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孫度連忙扶住這位年過七旬的老人:"老人家不必多禮!"
"請太守大人上座!"
公孫度環顧這個簡樸整潔、令人安心的房間,婉拒道:"我雖為太守,但年紀尚輕,德才淺薄,蒙陛下厚愛才得以任職,自當謹慎行事。
老丈德高望重,又是此地主人,我豈能喧賓奪主?"
九太公見他態度堅決,隻好作罷,但看公孫度的眼神已不似初見時那般冷淡,多了幾分暖意。
這細微的變化,或許就是決定成敗的關鍵。
"那老夫就僭越了。”九太公說著,讓人撤去主位,自己坐在了公孫度對麵的左首位置。
(眾人落座後,九太公作為東道主率先舉杯,麵帶歉意道:"太守大人,今日之事實在過意不去,小五子他們沒見過世麵衝撞了您,還望海涵!老朽先幹為敬!"
這番說辭先前已有過,但此刻更顯鄭重。
公孫度本就對臨水村有意,自然順勢舉杯:"老丈客氣了,喚我升濟便是。
正所謂不打不相識,我並未怪罪他們,否則他們也不會安然無恙。”
九太公微微頷首。
他早從報信村民處得知公孫度獨戰蔣毅等人的情形,故而未讓村民躲避,還親自到村口相迎。
公孫度的寬厚讓他略感意外,便轉頭對末座的蔣毅喝道:"還愣著做什麽?既然升濟寬宏大量,你們還不賠罪?"
聽到九太公改稱表字,公孫度心中一喜,暗忖:看來說服有望。
蔣毅依言起身,公孫度的謙遜讓他意識到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,當即鄭重行禮:"小人冒犯太守,請大人恕罪!"說罷仰頭飲盡杯中酒。
公孫度持杯走到蔣毅麵前,誠懇道:"往事不必再提,望今後能攜手同行。”見蔣毅雖不解其意仍點頭應允,公孫度滿意地飲盡酒水,拍了拍他肩膀纔回座。
九太公暗自疑惑公孫度為何如此看重他們。
即便知曉對方有意讓他們遷往遼東,但區區平民——不過略通造船之術的工匠,在這重農輕商的時代,地位尚不如農夫。
可歎這些日後為公孫度打造遠洋戰艦的能工巧匠,終將湮沒無名。
若非公孫度前世為李元霸,怕也難知其中奧妙。
"鄉野粗茶淡飯,還望升濟見諒。”九太公看著桌上簡陋的酒菜歉然道。
除公孫度案上半尾魚外,眾人麵前僅有幾碟野菜與稀粥。
公孫度不以為意,起身將魚尾分給九太公:"魚尾活肉最是鮮美,老丈當嚐。”又將魚身遞給蔣毅:"我獨好魚頭,這魚身就勞蔣兄弟了。
說來諸位或許不信,我在遼東的膳食與諸位相差無幾,不過勉強果腹罷了。”
蔣毅聞言大驚:"太守怎會與我們吃同樣的飯食?"九太公也投來詫異的目光。
公孫度苦笑道:"遼東飽受異族侵擾,若非我奉命鎮守,恐已不複為漢土。
即便如此,我也僅能維持現狀,這纔不得不南下求援。”這番輕描淡寫的說辭已令二人震驚不已——若知遼東實際僅存四縣,其中三縣更是名存實亡,不知會作何感想。
"正因如此,我懇請臨水村遷往遼東。
隻要諸位應允,我保證每家每戶糧米充足,隻需諸位以造船技藝為我打造戰船即可。”
"啊?!"兩人同時驚呼。
蔣毅因激動未聽見九太公的聲音——這個肩負全家生計的年輕人,被"家家有糧"的承諾撼動心絃;而曆經滄桑的九太公,則困惑於"北地造船"的違和感:南船北馬乃常理,豈有在草原行舟之理?
見二人神色,公孫度暗喜:既已震懾,事成過半矣。
"當今天下劇變,百姓困苦,較之暴秦之時恐也不遑多讓?"
"你們現在北遷,實際上是在避開危險區域。
至於北方的異族——"公孫度自信滿滿地說:"給我五年時間,定能將其逐個擊破。
不久前,我們剛殲滅了一支數千人的扶餘騎兵。”
"除此之外,我希望你們能建造足夠多的戰船,讓遼東揚帆起航!"
公孫度的意圖很明確,但九太公沒有立即答應,而是次日召集全村商議後才同意。
在如今家家戶戶食不果腹的情況下,能吃飽飯的 ** 實在太大了。
"公子,出事了!"陽儀慌慌張張衝進院子時,公孫度正在整理要送人的禮物。
雖然禮物不貴重,但總要整潔體麵。
這要從進城前說起——
"正言,進城後你立刻去張家遞拜帖,表明我想拜訪的意願。
同時打聽張紘的訊息,一有線索立即回報。”
"是,公子!"
見陽儀漫不經心,公孫度皺眉道:"拜訪張紘是此行的主要目的,甚至比那幾萬石糧食更重要。
缺糧我們還能熬過去,可以打獵接濟百姓。
但若沒有張紘,遼東恐怕難以渡過難關!"
"要是搞砸了,別怪我不客氣!"
"公子放心,屬下一定辦好!"陽儀心頭一緊,連忙保證。
年初公孫度決定南下時,他就猜測此行的目的。
後來發現所謂"訪友"另有深意,特別是用陳陽千金換來萬石糧食後,他甚至懷疑公孫度能未卜先知。
畢竟扶餘必定會來犯——自從卓爾阿多部落被滅,為挽回聲譽,他們必須有所行動。
否則鄰國會嘲笑:"部落都被滅了,卻不敢反擊,不如趁早投靠別人!"
換句話說,這一仗關乎軍心士氣。
言歸正傳,陽儀這才明白張紘的重要性。
他不禁好奇:這人真值數萬石糧食?數千金?從此,每當公孫度招攬人才,陽儀都會暗自估量其價值。
後來這竟成了衡量官員的重要標準,真是始料未及。
張紘確實配得上這個價值。
東吳文臣以張昭為首,張紘次之。
但公孫度更欣賞張紘,因為張昭曾主張投降曹操,缺乏遠見。
此刻聽到陽儀的報告,公孫度頓感不妙:"出什麽事了?"
"張紘不在家。”
"去哪了?"
"外出遊學了。”
"遊學?"公孫度一時恍惚,想起張紘年輕時曾赴洛陽求學,師從韓宗學習易經和歐陽尚書,又到外黃隨濮陽闓研習韓詩、禮記和左氏春秋。
按年齡推算,現在確實應該是遊學時期。
"要去洛陽還是外黃?"他喃喃自語。
"洛陽?外黃?"陽儀疑惑地重複,不解地問:"公子為何要去那裏?"
"當然是找張紘。”公孫度邊說邊繼續收拾。
"可他前天纔出發,現在肯定還沒到洛陽啊!"陽儀更困惑了,他還沒告訴公孫度張紘的目的地,對方怎會知道?
難道真有未卜先知之能?陽儀既驚訝又興奮。
"什麽?"公孫度猛地停手,衝到陽儀麵前抓住他的肩膀:"確定是前天才走的?"
"千真萬確。”陽儀忍著疼痛回答,"張家門房說,張紘前日辰時離家,前往洛陽遊學。”
公孫度麵露喜色,發現陽儀吃痛才鬆開手:"知道走哪個方向嗎?騎馬還是乘車?"
"應該是往西。”陽儀遲疑道,"乘車可能性更大吧?"
"啪!"公孫度拍了下自己額頭,"真是急糊塗了!"這舉動把陽儀嚇了一跳。
去洛陽自然向西,通常也會乘車,根本無需多問。
陽儀正要開口,卻見公孫度抄起莫高就往外衝,轉眼沒了蹤影。
"公子去哪?"陽儀急忙追出去。
"追人!"遠處傳來回應,"你們在此等候,不必跟來。”話音未落,腳步聲已漸行漸遠。
世道紛亂,陽儀雖知公孫度武藝高強,仍不放心讓他獨自離去。
待追出客棧時,卻隻望見公孫度遠去的背影。
"這輕影跑得倒快。”陽儀搖頭苦笑,當即回客棧召集人手,率眾向西追趕。
此時公孫度已奔出十餘裏,他放緩速度讓坐騎輕影保持體力。
晝夜兼程之下,傍晚時分已至徐州與兗州交界處,行程逾六百裏。
然而始終未能追上張紘,連確切訊息都難覓——畢竟張紘不會頂著名號趕路,沿途馬車往來頻繁,實難追蹤。
"三日六百裏?這般顛簸的路況竟能日行二百裏?"公孫度暗自嘀咕。
舉目四望不見炊煙,正猶豫是否折返先前經過的村落時,忽聞一聲狂笑:
"小肥羊還想往哪兒跑?"
霎時間百餘名匪徒從四麵湧出,將公孫度團團圍住。
他冷然拔刀,暗中握住特製刀杆。
"打個商量如何?"公孫度強壓怒火道。
匪首譏笑:"乳臭未幹的小子也配談條件?"
想到追捕張紘的緊迫,公孫度沉聲道:"某可教你們更高明的劫道之法。”
"少廢話!"匪首怒喝,"留下財物滾蛋,否則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!"
公孫度再不遲疑,刀光乍現間,三名匪徒應聲而倒。
餘眾駭然止步,隻見他策馬直取匪首,刀鋒懸於其頂,斬落數根發絲。
"好漢饒命!"匪首癱跪在地,"家中尚有老母幼子啊!"
公孫度輕蔑地扯了扯嘴角:"嗬,這會兒喊得倒是響亮,先前怎麽沒聽你喊出這麽漂亮的口號?"
"啊?"山賊頭目一時語塞,完全不明白這兩者之間有何關聯。
"現在我問你答,答得好今日便饒你不死;若是答得漂亮,說不定還能賞你點好處,比如教你怎麽 ** 。
不過——"公孫度突然麵色一沉,殺氣四溢:"要是讓我不滿意,你就等著去見 ** 吧!"
山賊頭目渾身一顫,又高喊起"好漢饒命"來。
周圍的手下紛紛後退,恨不得裝作不認識他。
讓他們稍感安心的是,公孫度自始至終都沒正眼瞧過他們。
"夠了!"公孫度不耐煩地打斷山賊頭目的求饒,"說,你們在這兒埋伏多久了?"
山賊頭目又是一愣,摸不透公孫度的意圖。
但他瞥見對方眼中閃過的寒光,連忙答道:"有...有幾天了。”
"具體幾天?"公孫度眉頭緊鎖。
"約莫半個月吧!"山賊頭目嚇得腿軟,幸好本就跪著,倒也不算太丟臉。
他暗自慶幸:跪著總比嚇癱在地體麵些吧?這想法倒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個穿越者。
公孫度眼中閃過一絲喜色,轉瞬即逝:"這兩天可曾見過路過的馬車?"
"有!"山賊頭目脫口而出,"今兒就有位大善人乘馬車經過。”
大善人?公孫度沒在意這個稱呼,隻覺得踏破鐵鞋無覓處。
他幾乎能確定那就是他要找的張紘。
"可知姓名?"
"呃..."山賊頭目想了想,"不清楚,隻聽說是個從下邳來洛陽遊學的世家子弟。”
公孫度大喜,急問道:"過去多久了?最近的城鎮有多遠?他們今晚能趕到城裏嗎?"
山賊頭目察言觀色,暗喜小命保住了,忙答道:"那大善人給了半貫過路錢,所以記得清楚。
他們是巳時經過的,已過去三四個時辰。
最近的城池他們今天肯定趕不到,依我看八成會在八十裏外的王家鎮或一百三十裏外的鹿山鎮歇腳。”
公孫度暗自點頭,以張紘的行程推算,鹿山鎮可能性更大。
他對山賊頭目的分析能力倒有些意外。
"今日便饒你們一命。”公孫度說著突然話鋒一轉,"你的回答我很滿意,決定給你們個獎賞。”
"不用不用!"山賊頭目連連擺手,生怕這是要命的藉口。
公孫度意味深長地笑著,直到對方噤聲才道:"你們既肯放過給半貫錢的人,說明還算有底線。
為提高你們 ** 的氣勢,我送你們幾句正宗的行話。”
" ** ...行話?"山賊頭目目瞪口呆。
公孫度已策馬遠去,隻留下回蕩在空氣中的口號:"此路是我開,此樹是我栽,要想從此過,留下買路財!牙崩半個不字,管殺不管埋!"
山賊們反複唸叨著,眼中漸漸泛起憧憬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