伏時間不足,即便勉強設伏也難以全殲敵軍,不如先引敵周旋。
"想逃?門都沒有!給我追!為死去的弟兄 ** !"千夫長獰笑著率眾追擊。
公孫度親兵的戰馬皆為上品,與鮮卑戰馬不相上下。
加上精湛騎術和雙邊馬鐙的優勢,始終與追兵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。
這令鮮卑千夫長暴跳如雷:"哪個部族竟敢將戰馬賣給漢人?活膩了不成?"他暗自發誓,待斬殺公孫度後,定要嚮慕容大人告發此事。
連續追擊一刻鍾後,公孫度發現戰馬已顯疲態,心知時機已到:"一刻鍾足夠設伏了。
再拖下去恐生變故。”當即調轉馬頭向南疾馳。
此後又多次變換方向,惹得鮮卑千夫長怒不可遏,竟下令不顧馬力全速追擊。
這一決定,為他們的覆滅埋下了禍根。
半個時辰後,公孫度率先抵達埋伏地點。
看到樹梢懸掛的黑布暗號,立即傳令:"準備戰鬥!誅殺胡虜的時候到了!"
眾將士聞言肅然,手弩緊握,殺氣驟起。
同時故意放慢速度。
鮮卑千夫長見狀大喜:"哈哈哈!漢人跑不動了!兒郎們,殺啊!"
"殺!"鮮卑騎兵瘋狂呐喊。
公孫度冷笑一聲,率部突然調轉馬頭,靜待敵軍。
埋伏的五百騎兵同時從林中殺出。
鮮卑千夫長這才驚覺中計,還未及反應,公孫度已策馬突至,手起刀落,將其首級斬下。
"殺!殺!殺!"
公孫度刀鋒所向,鮮卑騎兵紛紛墜馬。
主將陣亡後,幾名百夫長慌忙下令撤退,卻被公孫度率軍衝散陣型。
埋伏之下的鮮卑人軍心大亂,隻顧逃命。
公孫度早有準備,親率三百精騎在外圍截殺。
眼見百餘同袍慘死,剩餘兩三百鮮卑騎兵終於醒悟:"漢人要趕盡殺絕,跟他們拚了!"
"投降免死!"公孫度厲聲喝道。
多數人聞言猶豫,唯有一人高喊:"別信漢人詭計!"話音未落,一支利箭已貫穿其咽喉。
"頑抗者死!"公孫度持弓怒吼。
近百人當即棄械跪降,隨後又有數十人效仿。
剩下三十餘人或負隅頑抗,或心存疑慮。
"叛徒都該死!"頑固分子揮刀衝向降兵。
公孫度立即派親兵圍剿,很快將其盡數斬殺。
餘下十餘人見狀,隻得俯首投降。
最後一名頑抗者臨死前嘶吼:"可汗定會為吾等 ** !"這句話讓公孫度心頭一震——檀石槐!
這位統一鮮卑各部,威震漠北的雄主,曾迫使漢廷低頭的梟雄。
公孫度急忙提審最先投降的鮮卑士兵:"檀石槐近日可有動作?"
那士兵起初怒目而視,經安撫後才傲然道:"可汗如天神降世,統禦四方。
爾等若肯釋放我們,或可免於一死......"
"放肆!"親兵一腳將其踹倒。
公孫度卻猛然掐住俘虜脖頸,麵目猙獰:"老賊是否又犯我邊境?!"
親兵們愕然發現,主將此刻狀若瘋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