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孫度點頭:"這是自然。
隻求糜家主給個公道價格。”
糜度忽然話鋒一轉:"公子可知當今天下四大商家的獨到之處?"
見公孫度露出疑惑之色,糜度繼續道:"魯家擅糧,衛家為皇商,甄家通馬市,而我糜家..."說到這裏,他麵露得色:"擁有天下最龐大的商隊。”
公孫度恍然大悟:"原來如此!"
"因此,"糜度豎起兩根手指,"隻需加兩成運費,我糜家定將糧食安全送達。”
公孫度激動起身,深施一禮:"糜家主高義!公孫度代遼東百姓謝過!"
糜度笑容滿麵,忽然注意到話中蹊蹺:"遼東...隻剩萬餘百姓了?"
即便不提大縣,單論小縣,通常也有六七千戶人家,人口約在三萬至五萬之間。
一萬?簡直匪夷所思。
然而事實正是如此。
遼東如今除了那三縣,僅遼隊尚有數千戶,其餘各地加起來恐怕不足百戶。
遼隊看似戶數眾多,實則每戶多則兩三人,少則僅剩孤寡獨居。
"公孫公子可知此言若傳入朝廷耳中,是要掉腦袋的?"糜度驚駭道。
公孫度苦笑:"非是度危言聳聽,實情如此。
不瞞糜家主,某實為遼東郡太守,非先前所稱太守之子,還望見諒。”
糜度哪還顧得上計較,駭然道:"公孫太守?您這般輕離遼東,就不怕朝廷問斬?"
"哈!"公孫度自嘲一笑,"問斬?遼 ** 快沒了,還怕什麽!"
確實,遼東僅剩萬餘人,幾乎可說是名存實亡。
作為太守,公孫度難逃問罪,橫豎都是死,自然無所畏懼。
糜度問出那句令他既悔且幸的話——
"那公孫太守為何還要購糧?難道萬餘人的口糧都不夠?"
"哼!"公孫度麵色驟冷,"蠻夷之毒超乎想象。
他們搶光所有糧食,專留老弱婦孺帶著藏起的少許糧種等死!逼他們拚命耕種再來掠奪......周而複始!"
糜度難以置信:"遼東糜爛至此,朝廷竟毫無作為?"
"豈會沒有!"公孫度臉色更陰沉,"隻是當今天子處境,糜家主應當清楚。”
糜度似有所悟,沉重頷首。
"故而陛下僅允度兼領遼東校尉之權,再無其他支援。
就連購糧錢財,都是度偶然所得。”
"可恨!"糜度怒罵一聲,又急忙解釋:"公孫太守見諒,某罵的是朝中那些......"
搖頭歎息後,糜度正色道:"不 ** 孫太守如何看待糜家,今日某承諾:除按市價售糧外,分文不取運費。
另贈五萬石予遼東。”
公孫度大喜:"多謝糜家主高義!他日若有差遣,度必鼎力相助!"稍頓又道:"遼東倉曹椽一職空缺,不知糜家主可有舉薦?若有,請修書令其攜往遼東,度必倒履相迎。”
二人最終議定五百金購糧,另五百金購置鐵錠、麻布等物資。
公孫度婉拒糜度挽留,攜陽儀離去,臨行不忘命人將"千金"送至糜府。
"父親,白送五萬石是否......"待公孫度走後,屏風後轉出個十二三歲的少年,遲疑問道。
糜度撫其發頂:"欲取先予,此乃常理。”
"取?"少年若有所思。
"不錯。”糜度見其神態,欣慰之餘低聲道:"竺兒可願任倉曹椽?若有意,不日可攜為父書信隨商隊赴任。”
"這......"糜竺陷入躊躇。
他雖得父親真傳,能力出眾,但遠赴遼東仍難決斷。
糜度靜候答複,心中暗潮洶湧:這太平日子,不知還能維持幾時!
糜家商隊遍佈大漢,許多蛛絲馬跡逃不過他們眼睛。
或者說,某些勢力本就不屑對糜家隱瞞。
那場黃色風暴,已然掀起!
朐縣乃糜家根基。
雖為四民之末的商賈,糜家實為朐縣無冕之王。
家資逾億,門客過萬,這意味著若糜家有心,頃刻間便可掌控東海郡全境。
麵對如此豪族,公孫本該竭力交好——無論為糜竺這經商奇才,糜家钜富,還是其門客勢力。
然而他竟以要事為由,謝絕糜度挽留。
若遇心胸狹隘者,必覺他不識抬舉。
幸而,糜度並非此類人。
離了朐縣,公孫度率陽儀等人向南疾馳,半日未歇。
陽儀抹去額間汗珠,看著力竭的部屬,憂心道:"公子,是否稍作休整?"
此刻公孫度滿心都是"張紘"——經深思,他認定招攬張紘比賈詡更可行。
雖張紘早年屢拒征辟,十餘年後方應孫策之邀;而賈詡早早出仕。
公孫度有把握說服張紘,卻無信心駕馭賈詡這老狐狸。
此人最善自保,隨時可能叛逃。
對現今遼東而言,需要的是張紘這般忠貞不貳的棟梁,而非狡詐善變的投機者。
九十
當沮授的年紀與記憶出現偏差時,公孫度就嗅到了危機的氣息,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許多。
不過那時還遠不及現在這般急切。
直到他成功拉到第一筆讚助,談妥交易後,冥冥中那股緊迫感愈發強烈。
本就心急如焚的他,下意識遵從了內心的催促,竟連續趕了大半天路而不自知。
公孫度聞言,輕踢輕影的腹部。
馬速立刻減緩,他回頭望去,隻見眾人臉上布滿細密汗珠,難掩疲憊之色,這才驚覺自己過於急躁。
"再往前行一兩裏便歇息。”
公孫度沒有選擇立即停下。
他深知劇烈運動後驟然休息對身體有害,盡管這個道理在當世尚無人知曉。
但他堅持如此,既是對部屬負責,也盼他們能為自己效力更久。
忠誠,不因年歲而減!
忠誠,不以價值衡量!
忠誠,更非時代可限!更非知否可計!
陽儀等人雖不解其中深意,卻也不以為意。
區區一兩裏路,轉瞬即至。
短暫休憩時,公孫度望著輕影微微起伏的腹部,不禁懊悔:"太過心急了。
從朐縣到廣陵不過兩日馬程,何須這般匆忙。
先前那預感定是錯覺!這分明是曆史時空,哪來什麽仙俠洪荒的警兆?"
自我寬慰間,他全然忘卻了——若真如此,自己又是如何重生的?
正咀嚼幹糧時,公孫度注意到陽儀數次欲言又止,挑眉問道:"有事?"
陽儀正內心掙紮,聞言一驚,隨即強作鎮定。
他偷瞄公孫度淡然的神色,故作隨意道:"公子,將錢財直接交給糜家,是否......"話到嘴邊,勇氣卻突然消散,變得支支吾吾。
"哈哈......"
公孫度突然放聲大笑,引得陽儀滿頭霧水,親兵們也紛紛側目。
"我原以為你真能忍住不問!"公孫度笑罷說道,"不過能憋大半天,也算難為你了。”
"你是想問,為何放心將錢財交予糜家?"
陽儀連忙點頭。
千金之巨,對他而言堪稱天文數字,就這樣交付出去,實在難以安心,最好能錢貨兩訖。
"你以為我親自出馬,就為與糜家做筆買賣?"公孫度麵露不屑。
"那是為何?"陽儀愈發困惑,這與直接贈金有何關聯?
"日後自會知曉。”公孫度莫測高深地結束話題,低頭繼續用餐,斷了陽儀追問的念頭。
陽儀隻得悶頭啃著幹糧,卻覺味同嚼蠟,心底如貓抓般難耐。
公孫度強忍逗弄他的心思,佯裝專注享用,彷彿手中是山珍海味。
......
"哈哈,今日總算逮著肥羊了!"
突如其來的狂笑,顯然將公孫度一行視作待宰羔羊。
"戒備!"陽儀厲聲喝道。
"哈哈哈,還想反抗?都給爺老實呆著,否則弓箭伺候!"
囂張至極!尋常匪類見官軍避之不及,這群人卻敢如此猖狂,實在反常。
親兵們無視威脅,迅速將公孫度與陽儀護在 ** 。
奇怪的是,對方宣稱的箭雨並未降臨。
公孫度與陽儀稍鬆口氣——他們未帶盾牌,若遇箭襲,縱無大礙,也必遭壓製。
"藏頭露尾之徒,有種現出真身!"在公孫度示意下,陽儀高聲挑釁。
公孫度早已環視四周,僅能確定聲源來自後方那片低矮樹林,其餘方位皆無異常。
"藏頭露尾?"林中傳來回應,"很快你就明白了!"
公孫度又觀察其他方向,確認未被合圍後,果斷下令:"後撤!"
咻——
剛退兩步,破空聲驟至。
公孫度拔刀格擋,莫高刀鋒寒光乍現。
"當爺說笑?再動就真不客氣了!"
公孫度置若罔聞,繼續後撤至百丈外。
奇怪的是,對方再未放箭,先前喊話者也銷聲匿跡。
"停!"公孫度突然警覺,"我們的馬呢?"
環顧四周,竟無一匹戰馬蹤影。
公孫度麵色驟沉:"派人搜查!"
數名親兵立即散開查探。
陽儀同樣臉色難看——馬匹失竊雖非遇襲,卻是他的失職:"公子,定是那喊話者的同夥所為。”
公孫度沒好氣地瞥他一眼:這不明擺著麽?若無眾多同夥,如何能悄無聲息擄走數十匹戰馬?
“快,往這邊!”
突如其來的馬嘶聲讓公孫度心頭一緊,他立刻辨出這是輕影的嘶鳴,當即拔腿奔向聲源處。
這匹高傲的馬王既已認主,就絕不會再向他人低頭。
正因如此,公孫度愈發焦灼。
若盜馬賊無法馴服輕影,極可能痛下 ** 。
想到愛駒可能命喪宵小之手,他胸中怒火翻騰,恍惚間竟憶起那位壯誌未酬的故人。
"放肆!"
果不其然,當公孫度與輕影遙遙相望時,盜馬賊已亮出屠刀。
盛怒之下,他甩手擲出莫高刀,全然不顧此舉可能誤傷輕影。
鏗!噗——
通靈的馬王驚而不亂,揚蹄踹飛持刀歹徒,撞開包圍直撲主人。
莫高刀因距離過遠,中途便墜入草叢。
公孫度趁勢躍上馬背,在輕影耳畔低語:"好夥計,他們要取你性命?現在該我們討債了。”馬兒靈性地調轉方向,朝盜賊群疾馳而去。
"快撤!"
盜賊們倉皇逃竄。
公孫度途中俯身拾起莫高,寒光閃過,嚇得賊眾魂飛魄散。
此刻他殺心已起,誓要這群覬覦輕影的鼠輩血債血償。
追出數裏後,公孫度忽覺身後親衛已不見蹤影。
怒火稍熄的他意識到:僅憑這柄斷柄莫高,要以一敵數十著實凶險。
於是勒住韁繩,與盜賊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。
前方賊眾突然止步,公孫度警覺環視,卻未見伏兵。
"喂!"盜賊中有人嚷道,"不過幾匹馬,何必窮追不捨?"
"幾匹?"公孫度冷笑,"這可是價值千金的戰馬!"
"太守?千金?"賊群頓時騷動。
"胡扯!"那人反駁,"整個大漢哪有你這般年輕的太守?更別說你們根本不是徐州人!"
公孫度眸光驟亮:"是你!先前蠱惑我軍,暗放冷箭的就是你!"
對方麵色陰沉:"做個交易如何?讓我們帶走部分馬匹,其餘奉還,就當從未相遇。”
"現在想求和?晚了!"
"那就休怪我們——"
"且慢!"公孫度突然打斷,"本太守倒要問問,你們既敢盜馬,為何不直接劫殺本官?"
曠野陷入死寂。
公孫度審視著這群騎術生疏卻堅持"先禮後兵"的盜賊,忽然恍然:"你們是要賣馬換錢...或者...宰殺充饑?"
回應他的仍是沉默。
"好得很!"公孫度怒極反笑,"你們是在挑戰本太守的耐性!"
“不行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