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父親曾任洛陽官職,雖品階不高,卻是天子腳下為官。
更難得的是,您忠心耿耿,因不阿附宦官而辭官。
這般閱曆深厚、忠心不二之人若投效落魄的解瀆亭侯,對其意義非凡。”
公孫延啞然失笑:"豹兒,無論你昏迷後有何變化,須知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
我公孫一族世代忠君,老夫不願死後無顏見先祖。”
公孫度麵色微變,暗忖父親是否看穿自己心思,以此相挾。
若不應承,前功盡棄。
他按下不悅,故作天真道:"父親,若我在遼東校尉任上建功,能否如冠軍侯般名垂青史?"
公孫延先是一怔,繼而笑道:"豹兒所言極是,你定能如冠軍侯般流芳百世!"
此後公孫度隻話別離,絕口不提前事。
公孫延這才釋懷,卻不知公孫度所求不過校尉之職,以此積蓄實力。
至於太守之位,公孫度心知唯有兵權在手,方有話語權。
實力足夠時,任誰來當太守都不過是虛名。
與父親談畢,公孫度正欲回房,忽見隔壁第二間房燈火未熄。
記得此乃柳毅居所,公孫度心念一動,轉身叩門。
"何人?"柳毅聲音透著警惕。
為免誤會,公孫度忙應:"是我,公孫升濟。”心下暗奇:莫非有隱秘之事?
卻忘了自己與徐榮也算逃兵身份,警覺實屬正常。
"升濟?"柳毅驚喜開門,熱絡地拉他入內,"來得正好!方纔正說起你。”
"說起我?"公孫度詫異間,已見屋內另有三人。
三名魁梧漢子齊刷刷望來,令公孫度腳步微滯,暗忖:此三人必與柳毅同為邊軍出身,煞氣逼人。
"這位便是公孫度,胸懷天下,心係邊民。
此番邀我共赴遼東,抵禦外族。”柳毅引座後,又介紹道,"這三位皆是我生死弟兄,曾在上穀並肩作戰。”
"左邊這位是陽儀,字正言,槍法了得。
若非大軍潰散,本該升任屯長。”
"右邊這位是焦路,出身寒門,雖無表字,卻是個敢闖敢拚的可靠兄弟,一杆軍中長槍使得出神入化。”
"旁邊這位是塗易,同樣出身貧寒,沒有表字,卻是我們軍中第一神箭手。
若不是出身所限,至少能當個曲長,說不定還能做到司馬、假司馬的位置。”
公孫度聽罷暗自欣喜。
在這即將到來的亂世中,想要嶄露頭角,甚至成就一番事業,必須廣納賢才。
眼下最缺的就是能征善戰的將領,如今一下子遇到三位,還各有所長。
更難得的是,陽儀和柳毅一樣,本就是曆史上他的親信將領。
這下親信班底算是湊齊一半了。
"哈哈哈!"公孫度心念電轉間已想通這些,拱手道:"弘遠過譽了。
我本是遼東襄平人,因家父得罪宦官,不得不棄官返鄉。
聽聞異族肆虐遼東,百姓流離失所,這纔想為家鄉盡一份力。”
"好!"左側的陽儀高聲讚道,"升濟果然坦誠。
我雖不才,願效犬馬之勞!"說罷向公孫度行大禮。
公孫度連忙起身攙扶:"正言言重了。
我年方十六,見識淺薄,怎敢妄自稱主?"又正色道:"我的想法若傳出去,不被人笑話已是萬幸。
今得諸位相助,已是天大的幸事,切莫再提此事!"
"我二人雖愚鈍,也願追隨大人!"焦路、塗易見狀也連忙下拜。
公孫度心中暗喜,卻仍推辭不受,隻說共同抵禦外敵。
陽儀還想再勸,被柳毅攔住。
公孫度見目的已達,便藉口天色已晚告辭。
待公孫度離去,陽儀不悅地質問柳毅:"為何攔我?莫非覺得升濟年少不足以服眾?"
柳毅不慌不忙飲盡碗中酒,緩緩道:"升濟現在無官無職,若貿然收服我等,恐招人猜忌。”
"這裏又無外人!"陽儀不服。
"隔牆有耳啊。”柳毅搖頭,"時機未到,耐心等待便是。”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陽儀一眼。
陽儀突然想起柳毅之前提過的遼東校尉之事,恍然大悟:"是我心急了。”
柳毅忽然若有所思:"你們有沒有覺得奇怪?明明初見升濟,卻似故交重逢,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追隨。”
陽儀想了想,隨口道:"或許這就是天命所歸吧。”
柳毅眼中精光一閃,將這句話深深記在心裏。
誰也沒想到,這句話在十多年後,會對公孫度陣營產生何等深遠的影響。
次日啟程時,徐榮發現公孫延不在隊伍中。
得知緣由後,這位素來冷麵的將領竟罕見地露出笑意。
"天爺!徐屯長居然會笑?"柳毅等人驚訝不已。
公孫度好奇道:"這有何奇怪?"
徐榮立刻恢複了往日的冷峻。
柳毅咂嘴道:"升濟有所不知,自認識亭方以來,就沒見他笑過。
他麾下士兵都叫他u0027冷麵閻羅u0027,據說能止小兒夜啼呢!"
公孫度差點被這話噎住。
轉頭看見徐榮麵不改色的模樣,才知所言非虛。
"或許是因為他父親的緣故吧。”公孫度暗自思忖,"記得兒時的徐大哥很是開朗,常帶我玩耍。”他決定日後要幫徐榮解開心結,不過此事還需從長計議。
經過一天的疾馳,公孫度一行人終於在黃昏時分抵達了遼東郡最西邊的遼隊城。
"這城牆也太破舊了!"陽儀望著殘破的城牆脫口而出。
焦路和塗易深表讚同地點頭。
柳毅皺眉瞪了陽儀一眼,覺得他不該如此直言。
徐榮眼中閃過一絲悲涼,神情也略顯凝重。
公孫度心頭一沉,遼東的荒涼程度恐怕遠超想象。
"進城!"他深吸一口氣揚鞭策馬。
徐榮等人緊隨其後進入城中。
城門處不見守軍,隻有幾個形跡可疑的人在裝模作樣地值守,更像是勒索過往行人的地痞。
見到公孫度一行人的架勢,他們連話都不敢多說。
城內街道空無一人,兩旁房屋門窗緊閉,有些已經殘破不堪。
若不是看見幾縷炊煙,簡直像座廢棄的城池。
"直接去城西軍營。”公孫度沉聲道,"今晚可能要住在那裏了。”
軍營同樣破敗不堪。
雖然早有預料,但眾人還是難掩失望。
遼隊縣淪落至此,當地官員難辭其咎。
"先檢查軍營是否還有人。”公孫度吩咐道,"若有,帶來見我。”
徐榮敏銳地發現某個營房有居住痕跡,估計住著十幾人。
但奇怪的是始終不見人影。
"這些士兵會不會被人趕出了軍營?"徐榮提出疑問。
公孫度決定暫時以軍營為據點,一邊打探遼東情況,一邊招募青壯訓練。
柳毅立即附和要先安頓下來。
"我們該繼續趕赴襄平。”徐榮堅持道,見公孫度搖頭,他不禁激動地質問:"你改變主意了?"
公孫度苦笑:"亭方,遼隊尚且如此,襄平恐怕更糟。
我們需要先瞭解情況。”
徐榮這才明白誤會了公孫度。
公孫度憂慮道:"其他各縣的情況隻怕更壞,不知百姓是被殺害、擄走,還是內遷了。”
接下來的五六天,軍營裏的神秘住客始終沒有現身。
倒是外出打探的徐榮等人帶回了訊息:遼隊還算好的,其他各縣幾乎十室九空,遼東郡已名存實亡。
而朝廷對此竟一無所知。
"升濟,現在我們該怎麽辦?"柳毅突然發問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公孫度身上。
公孫度平複心緒後開口道:“古人雲,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
當務之急,我們需要先明確一個關鍵問題。”
"什麽問題?"柳毅立即接話。
公孫度向柳毅投去讚許的目光,繼續道:"就是我們的根本目標。”
"我們的使命是守護遼東百姓,抵禦外族侵擾。
陳湯將軍那句u0027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u0027的豪言猶在耳畔!如今區區外族竟敢屢犯我境,劫掠百姓,豈能容忍?"
"你們說,能忍嗎?"
陳湯的名言瞬間點燃了徐榮等人的熱血,眾人齊聲高呼:"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!"
徐榮一時忘卻了先前的顧慮,待 ** 稍退,反而感到慶幸......
"好!"公孫度擊掌道,"目標既明,接下來就該盤點我們的實力了。
唯有足夠的力量,方能達成目標。
諸位以為如何?"
徐榮五人紛紛點頭。
公孫度微笑道:"那就請各位匯報探查所得,重點說明各縣現存人口及青壯數量。”
他首先看向徐榮,顯然對其更為倚重。
柳毅四人對此並無異議,他們深知徐榮能力出眾。
徐榮無暇顧及這些,略作思索便道:"襄平城內約千戶,青壯占一兩成。
周邊村落情況更差,總人口與城內相當,但青壯比例略高。”
公孫度轉向柳毅,後者隨即稟報:"西安平距此較遠,探查可能不夠詳盡。
城內約五百戶,青壯不足一成。
周邊村落幾乎無人居住。”
公孫度眉頭緊鎖:"訊息可靠?"
柳毅正色道:"雖非十足把握,但據城內逃難者所言,應當 ** 不離十。”
公孫度麵色凝重,繼續詢問陽儀。
"平郭與北豐二縣因地勢之利,每縣約千戶,含周邊村落,青壯占兩成。
聽聞外族嫌東遝、遝渚路途遙遠且無利可圖,未曾侵擾。
若前往該處,或可大有收獲。”
陽儀說完期待地望向公孫度,卻見其臉色愈發陰沉,徐榮亦是如此。
"我說錯什麽了嗎?"陽儀困惑道。
公孫度沉默不語。
徐榮見狀解釋道:"你並未說錯,但因非遼東本地人,不知其中隱情。”
"什麽隱情?"此言激起眾人好奇。
"遼東郡雖轄十餘縣,實則不然。
除地處偏遠外,更因人口稀少,尤其東遝、遝渚等縣情況特殊。”
"這些縣名義上歸朝廷管轄,實權卻掌握在當地氏族手中。”
"什麽?"陽儀驚呼,"朝廷豈能容許?"
柳毅等人也急切地望向徐榮。
徐榮轉向公孫度:"升濟,還是由你來說明吧?"
公孫度確實知曉內情。
與土生土長的徐榮不同,他因前世記憶中對遼東的記載而瞭解這些秘辛。
思忖片刻,公孫度決定親自解釋,這既能樹立威信,又可加深與徐榮的關係。
他起身取來一張獸皮地圖鋪在案上:"諸位請看。”
眾人圍攏過來。
"這是我近日尋得的遼東全境地圖。”公孫度簡要說明後,指向某處:"東遝在此,遝渚在此。
地處遼東半島最南端,與其他縣相距甚遠,聯係自然薄弱。”
眾人紛紛點頭。
公孫度繼續道:"這是地理因素導致朝廷管控力減弱。”
"此處瀕海,常年受風浪侵襲,本不宜建城。”公孫度心中暗想,即便兩千年後人類仍難抵禦台風,何況現在。
"那為何會有東遝、遝渚的存在?"
見眾人包括徐榮都麵露疑惑,公孫度問道:"可知遼東校尉另有何稱?"
柳毅、陽儀望向徐榮。
徐榮答道:"東夷校尉?"
"正是!"公孫度擊掌道。
“或許諸位以為東夷校尉一職是因**、扶餘、婁挹、烏桓等異族而設。
實則最初設立此職,更多是為了管轄東遝、遝渚三縣的前朝遺民。”
柳毅與陽儀聽得入神,徐榮則露出思索之色。
公孫度暗讚:不愧是徐榮!
他繼續道:“商周更迭時,東夷助周滅商,後反遭周室征伐。
殘存的東夷人與不願臣服於周的商民渡海而來,在此定居。
此後秦滅周,漢代秦,曆代遺民效仿先人遷徙,逐漸形成東遝等氏族自治的城池。
雖名義上歸附朝廷,實則仍自行管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