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於是老朽提議由我獨留此地,讓他們二人離去。
三人同遭排斥不如一人承擔。
但伯喈與康成念及多年情誼,執意不從,最終不歡而散。”
言及此,胡言麵上浮現複雜神色。
公孫度不解其意:自豪尚可理解,後悔...莫非後悔留在此地?但看情形又不像。
若是後悔,早該離去纔是。
即便礙於顏麵強留,也說得過去。
可這憤怒從何而來?
莫非怨恨蔡邕、鄭玄與之割席?既已提議讓他們離去,當知他們不得不如此,豈會因此生怒?
胡言稍定心神,續道:"一年後,老朽終想出讓他們安心離去之法。”
"不孝有三,無後為大!"
"三人中唯老朽來此前提早成婚,育有一子一女。
他們二人的婚事皆被推遲。
他們以為老朽不知,若再不歸,恐將退婚。”
"這才說服他們。”
"然而......"
公孫度忽見胡言渾身怒火升騰,若此時有火種,隻怕頃刻燎原。
"那些人竟將我滿門數十口盡數**,連臥病老母與七歲稚子都未放過!唯有早年收留的幾名老仆倖免。”
"這......"公孫度亦震驚不已,脫口問道:"那胡梓是?"
話音未落,似見胡言身形微顫。
良久,胡言長歎:"不孝有三啊!勸人之語,終落己身。”
不待追問,他徑直道:"當時幾欲尋死,又恐胡家絕後,愧對先祖,隻得苟活。”
"最初渾噩度日,若非**人不通漢語,怕要誤人子弟。”
"後來**族長者見我狀態有異。”胡言麵現赧色,"便遣一女子照料。”
公孫度恍然:原是日久生情!
果然,胡言言道女子悉心照料數月,助他走出陰霾。
因其純善,漸生愛慕。
這算趁虛而入麽?
後來順理成章結為夫婦,育有一子。
可惜女子難產而亡,僅保下胡梓。
胡梓在父親教導下成長,前些年竟成了西蓋馬縣令......
言畢,胡言見公孫度神色有異。
麵上尷尬一閃而過,複歸平靜。
公孫度暗讚其鎮定,仍道:"胡兄放心,既是令郎,自當另眼相待。
但還請盡早與之一談,避免幹戈。”
胡言一震,起身道:"多謝大人!老朽告退。”
"不送。”
胡言離去後,公孫度沉思良久,終是搖頭,召來徐榮。
"亭方,兩日後攻打西蓋馬。”
徐榮皺眉。
倉促用兵恐兵力不足,尤其高顯尚需駐防。
但既有兩日準備,應可週旋,遂應道:"遵命。”
公孫度知其顧慮,然有不得不為之苦衷。
他九成斷定胡言此行徒勞。
父子間必有隱秘矛盾,否則何以無人知曉其關係?
"大人,老朽慚愧!"
西蓋馬城東五十裏外,公孫度營帳內,胡言垂頭喪氣地說道:"老朽無用,既未能說服胡梓歸降,反倒打草驚蛇......"
"非也!"公孫度不以為然地擺手打斷,"胡兄此言差矣。”
"胡梓早已知曉高顯之事,隻是礙於某些情麵才按兵不動。
說不定,某些人的所作所為還讓他深受感動呢!"
胡言何等精明,立即會意,卻仍難以置信:"大人,這......"
"不信?"公孫度意味深長地看著他。
胡言躊躇道:"非是不信,實在出人意料。”
公孫度輕笑道:"難以接受?嗬嗬,畢竟血濃於水啊。”
胡言臉色陰晴不定,渾濁的眼中翻湧著複雜情緒。
公孫度見狀暗自搖頭:果真是關心則亂。
忽然想起那個血脈相連的父親,公孫度心頭一歎:不知您在洛陽可還安好?皇室那些人可有刁難?他絕不信劉宏僅以下嫁公主作為牽製,其他暗手必然落在父親公孫延身上。
隻是這老狐狸始終不肯透露,不知是看穿了他的野心,還是不願他煩心。
"罷了!"公孫度拍醒恍惚的胡言,"無論信與不信,明日自見分曉。”
見胡言默然點頭,公孫度話鋒一轉:"不過事成之後,還請胡兄幫個小忙。”
"但憑差遣。”胡言不假思索的應答讓公孫度一怔。
待回神時,隻看到那道佝僂離去的背影。
"是否太過分了?"公孫度喃喃自語,"倒像趁人之危......"
"大人說誰趁人之危?"徐榮帶著幾名曲長突然出現。
公孫度整肅神色:"原是亭方。
徐都尉此來有何要事?"
徐榮鄭重稟報:"探查西蓋馬的斥候已回。
此城三門外皆設甕城,牆高逾三丈,強攻恐傷亡慘重。”
"三丈?"公孫度瞳孔微縮。
按製,邊陲新城不該超過兩丈八尺。
想到胡言曾出入西蓋馬,旋即瞭然——定是胡梓聽聞風聲後緊急加固。
更令他驚訝的是甕城,這等工藝向來被朝廷壟斷......
"看來又要發筆橫財了。”公孫度突然笑道,"諸位寬心,此戰或可不費一兵一卒。”
見眾人滿臉困惑,他揮袖道:"今日暑熱,各自休整,明日卯時集結。”
次日拂曉,營中火把如龍,戰甲鏗鏘作響。
當喧囂漸息,蜿蜒的火龍再次向蓋馬方向遊動。
抵達城下時,東方剛泛起魚肚白。
城垛上攢動的人頭昭示著守軍已嚴陣以待。
公孫度見狀,對陽儀簡短下令:"傳令,命其即刻開城歸降。”
"遵命。”
陽儀策馬上前,聲如洪鍾:"吾主奉皇命接管玄菟,爾等安敢違抗天威?速速開城跪降!"
城頭霎時騷動四起,有人戰栗,有人叫罵,卻都透著外強中幹之態。
胡梓未理會部眾騷動,朗聲回應:"開城可以,但須應我三事。
否則,寧死不從。”
"有趣!"公孫度雖早有預料,仍被這番言辭逗笑。
這笑聲卻驚動了擔憂兄長而跟來的胡言,誤以為是怒極反笑——畢竟距離尚遠,隻見其麵色變幻。
陽儀按事先交代應道:"且道來!莫要漫天要價,否則縱使吾主應允,天子震怒之下,必遣重兵來剿。”
此言令胡梓身側眾人色變。
他們已覺公孫度部眾氣勢迫人,若朝廷再派大軍,豈非絕路?
這卻是誤解。
公孫度麾下雖非精銳,但獨特操練之法鑄就鐵律,自生威壓。
遼隊之戰後,這些見過血的士卒,早非新兵可比。
胡梓渾不在意,高聲道:"其一,人非聖賢,望大人寬宥前愆,予眾人自新之機。”
"其二,莫要 ** 我等行事。”
"其三,勝過我手中兵刃。
若連我都勝不得,趁早退兵!"
"徐都尉,如何?"公孫度未理陽儀疑惑,轉向徐榮挑眉笑道。
"大人神算,屬下拜服。”徐榮拱手,卻又諫言:"然此人妄議律法,若應其所求,恐招朝廷忌憚,草原各部輕侮,前功盡棄。”
公孫度擺手:"無妨,某自有主張。”
說罷策馬上前,懶洋洋道:"胡賢侄,念在令尊情分,前兩事作罷。
這第三件且說來,若合某意,或可額外開恩。”
胡梓強抑怒火——那聲"胡兄"分明指他父親。
他咬牙道:"好!若你能在勇者之鬥勝我,我等任憑差遣。
若我僥幸得勝,便要提些小要求了。”
"哈哈哈!"
公孫度突然縱聲長笑,令兩軍將士皆愕然。
笑聲驟止,他揚聲道:"好!若你能勝半招,某拚著違旨也允你前兩事!"
"君子一言!"胡梓大喜,疾步下城。
"駟馬難追!"公孫度應罷,揮退陽儀。
親衛隊長執意不退,徐榮亦上前勸阻:"大人,千金之子坐不垂堂!縱使此人傷不得您分毫,若我等不能護主,還有何顏麵苟活?"
公孫度無奈道:"此乃胡言之子,不必多慮。”
二人恍然,卻仍不退。
公孫度隻得令其退至一旁,免生以多欺少之嫌。
胡梓見公孫度年輕,心下別扭。
而公孫度亦在打量對方,覺其氣質酷似前世某類人,一時卻想不起。
"大人,可要現在開始?"胡梓問道。
公孫度一怔:"這勇者之鬥是何章程?"
胡梓險些氣結——竟連規則都不知就敢應戰?他強壓怒火解釋:"此乃草原擇勇士的古法,勝者盡得敗者所有。”
公孫度一聽就明白了,這不就是角鬥嘛!**王挑選猛士的手段,勝者受賞,敗者淪為奴隸!
想到這兒,公孫度臉色頓時沉了下來。
**王算什麽東西?彈丸之地,寥寥人口,擱在大漢不過是個小小封國。
如今竟要用這種方式來決定西蓋馬歸屬,簡直有辱身份。
"好個小子!"公孫度冷笑道,"今日不讓你見識見識厲害,老子就不姓公孫!"
胡梓雖不明白公孫度為何動怒,心裏卻對他多了幾分輕視。
如此易怒之人難成大器,正如胡言教導的那般,成大事者須有容人之量。
未及細想,公孫度已開口道:"說吧,比什麽?兵刃?射術?還是拳腳?"
胡梓臉色一沉,強壓怒火解釋道:"勇者之鬥雖不限製兵器,但為免死傷過重,通常不用真刀實槍。
要麽裹獸皮,要麽用木製兵器。
不過叔父若要指教,不如赤手空拳切磋一番?"
他故意將"叔父"二字咬得極重,顯然對"賢侄"這個稱呼頗為不滿。
公孫度佯裝未覺,大笑道:"哈哈哈,好!雖然某家拳腳功夫最是拿不出手,但指點賢侄還是綽綽有餘。”
論口舌之爭,古人胡梓哪是公孫度對手。
這番目中無人的話語,氣得他險些墜馬。
胡梓利落翻身下馬,一拍馬臀驅開坐騎,怒喝道:"來吧叔父,讓小侄領教領教您最拿不出手的功夫!"
"嘿嘿!看好了!"公孫度壓下怒火,下馬輕撫輕影的脖頸。
這匹神駒在胡梓驚訝的目光中,優雅地踢了踢蹄子方纔離去。
"好一匹良駒!"胡梓由衷讚歎。
公孫度隻是微微頷首。
這反應落在胡梓眼中,卻成了輕蔑與不屑。
"西蓋馬,胡梓!"胡梓冷眸中怒火燃燒。
公孫度抱拳回禮:"遼東長拳,公孫度!"
("得罪了!"
話音未落,胡梓已一掌劈來。
"掌刀?"公孫度一眼認出這漢軍流傳的偽刀術。
此技入門易精通難,能臻至化境者寥寥,多是大內侍衛的看家本領。
想象能無聲無息將人擊暈卻不留傷痕,便知其中厲害。
"來得好!"公孫度輕笑迎上。
"打虎英雄!"側身避過掌刀,一拳正中胡梓後背,打得他踉蹌幾步。
胡梓穩住身形,先是一怔,隨即大怒——"打虎英雄"?這是罵他禽獸不如?
"拳打無賴!"
胡梓腹部劇痛,掌刀力道全失,反被震得生疼。
"腳踢惡犬!"
左腿捱了記重擊,胡梓連連後退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......
看似旗鼓相當的數十回合裏,明眼人都看出公孫度遊刃有餘。
若非手下留情,胡梓早無還手之力。
"天下無狗!"
......
"平沙落雁!"
噗通一聲,胡梓以標準的"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式"跌坐在地。
他腦中一片空白:我怎麽就像個孩童般坐地上了?
待想起公孫度每招必帶的羞辱性名稱,怒火直衝頂門:"竟敢如此辱我!我殺了你!"
砰砰砰......
胡梓如沙袋般被擊飛數次,最終癱倒在地不再動彈。
公孫度暗自嘀咕:是不是玩過頭了?把這小子打傻了竟主動湊上來捱揍。
若真如此,胡兄怕是要跟我拚命......
胡梓此刻萬念俱灰。
不僅 ** ,更連還手之力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