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濃,公孫度借著月光疾馳,終於在鹿山鎮找到了張紘的下落。
雖然張紘去友人處赴宴未歸,但公孫度從下人的反應看出他們已去通報。
不久,帶著酒氣的張紘回到客棧,彬彬有禮地拱手:"不知這位公子找紘有何貴幹?"
公孫度望著眼前風度翩翩的儒士,開懷大笑:"哈哈哈!昔有月下蕭何追韓信,今有升濟夜訪子綱!這必成千古佳話!"
"公子,前麵糜家商隊請求同行。”
"哦?是糜家的隊伍?"
"正是,看護衛陣勢,商隊中應有糜家重要人物。”
“好,就依他們所言。
畢竟他們是來送糧食的,咱們得護他們周全。”
“遵命,少主!”
“去吧,再傳話下去,讓弟兄們都打起精神來。
該讓咱們的盟友見識見識咱們的本事了。”
“是!”
待陽儀離去,公孫度身旁的年輕人好奇道:“少主與糜家交情很深嗎?這盟友又是怎麽回事?”
“子綱有所不知,在遇見你之前,我曾向糜家采購了大批物資。
糜家家主得知遼東困境後,慷慨解囊,贈予五萬石糧食支援。”
公孫度毫不隱瞞地告訴張紘,隻是略過了與糜度達成的秘密協議。
“所謂盟友,就是互相扶持的夥伴。
日後遼東若有需要,糜家定會鼎力相助。
同樣,糜家需要幫忙時,遼東也義不容辭。”
張紘微微挑眉。
作為徐州人,他比旁人更清楚糜家的實力。
許多人都以為糜家隻在東海郡有名,出了東海就沒什麽影響力,實則不然。
據他所知,糜家與刺史府及各郡太守府都關係密切,在徐州的影響力不亞於頂級世家。
張紘之所以願意隨公孫度前往遼東,主要是被他的誠意打動——那句將他比作韓信的話,以及甘冒殺頭風險親自相邀的舉動。
但感動歸感動,並非真正的興趣。
而現在,他確實產生了興趣。
他很好奇公孫度是如何與糜家搭上線的。
若說是圖利,他絕不相信——從兗州到幽州這一路,聽公孫度講述遼東實情後,這分明是筆虧本買賣。
那糜家家主為何要做這賠本生意?
張紘百思不得其解,公孫度也沒有解釋的意思。
不過公孫度倒是說明瞭采購物資的緣由,這讓張紘對大漢的吏治更加失望。
正說話間,陽儀回來了,還帶著一個人。
“少主,糜家少當家求見!”
公孫度點頭示意,目光落在他身後的青年身上。
得到允許後,青年上前行禮:“糜竺拜見大人!”
又轉向張紘:“子綱兄,別來無恙!”
公孫度驚訝道:“二位相識?”
不等回答,又恍然道:“也是,一個是糜家少當家,一個是徐州才俊,怎會不相識?倒是我多此一問了。”
“不敢當!”
二人齊聲道。
張紘回禮道:“子仲兄,久違了!”
糜竺點頭致意,又慚愧地對公孫度說:“大人見諒,在下對沿途形勢判斷有誤,護衛準備不足,折損了不少人手。
後麵的路程,還望大人多多照應。”
公孫度眉頭一皺:“竟有此事?”
張紘同樣驚訝。
他與公孫度北上時並未遇到盜匪,而之前獨自前往洛陽途中卻多次遭遇劫匪,每次都是破財消災。
原以為是因同行人數眾多才平安無事,沒想到規模更大的糜家商隊反而損失慘重。
看來另有隱情,他不 ** 向公孫度,心中好奇更甚。
公孫度舒展眉頭,歉然道:“是我疏忽了。
這樣,後續物資運輸的安全就交給我來安排。”
隨即笑道:“不過從這裏到遼隊的路程,盡管放心。
隻要這裏的盜匪不傻,絕不敢對我們下手。”
“哦?”
糜竺疑惑道,“為何?”
公孫度自豪地指了指親衛身上的鎧甲:“就憑這個。”
“這......”
糜竺和張紘齊齊看向親衛身上的明光甲,滿臉不解。
這鎧甲雖與尋常製式不同,但終究隻是鎧甲,難道還能嚇退盜匪不成?
公孫度笑而不語。
陽儀本就對年輕的張紘不滿,覺得他不值得公孫度冒險相邀,於是昂首道:“二位可能不知明光甲的厲害。”
“願聞其詳!”
張紘早察覺陽儀的不滿,但並不在意,此刻更感興趣。
糜竺也點頭附和。
“明光甲乃我家少主親自設計打造,防禦力遠超朝廷製式鎧甲。
尋常盜匪根本破不開它的防護。”
陽儀驕傲地說。
張紘眼中精光一閃,暗想:若真如此,遼東士兵的戰鬥力豈不是憑空增加三成?那......
糜竺則不解道:“這與盜匪不敢動手有何關聯?”
公孫度不動聲色,卻對二人有了新的判斷:子綱不僅擅長治政,在軍事上也頗有天賦。
子仲則不同,畢竟是商賈出身,即便有治政之才,思考角度仍帶著商人的特質。
公孫度這麽想倒也合理。
但這是漢末,並非後世分工明確的時代。
即便在後世,軍人從政也非稀罕事。
所以張紘既能治政又能治軍,並不奇怪。
陽儀纔不管這些,冷哼道:“哼,有何關聯?關聯大了!”
“明光甲的威力在遼隊盜匪身上已經驗證過了。
如今遼隊境內盜匪絕跡,僥幸逃脫的想必都躲到了昌黎、玄菟等地。
這些漏網之魚見到明光甲,怕是腿都軟了,還敢劫道?”
一百
“呃……”
張紘驚訝地望向公孫度,見他神色如常,顯然所言非虛,心中好奇更甚。
糜竺聞言大為震驚——清剿全縣盜匪?竟無一人敢在縣內逗留?甚至逃竄者見到鎧甲都會心生恐懼?簡直匪夷所思!他正欲開口,隊伍卻驟然停駐。
此時山間驀地傳來囂張的吼聲:
“山下的人聽好了!想過此路,留下半數錢財,否則格殺勿論!”
方纔還說無人敢劫道,轉眼就有山賊跳出來,這不是當眾打臉麽?公孫度臉色頓時陰沉,陽儀更是怒喝道:“主公,請讓末將去滅了這群狂徒!”
“大當家,陳六傳來訊息。
糜家商隊明日午時將途經山腳,約有八十餘輛貨車,護衛五十餘人,其中部分似有傷在身。”
“帶傷的?傳令全寨弟兄,明日拂曉下山設伏。”
“得令!”
......
“兒郎們聽著,今日這票幹成了,夠咱們歇整年。
誰要是出岔子,老子活剝了他的皮!”
“遵命!”
......“大哥,這趟買賣真能養活咱們一年?”
“老三老五,某已派人查實,與先前路過那批同屬糜家商隊。”
......
這夥山賊首領乃張氏三兄弟。
十年前匈奴劫掠上穀郡,全家九口僅存三人。
報官反遭 ** ,遂流落昌黎郡落草。
十年來專劫豪強商隊,更常北上襲殺胡人,累計斬敵近三千,自身折損逾千。
此刻張老大正閉目養神,忽見哨兵連滾帶爬奔來:
“大當家...陰兵...陰兵來索命了!”
“混賬!”
張老大怒踹尿褲子的哨兵,“沒卵子的慫貨!”
老五匆匆趕來:“大哥,此人去年與遼東舊部同來,素來膽大。
突然失態恐有蹊蹺。”
張老大聞言變色:“速查!傳令全寨戒備!”
老五帶回的訊息令他倒吸涼氣——這次怕是踢到鐵板了。
“正是!”
老七苦笑道,“大哥,隨我來。”
張老大雖不解其意,仍跟著往山下走去。
行至半山腰,老七指向山下公孫度的護衛:“大哥請看,那些人的鎧甲與朝廷製式截然不同。”
張老大眯眼遠眺:“確有差異,但距離太遠看不真切。
不過這又如何?不過是樣式不同罷了。”
未等老七答話,張老大突然輕呼:“等等!你是說...他們是朝廷的人?”
老七肅然點頭:“據俘虜所言,這批遼東官兵曾血洗遼東**,他們就是倖存者。
傳聞那鎧甲刀槍不入,當年他們就是敗在此物之下,毫無招架之力。”
“竟有這等神物?”
張老大麵色凝重。
老七沉聲道:“俘虜嚇得魂不附體,若非寨規森嚴,早就逃之夭夭。
看來明光甲威名不虛。”
正說著,老四匆匆趕來:“大哥、七弟,還不動手?肥羊要跑了!”
聽完老七的匯報,老四亦驚得目瞪口呆。
“傳令下去,這次碰上硬骨頭了,都給我打起精神。”
張老大見山下隊伍開始移動,急聲吩咐。
“大哥!”
老四老七同時喊道。
老七勸道:“好漢不吃眼前虧,不如...”
“住口!”
張老大麵目扭曲,“你們忘了當年血仇?異族是仇敵,朝廷卻是幫凶!本該護民,反倒屠戮百姓。
若非我們逃得快,張家早就絕後!”
二人聞言沉默。
當年慘狀曆曆在目,可想到敵軍強悍,又心生遲疑。
“哼!就這麽定了。”
張老大冷聲道,“若我未歸,帶你嫂子遠走高飛。”
老四怒目圓睜:“你把我們當什麽人了?要死一起死!”
啪!
張老大一記耳光抽得老七臉頰高腫,眼中痛色一閃而過:“老七,你和我們不同。
你剛成親,難道要讓她守寡?再說對方不過二十餘人,未必沒有勝算。”
見老七望向山下敵陣,又看看兩位兄長,終於含淚點頭。
張老大轉身離去時,老四低聲道:“床底下有東西...別讓孩子們知道我們曾是**。
就說...我們是抗胡英雄。”
老七望著二人背影,暗自立誓:若你們不歸,我定將侄兒視如己出,告訴他們——你們是死在塞外的英雄!
張老大集結部眾時,老四暗中比了個手勢。
這是他們早年的約定:三兄弟成親之事秘而不宣,兩家分居異地,由老四暗中積蓄的一千五百錢,足夠家眷度日。
“老四!”
隨著張老大一聲呼喝,老四朝山下厲聲吼道:
“此山是我開!要過路,留買命財!”
山下隊伍驟然止步。
糜家護衛、公孫度親兵、臨水村民瞬間刀出鞘,箭上弦。
“大人,請準末將剿滅這群匪類!”
“不必,某倒要瞧瞧誰有這般膽量。”
公孫度臉色陰沉,方纔剛誇口無人敢劫道,轉眼就被人打了臉。
陽儀見主公動怒,不再多言,揮手率領親衛緊隨其後。
張紘等人相視一笑,默契地跟上前去。
嗤——
公孫度壓下心頭怒火,卻已決意要讓這夥劫匪付出代價。
莫高刀鋒直插地麵,他寒聲道:“何方鼠輩,膽敢覬覦軍糧?”
這批糧草除賑濟遼隊百姓外,主要用作擴軍之需。
公孫度深知,若不趁早練兵,待異族大舉來犯便為時已晚。
張老大心頭一緊,多年廝殺養成的直覺讓他察覺到公孫度的危險。”軍糧?”
他暗叫不妙,雖仇恨朝廷,但對邊郡精銳仍存畏懼。
“大哥,要不撤吧?”
老四低聲提議。
張老大掃視群情激憤的弟兄們,暗自歎息,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。
老四會意,不再多言。
張老大上前抱拳:“這位大人,我等山野草民實非得已,千餘兄弟等著活命,還望行個方便。”
公孫度眯起眼睛:“看來你是鐵了心與本官作對?”
“作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