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知胡不歸不過一介儒生,縱是大儒,終究難脫書生本色,隻能固守心中教化之道,期盼以德感化眾人。
白日品茶,夜間覽閱各方情報,公孫度每每閱畢皆麵罩寒霜,卻從未間斷。
五日後黃昏——
"主公,我們被圍了。”陽儀匆匆來報。
"何人膽敢?"公孫度從容整裝,莫高刀已擎在手中。
陽儀為其披甲答道:"似是那日府上不速之客。”
"果然。”公孫度冷笑,"且去會會,看他們有無膽量對本官出手!"眸中戾氣翻湧,連日積鬱的怒火亟待宣泄。
若對方當真動手,他定要血洗當場。
若僅是偽漢倒也罷,公孫度大可將其視作 ** 內務。
然事不止於此——
情報顯示,這群人不僅冒充漢裔,更行漢奸之實:欺壓真漢致其死徙,私販鹽鐵糧秣予草原各部。
鹽鐵乃軍需重器,糧食亦關戰事成敗。
思及遼東衰敗根源,公孫度殺意難遏,卻仍強自按捺。
小院外十餘丈處。
"大人,何不直接殺進去?"都尉裝扮的魁梧漢子諂媚道。
身著縣令服者拂袖叱道:"莽夫!豈不聞不戰而屈人之兵?"
都尉假模假樣作揖認錯,胸前護心鏡哐當墜地亦不顧。
"來了!"縣令突然獰笑,"周都尉,該你表現了。”
這周都尉本非周姓,為圖簡便自改其名。
他掄著拳頭上前喝罵:"哪來的雜種敢闖老子地盤?"
公孫度目光如炬直視都尉,竟令其語塞。
縣令見狀色變,卻不知公孫度早將他納入視線——此獠能掌控高顯矇蔽胡不歸,確非庸輩。
"爾等何人?竟敢以下犯上!"陽儀厲聲嗬斥。
都尉茫然回首:"大人,他說啥?"
縣令黑著臉罵了句蠢貨,上 ** 笑道:"閣下若不說清來曆,恐怕......"
縣令冷笑兩聲,目光輕蔑地掃過手下眾人。
公孫度見狀也收回視線,嘴角卻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麵對縣令的質問,他隻是朝陽儀擺了擺手,姿態中透著不屑。
陽儀會意上前,沉聲喝道:"你就是本縣縣令?"
周顯臉色愈發陰沉,卻隱約察覺到公孫度底氣十足。
他哪知對方隻是單純看他不順眼才這般倨傲。
按常理,即便官職更高,也不該如此無禮,這分明是莽夫所為——畢竟裝腔作勢稍有不慎就會自取其辱。
"本官高顯縣令周顯。”周顯強撐氣勢威脅道,"若不說清來曆,今日休想離開!"
聽到"周顯"二字,公孫度眼中寒光乍現,似是想起某部小說裏的反派。
陽儀立即會錯意,厲聲道:"周縣令,飯能亂吃,話可不能亂說!"他環視蠢蠢欲動的衙役,繼續道:"我家大人乃朝廷欽命東夷校尉,有權監察玄菟等郡。
此番前來正是查辦通敵叛國之案。
周縣令這般作態,莫非是做賊心虛?"
陽儀故意裝作不知周顯實為異族假扮的漢人。
周顯聞言心頭劇震,他早知東夷校尉有監察之權,曾試圖查探其行蹤未果,隻得勾結異族襲擊襄平,最終導致遼東生靈塗炭。
如今正主現身,令他方寸大亂。
公孫度突然抽出佩刀莫高,刀尖劃過眾人:"三息之內不撤,休怪本校尉大開殺戒!"刀柄重重杵地,青石應聲而裂。
周顯等人駭然失色,從未見過如此神力。
"下官這就告退。”周顯強作鎮定,"但今日之事,定當上奏聖裁!"說罷踹了周都尉一腳:"還不快滾!"
待眾人散去,公孫度嗤笑道:"異族終究是異族。
小小縣令也配麵聖?"正欲離開時,忽聞身後有人高呼:"大人留步!老朽胡不歸求見!"
公孫度轉身看見個布衣老者,遠處牆角還躲著個探頭探腦的幫閑,頓時明白緣由,對胡不歸的印象又差了幾分。
他原對此人頗為敬重,但近來聽聞其事跡後已生輕視——這般容易受人矇蔽,難怪曆史上隻能當個校長。
胡不歸走近打量道:"閣下真是東夷校尉?"
公孫度臉色一沉:"帶他進來問話。”說罷徑自入院。
"不說清楚,老朽絕不進去!"胡不歸拂袖而立,斜眼睨視。
陽儀冷笑道:"請胡大儒入內!"兩名親兵立即左右挾持。
胡不歸見勢不妙,隻得硬著頭皮跟進。
經過院門時,他忽然對陽儀擺譜道:"叫老朽胡師即可,本地百姓都這麽稱呼。”
這番做派令公孫度暗自搖頭,心道此人臉皮倒是頗厚。
"胡兄,請!"公孫度爽快地端起茶盞,"嚐嚐某家這茶如何?"
胡不歸對眼前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稱自己為"兄"頗為不悅,卻強壓怒火作揖道:"大人客氣了。”
公孫度暗自搖頭:這般人物,即便知曉被矇蔽又能如何?
"請!"公孫度舉杯示意。
胡不歸也舉起茶盞:"謝大人!"
茶香撲鼻,胡不歸精神一振,驚訝道:"中原竟能製出這等好茶了?"
公孫度眼中閃過一絲讚許:"此乃某家匠作坊所製,雖非上品,倒也尚可。”
"尚可?"胡不歸頓覺此生虛度。
若這茶隻算尚可,那往日所飲又算什麽?
見公孫度認真點頭,胡不歸驚歎道:"大人手下匠作坊竟有如此能耐!"
公孫度聞言警醒。
這話表麵是誇讚,實則暗指他私設匠作坊,藐視朝廷。
"胡兄可知遼東近況?"公孫度話鋒一轉。
胡不歸麵露茫然:"遼東怎麽了?"
公孫度心中冷笑:老狐狸裝得倒像。
遼東之事已持續數年,高顯近在咫尺,豈能不知?
"唉!"公孫度歎息道,"遼東郡名存實亡,活人怕是不及高顯多。
若非如此,某這東夷校尉也不必來玄菟郡了。”
"大人真是遼東校尉?"胡不歸狐疑道,"老朽記得朝廷已有百年未設此職。”
公孫度暗道:終於露出馬腳了。”遼東遭異族肆虐,家父在陛下麵前舉薦,某才被派來這苦寒之地。”
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胡不歸一眼,暗示他自作自受。
胡不歸卻佯裝不解:"此地雖險,反倒安穩。”
公孫度眯起眼睛:這是在說遠離朝廷紛爭?這老家夥倒有先見之明。
可惜即將到來的風暴,遠比他想象的更猛烈。
"胡兄所言極是。”公孫度假意讚同,"故某與公孫太守商議,欲遷部分百姓往遼東..."
"不可!"胡不歸急聲打斷。
公孫度沉下臉:"胡兄這是何意?"
胡不歸躊躇道:"大人可知高顯、西蓋馬建城不足三十年?"
"正因如此,百姓尚未紮根,更易遷徙。”公孫度心中疑惑:這老儒為何反對?莫非知曉周顯等人矇蔽他?
胡不歸堅持道:"周縣令等人絕非善類,遷移百姓恐難如願。”
公孫度傲然道:"本校尉奉皇命行事,誰敢不從?違者即是大逆!"
胡不歸大驚:"大人雖有萬人馬,但麵對兩城數萬百姓,恐生變故啊!"
公孫度霍然起身:"大膽!胡不歸,你竟敢刺探軍情!莫非你纔是幕後主使?為何獨你一人留在此地?"
"數十年的謀劃,當真好深的心機!"
公孫度又驚又怒。
胡不歸竟知他兵力虛實,若訊息外泄,後果不堪設想。
胡不歸卻從容道:"大人勿憂,除老朽與幾名老仆外,無人知曉此事。”
公孫度神色稍緩,隨即厲聲道:"速將那些人名報來!若讓某查出,定叫他們生不如死!"
胡不歸臉色驟變,他先前所言非虛,那幾位確實是他忠心耿耿的老仆。
"大人,可否看在老朽薄麵上饒過他們?"胡不歸嘴上這麽說,心裏卻認定公孫度找不到他的老仆。
公孫度擺擺手:"放人可以,隻要你回答幾個問題。”
胡不歸略作思量,點頭應允:"大人盡管問,老朽定當知無不言。
隻求大人放過他們,他們從未對大人不利。”
"若真有害我之心,誰來求情都無用。”公孫度眼中寒光乍現。
胡不歸心頭一顫,不敢再提此事。
公孫度審視著胡不歸,問道:"你既知遼東局勢,可知其衰敗緣由?"
胡不歸本不願談及此事,但既已應允,隻得答道:"扶餘、婁挹等遊牧部族,朝廷強盛時互相攻伐,朝廷勢弱便南下劫掠。”
"休要廢話!"公孫度不悅道,"這些三歲孩童都懂。
我要問的是實情!"
胡不歸麵露難色,仍道:"老朽以為,正是這些異族動蕩,方能彰顯漢民安居樂業之福。”
"所以你就坐視遼東遭劫?"公孫度怒目而視,"還是說這是你們刻意為之?你派老仆去遼東,就是為了看著異族殘害同胞?"
胡不歸聞言膽寒。
公孫度竟知他早已派遣老仆前往遼東,要找出他們並非難事。
"大人明鑒,老朽實在無力阻止啊!"胡不歸隻得坦白。
"無力阻止?難道連示警都做不到?"公孫度厲聲道,"區區數萬異族,竟比十多萬同胞重要?"
這話如重錘擊中胡不歸心口。
他想起十多年前老友因此與他絕交的往事,不禁自問:"難道真錯了?"
見胡不歸沉默,公孫度冷笑道:"始皇為統一天下犧牲無數,你這是在效仿始皇?"
胡不歸臉色煞白。
始皇功在統一六國、震懾四夷,而他對外族軟弱,致使同胞遭難...
"老朽...老朽..."胡不歸胸口如壓巨石。
"現在知道難受了?"公孫度譏諷道,"死去的遼東百姓連難受的機會都沒有!異族是主謀,你便是幫凶!"
"況且你的謀劃根本未成。
高顯、西蓋馬那些人,不過沐猴而冠罷了!"
胡不歸強辯道:"至少他們學會了漢語,懂得農耕..."
"那又如何?"公孫度打斷道,"他們依舊不以漢人自居,暗中損害漢人利益。
遼東百姓之死,他們也有份!"
胡不歸麵如死灰,眼神渙散。
"與我說理?自取其辱!"公孫度心中冷笑,"始皇早有良策:順者同化,逆者鏟除。
胡蘿卜加大棒,方為正道。”
"難道...老朽真的錯了?"胡不歸突然直視公孫度。
公孫度嗤笑道:"你不該叫胡不歸,也不配叫胡信,該叫胡言,字不歸。
u0027信u0027去u0027人u0027為u0027言u0027,u0027人u0027即u0027仁u0027。
無仁則剩言,有言方有信,有信纔有仁。
u0027不歸u0027既是決心,也是對你這些年堅持的諷刺。”
"胡言...胡信...不歸...仁..."胡不歸喃喃自語,眼中漸現光彩,"從今往後,老朽便是胡言,胡不歸。”
公孫度微微頷首。
胡言正色道:"不知大人打算如何處置高顯、西蓋馬之人?"
公孫度眼中精光一閃:"此事本官自有主張,不勞胡大儒費心,免得汙了清聽。”
胡言輕歎一聲,說道:"正如大人所言,老朽能知曉遼東局勢,高顯與西蓋馬那邊自然也不會蒙在鼓裏。
老朽懇請大人給那些真心歸化漢家的百姓留條活路。”
公孫度麵露訝色:"竟真有此等高女幹?人數可多?"
胡言答道:"雖不算多,卻也絕非少數。
隻因周顯等人從中作梗,他們不得不裝出敵視漢人的模樣,否則便會遭人暗算。”
公孫度沉吟片刻,頷首道:"也罷。
某隻能盡力保全他們性命,畢竟戰事一起,變數難料。”
胡言坦然道:"若當真遭遇不測,那也是他們的命數。”
"哈哈哈!"公孫度聞言大笑,方纔所言不過是為試探胡言是否真心醒悟。
見他應答如此幹脆,公孫度便爽快道:"胡兄放心,看在你的情麵上,某保證隻懲處冥頑不化之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