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榮苦笑:"家父在丸人二次來襲時被征去守城,再回來時......已是棺中枯骨。”
公孫度知徐母早逝,父子情深,忙道:"實在對不住......"
徐榮擺手打斷:"不怪你們。
隻恨那些丸人貪得無厭,不僅洗劫鄉裏,還要太守獻糧五千石。
即便給得起,朝廷問責又當如何?"
公孫度默然,舉碗相敬以表歉意。
"丸人近年常來劫掠?"公孫度斟酒再問。
公孫延也放下筷子,凝神細聽。
他剛逃過宦官 ** ,可不想又陷異族之禍。
徐榮對公孫延笑笑:"我離襄平前,丸人每年犯境一次。
後來太守逃亡,豪族紛紛遷走,聽說丸人來犯越發頻繁。
今年才過八月,已來了三回,不知襄平還剩什麽。”
公孫度震驚無言。
徐榮也沉默下來,一碗接一碗地灌酒,許是想起亡父。
公孫延拍拍他肩膀,自己卻暗自思量是否該回襄平。
酒過三巡,徐榮已微醺。
公孫度回神問道:"徐兄此番是要回襄平?"
徐榮點頭:"再過半月就是家父忌日。
這些年都未能祭拜,實在不孝。”
見徐榮神色黯然,公孫度勸慰:"令尊在天之靈,必不怪你。
遼東這般亂局,他定盼你平安。”
徐榮默然。
公孫度知他心結未解,也不再多言。
畢竟分別多年,情誼不比兒時,說多反顯生分。
為緩和氣氛,公孫度說起隨父赴中原的見聞,席間漸漸活絡......
徐榮也談及在上穀郡的戰功,如何殺敵立功,被擢升為屯長。
"上穀郡在太守治下還算安穩,雖與鮮卑交戰敗多勝少,總還有盼頭。
可惜後來太守失蹤,校尉逃亡,如今城池雖在,實已落入鮮卑之手。”
公孫度歎道:"不想邊郡已糜爛至此。
若遼東亦如此,我......"
"嘿!"一聲暴喝打斷話語。
隻見一壯漢摔碗而來,指著公孫度嚷道:"你小子說從中原來的?"
公孫度見其無禮,正要發作,卻見徐榮沉聲道:"柳弘遠,打斷人言非君子所為。”
那柳毅醉眼朦朧,罵道:"哪個不長眼的教訓老子?今日就叫你知道馬王爺幾隻眼!"
見他要動手,公孫父子皺眉看向徐榮。
徐榮目光如電:"柳弘遠,真要與我動手?"
柳毅收住拳腳,眯眼打量:"你是何人?"
"方纔 ** 我們說話,還裝糊塗?"徐榮冷哼。
柳毅思索片刻,恍然道:"原來是徐亭方!"
"正是。”徐榮昂首應道。
公孫度見二人相識,暗自打量柳毅,卻想不起遼東有這號人物,隻當是無名之輩,靜待徐榮打發他走。
徐榮欲言又止。
公孫度會意道:"徐大哥,年初家父為我改名公孫度,字升濟。”
徐榮赧然:"家父也為我取字亭方。
往後便以字相稱吧。”
"好,亭方兄。”公孫度欣然道。
徐榮又指柳毅介紹:"這位是上穀郡同袍柳毅,字弘遠,資曆比我老的屯長。”
公孫度聽完徐榮的話,腦海中頓時掀起驚濤駭浪:柳毅?史書上記載的那個心腹大將?曾與張遼交鋒全身而退的柳毅?史書評價其智勇雙全的柳毅?難道他竟是在這般境遇下投效於我的?
八成是酒勁上頭了,公孫度暗自發笑。
否則怎會冒出這般癡心妄想?
不錯,曆史上柳毅確實是他的得力幹將。
但初次見麵就指望對方俯首稱臣?莫非他公孫度改姓王名八,單憑"王霸之氣"就能讓人納頭便拜?
做白日夢都沒這麽美!
待他回過神來,發現徐榮、父親公孫延和柳毅都神色古怪地盯著自己,忙摸了摸臉:"諸位為何這般看我?"
公孫延憂心忡忡道:"豹兒,你沒事吧?"
公孫度何等機敏,轉念便知眾人為何側目。
方纔那話不過是掩飾尷尬的托詞罷了,遂答道:"我能有何事?"
"可你方纔......"
不待父親說完,公孫度便擺手道:"適纔不過是在思索要事。”
"思索?"
三人麵麵相覷。
方纔那副神遊天外、莫名傻笑的模樣,竟是在思考?若沉思都是這般情狀,未免太過離奇。
公孫度不給眾人細想的機會,話鋒一轉道出方纔靈光一現的念頭,正好解了眼前困局——
"亭方,如今遼東太守之位空缺,可是實情?"
徐榮雖不解其意,仍如實相告:"半年前確是如此。
不過......"說著搖了搖頭,言下之意是時隔半年,情況難料。
"依我看空缺的可能性更大。”公孫度篤定道,"朝廷至今尚不知遼東太守棄官潛逃之事。”稍作停頓又補充:"想必是怕朝廷追究。”
見眾人頷首,公孫度繼續道:"既如此,我們何不組織鄉勇維護遼東安定?如此既能......"
"且慢!"徐榮厲聲打斷,"升濟可知此言何罪?若被人告發,可是誅九族的謀逆大罪!"
柳毅也神色凝重地點頭。
公孫延更是深諳律法,勸道:"豹兒,為父知你心係鄉梓。
但未經朝廷許可,聚眾過百即屬謀反,當夷三族。”
公孫度正欲爭辯,忽見父親連使眼色,這才驚覺身處客棧大堂,連忙噤聲。
徐榮、柳毅會意,四人佯裝無事地環顧四周,見無人注意才鬆了口氣。
"小二!"公孫度眼珠一轉,揚聲喚道。
店小二忙不迭跑來:"客官有何吩咐?"
"可有上房?"
小二拍著胸脯道:"咱們悅來客棧可是昌黎城頭一份,若說沒有,別家更不可能有。”
見其神色不似作偽,公孫度便道:"那便開三間上房,再將這桌酒菜送上去。”
"好嘞!幾位爺隨我來,酒菜馬上送到。”小二殷勤引路。
徐榮等人心領神會,對公孫度的安排並無異議。
待酒菜送入房中,柳毅那幾個朋友仍留在樓下暢飲——顯然他也明白此事不宜讓更多人知曉。
打發走小二,公孫度又仔細查探門外,確認無人後才掩門落座。
"如今朝廷鞭長莫及,為保遼東百姓,我們不妨暫組鄉勇抵禦丸子和北邊的婁挹、扶餘。”公孫度壓低聲音侃侃而談,"諸位的顧慮我明白。
但邊陲之地本就特殊,何況如今官府空虛,朝廷不會察覺。”
"這些年能走的都走了,留下的都是心係故土之人。
非但不會告發,反倒會鼎力相助。”
公孫延倒無異議,畢竟父子連心,況且他們如今也隻有遼東可去。
徐榮與柳毅反應卻截然不同。
忠君體國的徐榮麵露猶疑,若非念在舊交情誼,又聽聞是為保境安民,幾乎要起身告發。
柳毅則眼中精光閃爍,對這個提議大為讚同。
公孫度將二人神色盡收眼底,對柳毅的反應尤為滿意,暗讚不愧是其史書中的心腹。
這時他倒忘了,曆史上正是柳毅勸其稱王。
至於徐榮的反應,則讓他心頭一緊,明白若不給出合理解釋,恐怕這位摯友就要形同陌路。
"組建鄉勇隻是權宜之計。
我會盡快向朝廷 ** ,求個邊郡校尉之職,屆時便名正言順了。”
"但此事急不得。
且不說往返耗時,單說眼下丸患猖獗,每晚一日就有更多百姓遭難。
故而在朝廷任命下達前先行籌備,既是為快速成軍,也是為減少百姓傷亡。
權當是提前練兵罷了。”
徐榮雖覺有理,仍感不妥,正欲開口。
公孫度搶先打斷道:"亭方,你忠心朝廷不願為逆,難道我等就不忠?就甘願做反賊?"
徐榮望向三人,隻得默然點頭。
公孫度見狀心下一鬆,為安其心又問道:"若任你為校尉,需多久能成軍抵禦丸都異族?"
徐榮沉吟道:"整軍需月餘,若要抗衡丸都...非一年不可。”
"啪!"
公孫度拍案而起:"正是如此!若不早作準備,待朝廷任命數月,再練兵經年,屆時遼東恐已十室九空!"
徐榮垂首不語,顯是仍以漢室為念。
公孫度焦灼間向柳毅遞去眼色。
柳毅會意,厲聲喝道:"徐亭方!你素來愛兵恤民,如今怎畏縮不前?不過暫缺朝廷敕令,公孫大人既承諾補請,還有何慮?"
徐榮咬牙道:"也罷!但須待朝廷詔令至,方可將鄉勇編為郡兵,進駐城池。”
"好!便依亭方所言。”公孫度撫掌大笑,"平日就在山中練兵候旨。”
柳毅讚道:"這纔是我認識的徐亭方!"公孫延撚須微笑,未置一詞。
無人知曉,此刻徐榮心中正反複自誡:權宜之計,僅是權宜......
昌黎城最好的客棧裏,漢末最大的變數就此落定。
安頓後,公孫度言明需先處置校尉之事。
徐榮見他首重此事,心下稍安;柳毅雖無異議,亦覺正名有益。
他們不知這原是公孫度臨時起意——原本他隻欲循史冊舊軌,借"公孫豹"之名與玄菟太守"偶遇"入仕。
如今既遇良機,總強過認人為父。
想起演義中呂布行徑,更覺眼下抉擇雖艱,卻無愧於心。
入夜,理清思緒的公孫度尋父商議,推門便見公孫延正襟危坐。
"豹兒欲買校尉之職?"公孫延麵色凝重。
他素惡桓帝賣官鬻爵,昔年正是因抨擊此政遭宦官構陷。
公孫度失笑:"家中底細父親不知?莫說能否得買,便算允準,傾家蕩產也不夠零頭。”
公孫延麵露窘色,卻聽兒子忽轉神秘:"父親可知今上染恙的傳聞?"
"此話怎講?"
"若非龍體抱恙,那些閹奴何須隻派門客追捕?"見父親色變,公孫度急轉話鋒:"若今上不豫...誰當繼位?"
公孫延厲聲喝止:"此等大事豈可妄議!"
"此處唯我父子二人。”公孫度低聲道,"況且...謀取校尉之位,正與此相關。”
公孫延疑惑道:“莫非你知曉下任天子是誰?”
公孫度避而不答,反問道:"今上膝下無子,此事滿朝皆知,父親以為然否?"
此事人盡皆知。
公孫延頷首道:"確實如此,然宗室子弟眾多。”
"正是這些劉氏宗親。”公孫度眼中精芒一閃,"父親且想,若聖上龍馭賓天,何人最是心焦?"
"何人?"
"自然是皇後!"公孫度斷言道,"天子無嗣,皇後難辭其咎。
為保性命地位,她豈不要尋個易於掌控之人繼位?"
"這..."
"父親切莫小覷這些人。
自高祖立國以來,哪代君王不深受外戚、後宮幹政之苦?便是當今聖上,不也是誅滅梁氏才得掌大權?"
公孫延無言以對,事實如此,不容辯駁。
見時機成熟,公孫度趁勢道:"若能善用此勢,謀取遼東郡校尉之職易如反掌。”
"依你之見,何人最有可能?"
"解瀆亭侯!"
"解瀆亭侯?"
"正是。”公孫度唯恐露出破綻,連忙解釋,"此君乃章帝玄孫,河間孝王曾孫。
其父早逝,家道中落,唯餘老母在堂。
在劉氏宗親中最為勢單力薄,加之年紀尚幼,最易掌控。”
公孫延聞言蹙眉:"如此朝堂又將陷入黨爭,黎民百姓..."
公孫度笑道:"若此時有明眼人輔佐解瀆亭侯,局麵或可不同。”
"你是說..."公孫延一時摸不準兒子心思。
公孫度斬釘截鐵道:"此事唯我父子知曉。
我年少言輕,恐被指妖言惑眾。
但父親您..."
"我有何不同?"公孫延露出洞悉一切的笑容。
公孫度這才驚覺父親先前故作不知,實為試探。
箭在弦上,隻得繼續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