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於軍營中那些腿軟如泥的降卒,隻得命人嚴加看管,嚴禁其踏出營門半步。
兩個時辰後,公孫度接到通報返城,再見徐榮時麵露窘色。
徐榮佯作未見,正色道:"主公,降卒雖暫無力反抗,但若供給飲食,遲早恢複。
末將建議即刻將其分批押送遼隊等城,既可分散看守,又能削弱其反抗之力。”
公孫度沉吟道:"也罷。
周顯死黨應已伏誅,餘者若能收服,倒可充實我軍。”
確實,若非心腹,周顯也不會帶他們入駐縣衙。
千餘高顯降卒的命運就此定下。
如今看來,周顯當真膽大包天,竟私蓄兩千郡兵,還公然設都尉一職,其心可誅。
這想必也是胡言先前不得不裝聾作啞的緣由。
徐榮話鋒一轉:"臨行時,張祭酒建議主公遷徙高顯、西蓋馬兩縣百姓入遼東。”
公孫度並不意外。
對此地百姓,他始終心存戒備。
今日有周顯、胡縣令作亂,明日難保不會冒出張顯、李縣令之流。
這些人的漢室認同尚不及對胡人的歸屬,實為隱患。
隻是遼東地廣人稀,若遷入近十萬百姓,恐有反客為主之虞。
"此二城人口近十萬,全數遷往遼東,是否妥當?"公孫度眉頭緊鎖。
徐榮點頭道:“大人不必憂慮,張祭酒早有預料,提議將這些人分散安置到玄菟三縣及遼隊,同時可借機收複遼東另外兩座城池,以休養民力。”
公孫度聞言立即領會到張紘的深意——這既是獻策也是警示。
從僅掌控遼隊一城數萬人,到名義上統轄六城三十餘萬人口,看似實力暴漲六倍有餘。
實則除遼隊外,其餘五城不過是懾於軍威暫時臣服。
尤其西蓋馬尚屬未知,玄菟諸城除高顯外,皆借公孫琙之名"占據"。
此刻的公孫度猶如浮沫幻影,外強中幹至極。
若遇異族來犯,恐將一敗塗地。
尋常百姓倒不足慮,沿用遼隊舊法即可收服民心。
棘手的是各縣盤踞的世家豪族,這些掌控私兵的勢力若處置不當,輕則被逐,重則驚動洛陽。
屆時即便有父親公孫延的從龍之功和張讓這位盟友,也難保不丟官喪命。
"如此大規模遷徙..."公孫度沉吟道,"會不會打草驚蛇?"
他忽然意識到,即便分散至四城,每城也要安置上萬人,動靜太大恐引豪強警覺。
徐榮雖非謀士卻也不愚鈍,當即道:"大人多慮了,隻要短期內不泄露風聲。
待一兩月後完全掌控諸城,他們豈敢造次?"
公孫度恍然,自己確是鑽了牛角尖。
如今交通閉塞,即便有人察覺,不等訊息傳出就會葬身盜匪之手。
若還不放心,大可假扮山賊截殺告密者。
"妙極!"公孫度擊掌道,"不過得先給高顯這群人個下馬威。”
徐榮深以為然:"大人明鑒。”
"該如何令其心服?"公孫度指向獄中囚犯:"高顯無世家豪族,本該民生安樂。
但這些官吏比豪強更甚,致使民不聊生。”他不知異族部落首領的剝削更甚漢人豪強,這些官吏正是沿襲了部落的壓榨傳統。
"公開處決既可除害,又能立威。”
"屬下這就去辦。”徐榮建議道:"明日午時三刻城南行刑?"
"準。”公孫度頷首,"全權交予亭方處置。”
徐榮立即著手準備:命人在城南搭建六尺高台,張貼告示曉諭全城,強令百姓觀刑。
次日近午,城南三十三丈長的高台四周人潮湧動。
公孫度滿意地示意,徐榮當即傳令:"帶犯人!"
當一隊蓬頭垢麵、繩索相連的死囚被押解而過時,原本麻木的圍觀人群突然騷動。
認出某些囚犯麵容後,百姓紛紛驚恐退避。
即便有幾個怒目而視的膽大者,也被旁人急忙拉住。
直到囚犯全部押上高台,這種畏懼仍未消散。
公孫度頗感意外,搖頭對徐榮歎道:"徐都尉,這些惡徒竟喪心病狂至此,當真死有餘辜!"
徐榮雖非嫉惡如仇之人,見此情形也不禁眉頭緊鎖:"大人明鑒!"
"案犯周顯,橫行鄉裏,欺淩百姓,玷汙良家,致多名女子含恨而終,無數家庭分崩離析......罪當問斬!"
"案犯王武, ** 勒索,魚肉鄉裏......罪當問斬!"
"案犯周度......罪當問斬!"
......
三百七十六名囚犯,個個罪證確鑿,皆判斬刑。
至於是否都該處死,已無關緊要。
"刀斧手就位!"
三十名赤膊壯漢持刀上前,押著犯人來到刑台邊緣。
"行刑!"
鋼刀起落間,血光迸濺,三十顆頭顱滾落台下。
圍觀百姓無不駭然,這般場麵實屬罕見。
"行刑!"
又是三十顆人頭落地。
如此往複,盞茶工夫後,三百七十六名犯人盡數伏誅。
斷首堆積如山,場麵觸目驚心。
百姓們從最初的驚恐轉為跪地稱頌,有人高呼天理昭昭,有人......無論作何反應,眾人望向公孫度的目光已充滿崇敬。
這正合公孫度心意,震懾民心的目的不僅達成,更是超出預期。
高顯城既下,又以雷霆手段收服民心,為後續遷徙掃清障礙。
因距秋收尚有一兩月之期,公孫度暫未下令遷民。
正當籌劃進軍西蓋馬之際,忽聞胡言求見。
雖對其早先所為不甚滿意,但念其確有真才實學,能培養基層文吏,公孫度仍親自出迎。
"胡先生大駕光臨,蓬蓽生輝啊!"公孫度在府門前熱情相迎,"快請入內!"
胡言心中有事,麵對這般熱情略顯尷尬,卻不動聲色地隨其入府。
"上好茶!"
公孫度特意囑咐,記得上次胡言對此讚不絕口。
胡言暗忖:莫非已知老朽來意,想藉此堵我的嘴?
二人於涼亭敘話,從經史子集談到古籍典故。
公孫度雖學識不及胡言,但見解獨到,相談甚歡。
日上三竿,暑氣漸盛。
談及某古籍爭議時,胡言終於按捺不住:"大人,高顯已定,下一步可是西蓋馬?"
"錚"的一聲,護衛陽儀拔刀直指胡言:"大膽!竟敢刺探軍情!"隨即向公孫度 ** :"主公,此賊當立即處決!"
公孫度見胡言眼角抽搐,心中暗笑,佯怒道:"退下!你這一喊,豈非不打自招?"
陽儀怒視胡言:"老匹夫竟敢使詐?"
"還不速退!"公孫度拂袖喝道。
待陽儀退下,方對胡言歉然道:"下人魯莽,先生勿怪。”
胡言驚魂未定,那番話看似責備護衛,實則坐實了他刺探軍情之嫌。
此事若坐實,性命堪憂。
"老朽......"胡言語聲微顫。
公孫度眼中閃過一絲笑意:"先生可是暑熱難耐?要不今日先到此為止?"
胡言哪敢就此離去?若真走了,這罪名可就坐實了。
想到公孫度近來勢如破竹的軍功,更覺膽寒。
這位年輕太守既能擊潰兩萬扶餘大軍,又敢對整個玄菟郡用兵,顯然有恃無恐。
"大人!"胡言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心頭不安,"是老朽唐突了!"
"老朽並非刺探軍情,隻因與西蓋馬胡縣令有舊交,特來向大人求個情麵,望能網開一麵。”
公孫度聞言一愣,沒想到胡言竟為此事而來。
他暗自思忖:若早知如此,何必繞這麽大圈子?不過胡言並不知曉,那日斬首之人看似周顯,實則另有玄機。
公孫度留著此人自有深意,豈會輕易處決。
能震懾住胡言倒也不錯!
公孫度摩挲著下巴,忽然想起西蓋馬縣令也姓胡。
若在平時倒不稀奇,但若是漢人——漢人講究子承父姓,再取表字為全名。
莫非...胡縣令與胡言是父子?
公孫度百思不得其解,卻按捺不住好奇。
亂世之中難得有這等趣事,豈能錯過!
他打量著胡言,沉吟道:"放他一馬未嚐不可,隻要他肯開城獻降。
若動起刀兵,到時再想饒他性命,恐怕陣亡將士的亡魂也不會答應。”
胡言暗自疑惑:公孫度若下令赦免,誰敢違抗?可見即便是當世大儒,也未必將黎民百姓放在心上。
世家大族誰不是坐擁千頃良田,苛捐雜稅又何曾少收過?
但既然公孫度以此為托詞,胡言也不好直言人命輕賤。
若因此觸怒對方,無論真假都非他所願。
想到胡縣令那倔強性子,胡言又覺頭疼。
王都尉等人伏誅後,胡縣令在西蓋馬已是一言九鼎。
要他放棄權位尚有可能,但要他開城投降...以那剛烈性情,怕是寧死不屈。
看似棄官與投降是一回事,實則天差地別。
前者是卸任,後者卻是變節!稍有血性者都難以接受,更何況胡縣令的倔強更勝於他。
思慮良久,胡言突然深施一禮。
公孫度慌忙扶住:"有事好商量!"心中卻暗喜:這不是逼我就範嗎?不過正好坐實了你們的關係!關心則亂啊!
胡言也覺失態,順勢起身。
想到周顯下場,終於咬牙道:"請大人寬限兩日,老朽定能說服胡縣令歸降。”
公孫度眼中精光一閃:"好!隻要兩日內胡縣令來降,既往不咎。”見胡言麵露喜色,又意味深長道:"其實...若勸降不成也無妨,隻要..."
"隻要什麽?"胡言又驚又喜。
"嗯..."公孫度知道魚兒上鉤了,"隻要胡兄肯詳說胡縣令的...來曆,或許到時不得不留他一命呢!"他特意在"來曆"二字上加重語氣。
胡言深深看了公孫度一眼,陷入沉思。
公孫度悠然品茶,靜待下文。
胡言神色變幻,最終長歎一聲:"胡梓...是吾兒。”
公孫度雖有所料,仍不免愕然。
而胡言如釋重負:"大人是除我父子外,唯一知曉此事之人。”
公孫度忽覺自己像在...雖不恰當,但確有威逼之嫌。
胡言已沉浸回憶:"當年..."
本朝自高祖以來,曆代 ** 皆以製衡為治國要義。
或以外戚製權貴,或以宦官製外戚...
然無論 ** 如何施政,朝堂重臣總離不開諸子百家。
儒家治政,兵家治軍,墨家製器,各家各司其職。
其中儒家勢大,董仲舒等大儒備受重用便是明證。
但樹大招風。
子曰:以德報怨,何以報德?數百年來,宦官外戚對儒家積怨已深。
直到數十年前鄭玄、蔡邕、胡信等新秀崛起時,這場積怨終於爆發——
"當年宦官與外戚勾結擅權,我等年少氣盛,在朝野上下痛斥其欺君罔上..."
"最初他們尚能隱忍,後來我們誤以為其不過是無牙之虎,便愈發肆無忌憚,希冀能警醒聖上鏟除奸佞。
誰料等來的竟是一道教化百姓的聖旨。”
"那時朝局動蕩,邊陲各族頻頻侵擾,恰逢**部獻上國書歸順。
我等未加留意,隻道是機緣巧合,連那些老謀深算之輩悄然退避都未察覺,反倒歡天喜地領了皇命來此。”
胡言談及往事不免感慨。
公孫度觀其神色,知他早已放下。
當真是前塵往事,盡付雲煙。
"伯喈、康成與老朽能在儒林脫穎而出,自然不是愚鈍之人。
來此不足兩年,便發現儒家子弟日漸稀少,心中已隱約明白。”
公孫度暗自腹誹:這還不算愚鈍?明擺著是忌憚你們名望太高,恐威脅朝堂地位,你們卻心甘情願入彀,簡直愚不可及!
胡言未聞其心聲,仍沉浸回憶中——
"我們三人商議後恍然大悟。
但事已至此,以我等當年脾性豈肯服軟。
又硬撐數年,眼見朝堂愈發詭譎,其他大儒也漸顯疏遠。
我們明白不能再拖,否則終將淪為眾矢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