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老大怒極反笑,“狗官也配說這話!若非你們橫征暴斂,我等何至於家破人亡?朝廷難道不該補償?”
公孫度聞言神色微動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。
他忽然開口:“想要糧草?可以!但得憑本事來取!”
張老大冷笑:“正合我意!待宰了你們,糧草自然歸我山寨!”
“且慢!”
公孫度抬手,“單挑或群毆任選。
勝一場,本官分你半數糧草,更賜田地免罪責。”
眾匪嘩然,這等好事聞所未聞。
張老大卻暗自警惕,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。
“侯三!”
他沉聲道,“若你單挑取勝,四當家之位就是你的!”
侯三肅然抱拳:“大首領永遠是某大哥!某若得勝,甘居第四!”
說罷扛起鐵槍大步下山。
“愚蠢!舍棄自身優勢,以弱擊強!簡直愚不可及!”
公孫度暗自冷笑。
誠然,朝廷早已腐朽,除了邊郡衛戍和羽林衛尚存戰力,其餘州郡兵卒大多不堪一擊。
但即便如此,朝廷步軍仍是天下精銳。
更何況公孫度麾下豈是尋常步卒?單憑明光甲的威懾,就足以令敵膽寒。
再好的裝備,也需強者方能發揮其威力。
不過公孫度並未輕視侯三,盡管那柄鏽槍看似不堪,但他深知此人不可小覷。
“哪個雜碎來送死!”
侯三在十丈外叫陣,渾然不知公孫度對他的評價。
“末將請戰!”
“末將也請戰!”
親衛們群情激憤,紛紛請纓。
陽儀雖無公孫度的眼力,卻非狂妄之輩。
見對方未指名挑戰,為穩妥起見,他點選了麾下最強戰將——
“張鐵,你去!讓本將看看你是不是塊好料!”
當眾人請戰時,張鐵始終靜立觀敵,彷彿周遭一切與他無關。
聽到將令也隻是淡然應道:“遵命。”
其餘親衛見張鐵出陣,頓時噤聲,顯是對其信心十足。
“遼東無名之輩。”
張鐵提刀上前,語氣冰冷。
“無名之輩?”
侯三臉色驟變,眼中燃起怒火。
方纔陽儀點名時他聽得真切,此刻竟被稱作無名小卒,這分明是 ** * 的蔑視!
“找死!”
侯三猛然蹬地,鏽槍如毒蛇吐信直取張鐵心窩。
這一槍若中,必在胸前開個血窟窿。
張鐵麵不改色,豎刀格擋。
槍尖及身刹那側身避讓,刀鋒順勢劈向槍杆。
“殺!”
暴喝聲中,張鐵突進數步,刀刃沿槍桿直削侯三手腕。
侯三驚出一身冷汗,急撤手旋身,險險避過刀鋒。
反手接住下墜的鐵槍,看也不看便是一記回馬槍直刺後心。
張鐵似早有預料,左踏半步轉身橫斬。
二人你來我往戰了七八回合,竟難分高下。
張鐵忽皺眉頭,決意速戰速決。
當下不避不讓,挺胸迎向刺來的鐵槍,僅以刀護住咽喉要害。
侯三大喜過望,全力刺出。
豈料槍尖觸甲一震,虎口發麻險些脫手。
“怎麽可能!”
觀戰眾人皆驚,張老大與侯四更是想起前事,暗忖:這就是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寶甲?果然名不虛傳!
待他們回神,張鐵的刀已架在侯三頸間。
“你敗了。”
張鐵收刀歸鞘,轉身便走。
“放肆!”
公孫度拍馬而出。
原來侯三敗後竟惱羞成怒,持槍偷襲張鐵後背。
鏗!
公孫度如電閃至,陌刀上挑擊飛鐵槍,刀鋒直取侯三首級。
“刀下留人!”
張老大急呼,“侯三一時糊塗,求大人開恩!”
刀鋒在侯三額前三寸驟停,驚得他汗如雨下。
“今日姑且饒你。”
公孫度收刀冷喝,“若再犯,定斬不饒!”
“多謝大人!”
張老大上前賠罪,“我等認輸。
念在我等從未禍害百姓,求大人網開一麵。”
公孫度冷眼相逼,待其冷汗涔涔才道:“不害百姓就不是匪?你們甘願做一輩子山賊?”
張老大啞口無言。
“想通了就來遼隊找我。”
公孫度甩袖道,“現在——讓路!”
張老大急忙命人移開攔路巨木:“大人請!”
公孫度揮手,隊伍繼續前行。
待人馬遠去,幾個嘍囉叫嚷起來:“大當家,咱們人多勢眾,為何放走他們?”
“癡人說夢!”
張老大怒斥,“你們沒看見那明光甲的威力嗎?”
“侯老三的本事你們心裏有數,你們誰能比得過?人家輕鬆就把侯老三收拾了,你們上去不是送死?”
“人多頂用?二十個穿明光甲的就算比那人弱些,聯手起來咱們打得過?連人家鎧甲都砍不破,趁早醒醒!”
“不信就去問那幾個嚇破膽的慫包,看老子有沒有半句虛話!”
張老大拽著老四快步往山上趕——再慢些,老七帶著家眷躲起來可就難找了。
其餘人圍住那幾個癱軟的同伴打聽,頓時驚呼連連,對明光甲又懼了三分。
此後行程再無人攔路,張紘、糜竺對公孫度所言信了大半,暗歎這明光甲既能禦敵又可懾敵。
糜竺卻另有一樁疑惑,入夜閑談時終是問出口:
“大人與張家三兄弟有舊?”
“張家兄弟?”
公孫度搖頭,“從未聽聞。”
糜竺詫異:“那為何放他們生路?”
“朝廷昏聵,豪強逼得百姓落草為寇。”
公孫度正色道,“若有餘地,誰願為賊?遼東地廣人稀,正可招撫這些被迫為匪的漢人。”
糜竺肅然拱手:“大人仁德!”
張紘忽道:“匪性難移。
若日久成惡習,恐反害遼東。”
見糜竺亦露憂色,公孫度笑問:“子綱可聞‘人之初,性本善’?”
“孟子之論。”
“孔聖有教無類,儒家六藝五常,皆因信此理。”
公孫度撫掌道,“教化得當,頑石可琢。”
張紘目光灼灼:“主公博通百家,遼東之福。”
這一路他見識了公孫度對諸子之學的獨到見解,竟對即將展開的治政生出期待。
三日後,遼隊縣界。
距城三十裏處忽見人影綽綽。
公孫度令全軍戒備,遣親兵探查。
此舉令張紘暗自點頭——為將者當如是,倒讓他想起初遇時那句“月下追子綱,當為佳話”
“或許...”
張紘望著前方背影,心底泛起漣漪。
親兵疾馳回報:“是魏郡丞與徐、柳二位都尉!”
“駕!”
公孫度揚鞭迎去,三人已拜倒行禮。
“遼隊近況如何?”
他笑著扶起眾人,馬蹄捲起淡淡煙塵。
遼隊城是公孫度掌控遼東的重要據點,更是他如今僅存的根基之地。
這座城池若有閃失,他必將痛心疾首。
柳毅似乎對魏攸先於自己投效主公心懷芥蒂,語帶酸意地搶先說道:"大人有所不知,如今的遼隊與您一個多月前離開時大不相同,現在可熱鬧得很。”
公孫度察覺到柳毅話中的酸味,但更被勾起好奇心:"哦?怎麽個熱鬧法?"
"確實如此!"柳毅繼續道,"自大人離城後,陸續有流民前來定居。
魏大人按例為每戶分配房屋和田地,如今城內已有兩萬五千餘人。”
"竟有這麽多?"公孫度大吃一驚。
他離城時人口尚不足兩萬,短短月餘竟增加六 ** ,實在出人意料。
"正是。
加之天氣轉暖,城內商鋪攤販增多,百姓紛紛外出采買家用。
魏大人還將每旬最後一日定為集市日,今日恰逢中旬最後一天,自然熱鬧非凡。”
公孫度驚訝地望向魏攸,沒想到自己離城期間竟有如此大變化。
轉念一想,先前百姓初來乍到,又逢嚴寒,自然不願外出,如今春暖花開,自是不同。
魏攸躬身請罪:"屬下未經主公允許便分配房屋田地給流民,又擅自定下集市日,請主公責罰。”
公孫度連忙扶起他:"何罪之有?此乃大功一件!待安頓好眾人,本太守自當 ** 行賞,過往功績一並計算。”這話也是對徐榮和柳毅說的,柳毅聞言喜形於色。
二人齊聲道:"謝主公!"
魏攸謙遜道:"屬下不敢居功。
此事多賴主公英明與糜家相助。
若非主公采購物資,糜家及時運送,集市恐難辦成。
新增人口多是從昌黎、玄菟慕名而來,少數是糜家送來的勞力。
更有徐都尉、柳都尉鼎力相助,方能維持集市秩序。
另有一事相求,望主公應允。”
公孫度不再推辭,賞罰分明乃立身之本:"但說無妨。”
魏攸正色道:"因城內人口仍顯不足,屬下將集市設在西門。
為免影響集市秩序,請主公改從北門或南門入城。”
公孫度回望綿延的商隊和臨水村村民,略作思索便應允:"好,就從北門入城。
亭方負責安頓糜家商隊,弘遠安排臨水村民。”
"遵命!"徐榮和柳毅齊聲應道。
公孫度笑著對魏攸說:"清平,帶我去集市看看,讓我也見識下遼隊的繁華。”
魏攸略顯遲疑,擔心主公舟車勞頓,但見其態度堅決,隻得應允:"既如此,不如讓熟悉集市情況的徐都尉、柳都尉陪同,屬下先去安頓商隊和村民。”
公孫度思及武將行事不如文官細致,便點頭同意。
這時,張紘、糜竺與陽儀聯袂而來。
公孫度麵露笑意:"來,為諸位引見。”
"大人!"張紘、糜竺在數步外駐足行禮,目光卻不自覺地打量著魏攸等人。
公孫度會心一笑,先向魏攸介紹:"這位是糜家大公子糜竺,字子仲,經商奇才又飽讀詩書。
此次糧草充足,多虧糜家主鼎力相助。”
"久仰糜公子大名!"魏攸等人拱手致意。
糜竺謙遜道:"在下不過倚仗家族餘蔭,實在慚愧。”
公孫度又介紹道:"這位是廣陵張紘,字子綱,其纔可比蕭何、張良,當世大才!"
蕭何、張良之名,即便孤陋寡聞者亦如雷貫耳。
高祖成就帝業,此二人功不可沒。
"拜見張先生!"魏攸等人肅然起敬。
他們深信主公眼光,卻不知此時的張紘雖未達先賢境界,卻也相去不遠。
糜竺暗自吃驚地打量著張紘,先前已覺公孫度對其格外看重,此刻才知還是低估了。
確實,十個糜家也比不上一個蕭何或張良。
張紘慌忙推辭:"大人過譽了!"又向魏攸等人拱手:"諸位皆是戍邊衛國的豪傑,更是太守大人股肱之臣,喚我子綱即可。”
公孫度輕拍張紘肩膀:"我說你當得起就當得起。
以我觀人之能,子綱缺的隻是曆練,學識已足夠深厚,若要更上層樓,非朝夕之功。”
張紘不再推辭,心中對公孫度又添幾分好感。
柳毅覺得張紘名不副實,敬意頓減。
魏攸和徐榮卻注意到張紘氣度從容,認為即便主公有所誇大,此人潛力非凡,假以時日,未必不能成為新一代的蕭何、張良。
公孫度冷眼掃過眾人神情,對柳毅的散漫暗自搖頭。
此人雖是自己前世舊部,卻難堪大用。
難怪曆史上遼東雄主終未能問鼎中原,想來與這些庸碌部屬不無關係。
倒是魏攸與徐榮依舊鋒芒畢露,令他稍感寬慰——至少這一世,已與往昔不同。
"這位是郡丞魏攸,表字清平。”公孫度側身向張紘二人引薦,"有何能耐,稍後便知。”
張紘與糜竺對視一眼,拱手道:"見過魏郡丞。”
魏攸隻是淡然回禮,未發一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