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公孫度頷首確認,沮安急問:"為何朝廷從未發兵?遼東守軍如何抵擋?"
"本太守此番正是奉陛下密旨。”公孫度正色道,"為防引起恐慌,陛下命我暗中招攬賢才共禦外敵。
待肅清朝堂,自當發兵蕩寇。”——至於靈帝能否等到那天,他心知肚明。
沮安忙頌聖明,忽又遲疑:"可授兒年幼,恐難當大任......"
公孫度望向神色沉靜的沮授,暗讚此子氣度。
若天假以年,未必遜於孔明、仲達。
"日前我軍剛擊潰扶餘五千鐵騎。”公孫度麵不改色地誇大其詞,"沮家主盡可放心。”
沮安躊躇道:"容老夫思量一夜......"
"客棧自當掃榻相迎。”公孫度意味深長地笑道。
見沮安麵色微變卻不敢拒絕,心中暗哂。
獨處時,沮授忍不住埋怨:"父親既知受製於人,何不虛與委蛇?這般進退失據,徒損沮家聲威。”
沮安愕然:"後果竟如此嚴重?"
見父親惶惑,沮授暗自歎息。
這位嫡長子家主,終究少了些魄力。”孩兒所學已足,所缺唯閱曆耳......"
※※※
"公子!大事不好!"陽儀倉皇闖入。
公孫度慢條斯理道:"本公子好得很。”
"客棧被百餘軍士圍了!"陽儀急道,"那牙將帶著囚車,裏麵似是......輕影姑娘!"
"什麽?!"公孫度嗓音陡變,箭步衝出門去。
此刻客棧外,披甲都尉貪婪地盯著囚車,對牙將冷哼:"你確定那人是李明親信?不必進去拿人?"
牙將諂笑道:"大人明鑒。
若逼得太緊,反叫他們挾持人質。
那些賤命事小,損了大人威名......"
都尉聽罷牙將的進言,微微頷首,目光卻漫不經心地掃視著客棧內瑟瑟發抖的掌櫃與夥計。
他未曾察覺,這位盧姓牙將實則是擔憂被派去執行危險任務,對公孫度的忌憚始終縈繞心頭。
與此同時,被迫滯留客棧的沮安也收到了風聲。
"家主,陳都尉率兵圍住了客棧。”
沮安眉頭一皺:"可知緣由?"
"暫不明瞭,他們隻是圍而不動。”護衛如實稟報。
沮授使了個眼色屏退左右。
沮安會意道:"可是有了計較?"
"父親可記得先前遇見的盧牙將?"沮授意味深長地望向公孫度所在廂房方向。
沮安眼中精光一閃:"你是說......"
父子二人心照不宣。
沮安在房中踱步數圈,突然壓低聲音:"授兒,我們或許可以......"
"萬萬不可!"沮授斷然打斷,"公孫度敢公然現身,必有所恃。
陳都尉此番怕是要吃大虧。”
沮安沉吟道:"若能將那個位置收入囊中,對家族大有裨益......"
正當父子密議時,公孫度行至門前忽又折返。
"公子?"陽儀不解其意。
"這般出去豈不示弱?"公孫度眼中閃過狡黠,"你以東夷校尉家將身份前去交涉,務必壓住對方氣勢。
若問緣由,隻說機密,要他單獨來見。”
陽儀瞠目結舌,卻見公孫度神色堅決,隻得領命。
隨著他一聲令下,二十名精銳親兵從暗處現身,驚得掌櫃當場昏厥。
客棧外,陳都尉見陽儀率眾而出,心頭頓生警兆。
瞥見盧牙將畏縮之態,更覺中計。
"來者何人?"陽儀先聲奪人。
"本縣都尉在此!"陳都尉強撐顏麵。
"區區都尉也配問某來曆?"陽儀驟然發難,一腳踹飛前排兵卒。
雙方刀兵相向,劍拔弩張之際,陽儀親兵的氣勢竟與數倍之敵分庭抗禮。
沮授忽轉話鋒:"父親可知百年前先祖為何執意將家族從曲梁遷至易陽?"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,讓沮安陷入沉思。
當年這場遷徙,曾在世家圈中掀起不小波瀾。
百年前,沮家正值鼎盛時期,雖與頂級世家尚有差距,但主要差在顯赫的官爵上。
論家族底蘊,這個傳承千年的家族絲毫不遜色。
若非當年沮授的高祖父執意遷族,沮家完全有可能成為像如今四世三公的袁氏那樣的頂級門閥。
這一決定讓沮家錯失崛起良機,如今雖未徹底沒落,但在朝堂的影響力已大不如前。
沮授在官渡之戰前遣散族人的做法,某種程度上正是受到這位先祖的影響。
此刻他重提舊事,顯然是在勸誡沮安放棄類似念頭,以免家族再次麵臨遷徙抉擇。
沮安不得不承認兒子的提醒很有道理。
沮授趁機提議:"為防重蹈覆轍,兒認為應限製族人出仕數量,最好僅一兩人,至多不過三五人。”
沮安沉吟片刻道:"不如將旁支分出去自立門戶。
這樣即便某一支遭難,其他分支仍可延續沮家香火。”
沮授眼前一亮:"父親高見!這既能避免家族坐大被迫遷徙,又可解決多人出仕的難題。”他由衷讚歎道:"薑還是老的辣!"
"家主!"護衛的急報打斷了父子對話。
原來陳都尉竟獨自隨陽儀前往公孫度下榻的客棧,神色異常凝重。
父子對視一眼,待護衛退下後,沮安問道:"你覺得公孫度所言有幾分可信?"
沮授不假思索:"兒已決定接受公孫太守的舉薦。”言下之意是無論真假,他既已相信便無需多慮。
此時客棧內,陳都尉見到年輕的公孫度時,眼中閃過一絲輕蔑,卻被敏銳察覺。
當陽儀介紹這是天子秘使時,陳陽慌忙跪拜:"易陽都尉陳陽拜見天使!"
公孫度淡淡道:"本使年少,蒙陛下信任賜千裏馬,又派金吾衛隨行護衛。”這番話讓陳陽冷汗涔涔,尤其想到那匹神駿和二十名精銳護衛,更信了幾分。
"小臣受人挑唆冒犯天使,甘願獻上全部家資賠罪!"陳陽叩首道。
陽儀冷笑道:"金吾衛每次出手值二十金,看在你誠心份上,每人五十金吧。”
公孫度撫掌笑道:"甚好,就五十金。”陳陽聞言,額頭冷汗涔涔而下。
公孫度目光轉向跪伏在地的陳陽,冷笑道:“如何?不會連這點小錢都湊不齊吧?”
每人五十金,合計便是千金!千金之數,竟被稱作小錢?
陳陽氣得幾欲吐血,恨不得將血沫子噴在公孫度與陽儀臉上,再狠狠扇他們耳光,怒斥道:“小錢?既是小錢,你倒是拿出來讓我開開眼?”
可惜,他終究沒這膽量,隻得咬牙應道:“是,下官這就去辦。”
公孫度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:“去吧,不過要快些。
本公子明日便要離開易陽,前往徐州辦陛下交代的另一樁差事,耽誤不得。”
陳陽還能說什麽?隻能低頭道:“是,下官定在天亮前辦妥,絕不耽誤陛下的大事。”
退出後,陽儀快步跟上,將他拉到一旁,壓低聲音道:“此次我家公子奉的是陛下密令,務必守口如瓶。
若因泄密誤了大事,你我擔待不起,明白嗎?”
陳陽未及細想,拍胸脯保證絕不外泄,隨後匆匆離去。
然而,待他斬殺牙將、連夜湊足千金後,隱隱察覺不妥。
將錢送至客棧後,他立即派心腹送密信至洛陽。
公孫度對此一無所知。
輕影歸來,千金到手,他當即啟程離開易陽。
**沮授的年紀令公孫度心生不安。
因此,在沮授答應接受舉薦後,他迅速南下,直奔下邳、廣陵,不再如先前般悠閑。
下邳陳家,是公孫度此行首次受挫。
當代家主陳珪,字漢瑜,乃公孫度此行的重要目標之一。
他是廣漢太守陳亹之孫,太尉陳球之侄,吳郡太守陳璃、汝陰太守陳琮的從兄,前年升任沛相。
漢末人才雖多,但真正入得了公孫度眼的文士,不過寥寥數人。
然而,公孫度忘了陳珪已是沛相,官職與他相當,招募幾乎無望。
登門拜訪時,陳珪未露麵,接待他的是陳登。
陳登,字元龍,在某書中僅是劉備麾下的龍套。
實則此人性格沉靜,智謀過人,年少時便有濟世之誌,且博覽群書,學識淵博。
年僅十六的陳登,公孫度亦想招攬。
但陳登雖有濟世之心,對身份不明的公孫度卻僅以禮相待,毫無投效之意。
無奈,公孫度留下一封書信,托陳登轉交陳珪,隨後與陽儀離去。
接著,他東行至朐縣。
朐縣之行是臨時起意,目的是拜訪糜家,用“籌措”
來的錢財購糧。
按原計劃,公孫度返程時將赴中山無極甄家賒購糧食。
但一來千金沉重,攜帶不便且易招覬覦;二來他忽然想起甄家與袁家關係密切,恐暴露行跡。
權衡之下,他選擇了糜家。
漢末四大商家中,衛家與曹家交好,魯家商業重心在南方,均不合要求。
唯有糜家最為合適。
此外,公孫度還另有所圖……
“公子,糜家到了。”
公孫度整了整衣冠,道:“叩門!”
“是。”
陽儀上前,大力拍門。
“嘭!嘭!嘭!”
“誰啊?大清早的!”
門房拉開門,滿臉不耐地瞪著陽儀,“你是何人?這是敲門還是砸門?”
陽儀心中不悅——他堂堂太守親兵統領,豈容一商賈門房嗬斥?
公孫度看出陽儀怒意,雖覺門房無禮,但有求於人,隻得攔住陽儀,對門房道:“小兄弟見諒,下人粗魯。
這是拜帖,煩請轉交家主,就說有大生意相商。”
門房打量公孫度,見他麵白無須,輕蔑一笑:“等著吧!”
(公孫度膚色並不白皙,隻是門房黝黑,且他胡須尚短,未及濃密。
)
公孫度臉色一沉,再度按住欲發作的陽儀:“小不忍則亂大謀!為了遼隊軍民,忍一忍。”
陽儀憤憤道:“為何總是我們在犧牲?朝廷除了派來個刮地皮的,錢糧分文不給,糜……”
“住口!”
公孫度皺眉喝道,“怎麽,連我的話也不聽了?”
陽儀忙道:“不敢,隻是替公子委屈。”
公孫度瞪他一眼:“不懂便莫妄言,其中自有道理。”
陽儀還想說話,卻被公孫度一個眼神製止。
不多時,糜府大門重新開啟。
走在前頭的不是門房,而是一位管家模樣的老者,門房恭敬地跟在後麵。
管家不動聲色地打量了公孫度一番,開口道:"這位公子,家主有請。”
公孫度拱手道:"有勞老丈帶路。”又向門房點頭致意。
管家略一頷首,領著公孫度與陽儀步入府中。
穿過幾重院落,來到一間廂房前,管家推開門道:"公子請進。”
公孫度再次施禮:"多謝。”隨後邁步入內。
屋內一位身著儒衫的中年文士迎上前來:"在下糜度,忝為糜家家主。
方纔因事耽擱,未能遠迎,實在失禮。”
公孫度朗聲笑道:"糜家主客氣了。
在下遼東公孫度,冒昧登門,還望見諒。”
糜度含笑擺手:"貴客臨門,蓬蓽生輝。
請上座。”
賓主落座後,公孫度開門見山:"此番前來,有兩件事相求。”
糜度神色如常:"願聞其詳。”
公孫度示意陽儀呈上一個包裹:"區區薄禮,不成敬意。”
糜度撫摸著包裹中的熊皮,眼中精光一閃:"公孫公子但說無妨。”
"其一,想向貴府采買一批糧食,並請運往遼東。”
糜度沉吟道:"不知公子需要多少?"
公孫度反問:"不知糜家主作價幾何?"
糜度正色道:"遼東路途遙遠,運費至少要加三成。”